《第七异常调查组》安零时

1、序章：启程 一切从那场

　　安弥快要死了。

　　一年前，她做了一个怪梦。梦里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白衣女子，正对着她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不能……留在……这里……”

　　“……祂……来了……”

　　“……快来……”

　　“……找到……终结……一切……”

　　那声音低沉、绝望，像是直接传达到她的脑海里，让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灵魂都仿佛随之震颤。

　　自那以后，每天晚上，这个噩梦都会再次降临。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女人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却始终看不清她的面目。

　　她曾经在梦里试着与她对话，但女人完全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重复着这些破碎不祥的低语。

　　更加蹊跷的是，随着梦中那个女人一天天接近，安弥现实里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最开始，是身体的骤然消瘦。明明饮食习惯和日常活动都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却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然后是如潮水般突然袭来的疲惫感。她是一位古籍修复师，工作并不繁重，却屡屡突然昏睡在工作台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正在被那个梦一点一点地从这个现实世界里抹除。

　　为此，她走遍了市内最好的三甲医院，从头到脚查了个遍，没查出任何健康问题。

　　去看了好几个盛名在外的老中医，苦涩的汤药喝了一副又一副，丝毫不见好转。

　　她长大的福利院的张院长甚至带她去求助了玄学，找了各种各样的大师作法、驱邪、祈福，没有任何作用。

　　唯独，有一位灵隐寺的僧人直接拒绝了她们的求助，只留下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断语：

　　身是浮萍，命如孤星。
　　尘缘将尽，神魂当离。

　　听了这位僧人的话，虽然还会配合张院长的各种努力，但随着梦中女人一天天的接近和现实健康一天天的恶化，安弥逐渐相信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可能。

　　她开始冷静地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把自己出租屋的用品分类，福利院能用得上的保留，没用的就尽可能地换成钱。

　　将她的出租屋打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去银行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回到了那个把她养大的地方——市福利院。

　　当形销骨立、身体虚弱的她把捐给福利院的用品和装满了钱的信封交给张院长时，张院长已经泪眼婆娑。

　　安弥笑着抱住了张院长，安慰她说：“死亡不过是无梦的安眠，张妈妈不要为我悲伤。我不在的时候，张妈妈要保重好身体。”

　　最后一个夜晚，安弥是在福利院医务室的病床上度过的。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张院长守在床边，拿起了安弥最喜欢的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为即将踏上遥远旅途的她念出了那几句安弥小时候曾一字一句誊在笔记本上、充满祝福与勇气的话：

　　“宇宙的灵魂既以人类的喜悦为养，也以他们的不幸、嫉妒与羡慕为食。”
　　“成就自身的天命，是人类唯一不可推卸的责任。”
　　“万物同源，本为一体。”
　　“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助你达成所愿。”

　　……

　　在黑沉的梦里，安弥最后一次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这一次女人没有低语，而是直接冲上来，冰冷决绝地抱住了安弥，将她彻底吞没。

　　现实世界里，心电图上的曲线终于化作了一条不再有任何起伏的直线。

　　——

　　阿尔比恩联合王国，灰港。

　　安培风独自一人坐在这片少无人烟的黑色礁石上。

　　天已经黑了，空气里弥漫着煤烟与铁锈的味道，海上黑压压的一片，遥远的轮渡发出了低沉的汽笛声。

　　距离他的挚友和爱人，也是他并肩作伴的战友，去世已经两年了。

　　他们去世后，他选择把自己从新阿尔比恩异常调查局总部流放到了灰港分部，这个他们小队第一次展露头角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次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

　　完成任务后，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临行前一晚，来到了这片无人的海滩，在这里点燃篝火，喝着劣质啤酒畅想未来。

　　伊莉丝，那个后来成为他未婚妻的女孩，指着漫天的星辰，笑着为这个无名的地方取下了一个专属于他们的名字——星辰礁石。

　　他们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让这个满心哀伤的男人嘴角不由勾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滴滴声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他随身携带的以太侦测罗盘。

　　有异常能量波动！安培风猛地站了起来，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离他50米远的地方，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

　　就是这里了！

　　他立刻停住了脚步，紧紧盯着那处，手摸上腰间的武装带，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然后，那里缓缓地出现了一个穿着单薄白裙、赤着脚的小女孩。

　　小女孩黑发黑眸，眼神有些茫然。

　　以太侦测罗盘安静了下来。

　　——

　　当安弥恢复神志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个布满黑色礁石的海边。

　　……这是哪里？她不是躺在福利院医务室的病床上吗？

　　这难道就是人死后会去到的世界吗？安弥按下心头的疑惑，冷静地打量着周围。

　　此时正值深夜，自己站在海边的礁石上，大海黑沉，冷风刺骨，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摸到手臂，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异常的细弱，低头打量，自己竟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连鞋子都没穿，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糟糕。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很明显，这具幼小的身体缺乏御寒能力，如果不尽快获取热源，很快就会失温。她必须要赶快想办法。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身着她从未见过的古典军官制服的东方男人，正在缓慢向她靠近。

