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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家的模样 距离告别宴 ...

  •   距离告别宴会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里,穹的身体恢复得比凯琳娜长老预想的还要快。
      他每天清晨跟着白厄在院子里练剑——说是练剑,其实更像是活动筋骨,他挥剑的姿势永远带着那股子野路子的随意,白厄纠正了好几次都没改过来,最后索性随他去了。
      白天的时候,王宫的魔法师们会三三两两地跑来别院请教问题,从地脉净化到元素平衡,从古代符文的解读到腐化残留的处理方法,穹一开始还会紧张,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能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给人讲解,讲完了还不忘问一句“听懂了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至于腐化净化的活儿,王都周边但凡遇到解决不了的残留问题,工务部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穹从不推辞,每次都是背上那个旧布袋就出发,回来时一身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白厄给他留的晚饭他总能吃得一干二净。

      在这半年的相处里,侍女们已经不怎么怕穹了。
      最初她们连靠近他都发抖,递个茶杯都要把手臂伸到最长,仿佛他随时会爆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如今那个叫米拉的年轻侍女甚至敢跟他开玩笑,说他“比传说中好养活多了”,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着反问:“传说中我是什么样的”,米拉就掰着手指头数——吃人类的食物、睡在人类的床上、只有一个头两条手臂。
      穹听完认真地点点头说:“差不多,但还漏了一样,我的眼睛也是只有两个”,米拉笑得前仰后合,白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白厄也一直住在王宫别院,他其实在王都是有自己的住所的,毕竟是骑士团长。
      最开始是因为穹昏迷,他走不开;后来穹醒了,需要人陪着复健,他就留下了;再后来复健结束了,王国百废待兴,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等着他——视察重建进度、接见各地来使、出席议会讨论、协调物资分配,他就这么一天天住下来,谁也没提过搬走的事。
      穹偶尔会问他,你就不回自己那儿看看吗,白厄总是说,这儿挺好的,穹也就不再问了。
      两人对这样的生活都没有异议,甚至可以说过得相当惬意,直到某天下午,莉娜带着好几卷图纸闯进了别院。