　　男人的表情震惊之余又带了些警惕，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是谁？”

　　眼前的人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安弥在现实世界所知的任何语言。

　　但奇异的是，安弥竟毫无障碍地听懂了来者的语言。

　　她张开了被冻得青紫的嘴巴，声音出口却细若蚊蚋：“……安弥。”

　　“你好，安弥，”男人远远地站着，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叫安培风，是灰港异常调查局的调查官。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安弥茫然地打量四周，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安培风接着道。

　　安弥努力回想，发现脑海中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空空如也，只能继续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男人继续耐心地问道：“那你有家人吗？知道爸爸妈妈的名字吗？”

　　安弥认真回答：“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都不记得了。”

　　男人顿了顿，脱下了自己的指挥官夹克，走上前把她瑟瑟发抖的身体裹住了：“天太晚了，你一个小女孩在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回调查局，好吗？”

　　安弥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坚毅的男人，点了点头。

　　——

　　安培风把安弥安置在了灰港异常调查局的一间医务室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材丰腴的中年妇人。

　　她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连衣裙，上面满是口袋与搭扣，腰间还挂了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肉汤，看到安弥的瞬间，如天空般蔚蓝的眼睛盛满了温暖的笑意：“哦！可怜的小家伙。在外面冻坏了吧？”

　　“我叫玛格丽特·史密斯，是这里的后勤主管，”她对着安弥眨了一下眼睛，“你可以叫我史密斯太太。来，孩子，快喝碗肉汤暖暖身子。”

　　安弥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外套衣领让自己尽快回暖的手，感激地将肉汤接了过来，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史密斯太太。”

　　史密斯太太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不用客气，我的好孩子。有史密斯太太在，你很安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喊我。”

　　安弥就这样在医务室暂时住了下来。

　　开朗热情的史密斯太太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安弥时不时想起现代福利院的张院长，不由得对她产生了许多亲近之感。

　　偶尔安培风和局里其他的一些调查员也会来看望她。

　　这里的每个人都对她充满了善意，她逐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从人们的交谈之中她了解到，她所在的地方是阿尔比恩联合王国治下一个叫做灰港的城市，一个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地方。基于她对历史与地理的了解，这里比较接近维多利亚时期英国利物浦这样的重工业海港。

　　调查局调查了几天，没有找到任何跟她有关的信息，加上她又失去了记忆，她的去处就成了问题。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把这孩子送到福利院去。”安培风说道。

　　安弥心头一紧。她不想被送走。这段时间在这里她得到了十分妥帖的照顾，且身边的每个人都充满了善意。她不确定如果换个环境，自己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就在她开始冷静地思索要如何措辞争取留下来时，史密斯太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的孩子，有史密斯太太在，谁都不能把你送走！”

　　安培风微微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史密斯？”

　　史密斯太太把安弥拉到了安培风面前：“培风，看看这个孩子。”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她一定是来自你的故国华胥国的孩子，她甚至跟你一个姓！”

　　“这绝对不是巧合。这是上帝的指引，是命运的安排！”

　　“自从伊莉丝去世后，你就再也没笑过了，一天天只知道麻木地工作。你需要一个家人，让你感觉你还活着。”

　　“这个孩子，一定是伊莉丝送到你身边的，她不想看到你这样孤独地一个人活下去。”

　　“所以，从今以后，这个孩子，你就是她的监护人，她就是你的女儿了！”

　　听了史密斯太太连珠炮似的为自己争取的话语，安弥心头不由一暖。

　　安培风短暂思考了下，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史密斯，我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史密斯太太下巴一扬，霸气道：“这你不用担心！孩子不用你照顾！就养在我们的调查局里。我负责给她做饭，老约翰负责接送她上学，还有你的队员们，可以教她打枪！”

　　“至于你，安大指挥官……”她夸张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培风，“你就负责当她的监护人、她的爸爸！你只需要每个月按时从你的工资里掏抚养费就行了！”

　　“——听到了没有？！”

　　被史密斯太太连珠炮似的反驳，安培风一时哑口无言。

　　史密斯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摇，立刻转头问安弥，“怎么样，我的小安弥？愿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吗？”

　　安弥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很愿意，史密斯太太。”而后，她又睁大黑亮的眼睛，认真看着安培风说道，“我会很乖的。”

　　“真是个乖孩子！”史密斯太太满意地点头，一锤定音，“那以后这个人就是你的监护人、你的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