      彼时穹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专心致志地研究一只甲虫。
      那甲虫的壳是金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穹拿根小棍轻轻戳了戳它的背,它就翻了个肚皮朝天,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穹看得入神,连莉娜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你在干什么?”莉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穹抬起头,看见莉娜抱着一堆卷成筒状的纸,正低头看着他,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看虫子。”穹老老实实地说,然后把甲虫翻过来,看着它飞快地钻进草丛里,拍拍手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莉娜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里的图纸:“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她走进屋里,把图纸摊在桌上。白厄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看见满桌子的图纸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莉娜把最后一张图纸铺平,直起腰,双手叉腰看着他们:“你们的新家。”
      穹和白厄同时眨了眨眼。
      “事情是这样的。”莉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解释,“大臣们对王国的守护者屈居王宫别院这件事,已经念叨了大半年了。你们也知道,那些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特别较真——‘王国的英雄怎么能一直住在客房里’、‘传出去多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银辉王国亏待恩人呢’。”
      她学着那些老臣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穹忍不住笑出声来。
      “之前你们俩一个昏迷一个陪护,谁也没心思管这个,我就一直压着没提。”莉娜继续说,“但现在王国财政好歹缓过来了,能为英雄提供一处像样的宅院。那些老头子昨天联名上书,说再不给守护者安排住处,他们就集体辞职。”
      她摊开双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所以我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穹凑到桌前,看着那些图纸。每一张都是精心绘制的建筑平面图,有带花园的两层小楼,有带庭院的独栋宅邸,还有一栋甚至设计了塔楼和观星台——虽然他不知道谁会在自己家里建观星台,但看起来确实挺气派的。
      “我对住处没什么要求。”穹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在屋里扫了一圈,“能遮风避雨就行了,这儿就挺好的。”
      莉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还真是好养活。”
      “谁说不是呢。”穹笑嘻嘻地答。
      白厄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图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思考什么。莉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换了个话题:“伯父伯母还是没打算搬到王都吗?”
      白厄抬起头,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们还是更中意拉塞尔的风光,说王都对他们来说太拘束了。我父亲信里写,‘城里的房子挨着房子,连个麦田都没有,我去干什么’。”
      他学着父亲那种粗声粗气的语气,穹又笑了。
      “你原来已经去见过父母了吗?”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又变成遗憾,“我还想去见见他们呢,太可惜了。”
      白厄摇了摇头:“只是通了书信。”
      “你不想见他们吗?”穹问。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白厄的回答很平静,“父亲觉得我对村庄的重建没什么作用。他说得也对,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与其回去添乱,不如把力量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莉娜接过话头:“希洛尼摩斯大叔只是想让你把力量全投入给国家吧。奥妲塔阿姨也是这样说,‘那孩子有更大的事要做,别让他分心’,你们一家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厄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们这出戏可以停一停了。”
      莉娜一愣。
      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点无语:“我还是知道的。商路城和秘法之环的技术支持下,大陆各地都接入了传讯魔导器,信息交互比以前方便多了。白厄你半个月前就跟你父亲通过话了,莉娜你也知道这件事。”
      他看着白厄,“你一开始也配合我演戏是吧?”
      白厄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笑了:“你配合我们,我也配合你。”
      “对对对。”莉娜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穹叹了口气:“我以为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看你们那副严肃的样子,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原来如此。”莉娜的笑容里多了点促狭,“是穹的体贴啊。”
      “别笑了啦。”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是你们的神情太严肃了,空气都变沉重了,我很难不误会吧。”
      莉娜收敛了笑容,重新正色看向两人:“所以,二位的意向是?拜托给个结果吧,我最近每天都在被那些老爷子骚扰,烦不胜烦。你们就算说要天上的宫殿,我也给你们想办法弄个设计方案来。”
      穹想了想:“我的回答是随意。”
      白厄跟着点头:“附议。”
      莉娜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一定要有一些要求吧?装修风格、朝向、房间数量……总得有点什么吧?”
      穹认真地想了想:“一定要有要求的话……我想和白厄住得近一点。”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我想吃苹果”。
      “在这里我最熟悉的还是白厄,已经习惯早上一起来就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练剑的日子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什么限制的话,那些人也不会安心吧?”
      莉娜的笑容淡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抱歉。”
      穹摆摆手:“别道歉了。涉及我的问题你们总是在道歉,我没有那么脆弱啦。”
      白厄这时开口:“我没有特别的要求。莉娜你是知道我的,有练武的空间就够了,其他的兴趣对空间需求都不大。”
      莉娜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们这样的要求……不如说是太简单了。干脆住一起得了,两个低需求的人。”
      她的话一出口,穹和白厄的眼睛同时亮了。
      两人对视一眼,穹先开口:“这主意不错。”
      白厄点头:“确实不错。这半年住隔壁也挺习惯的,真要分开反而不适应。”
      莉娜看着他们,表情微妙:“所以……你们现在是室友了?”
      白厄和穹同时点头。
      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穹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了“奥妲塔阿姨”“笨蛋”之类的词。
      “莉娜。”穹说,“我好像听到你说我是笨蛋。”
      白厄也跟着说:“我好像也听到了。
      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不是很正常吗?”
      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白厄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穹瞪他一眼,那笑声反而更明显了。

      既然决定合住,找房子就成了头等大事。
      莉娜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堆图纸,嘴里念叨着“告诉那些老头子不需要了”,背影看起来既如释重负又无可奈何。
      副官在门口迎上她,神情有些担忧地问是不是守护者大人出了什么事,莉娜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或许未来就会有喜事发生了”。
      副官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确实,乔迁是大事。”
      莉娜笑了,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副官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吩咐道:“告诉那些老头子,不需要什么设计图了,守护者大人很亲民。”

      找房子的事,穹比白厄积极得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白厄摇醒了,白厄迷迷糊糊地问他干什么,他理直气壮地说“看房子”,白厄看了眼窗外还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穿衣服。
      他们在王都的大街小巷转了一整天。
      王都的重建工作已经初见成效,西城区那片废墟如今立起了一排排新房子,街道也比以前宽敞了,路边种着小树苗,虽然还没长成,但已经能看出些生气。
      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告示牌,或者探头往某条巷子里张望。白厄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莉娜给的地图,上面标着几处待售房产的位置。

      第一处房子在城东,离王宫不远,是个带花园的两层小楼。
      房子很新,墙壁刷得雪白,花园里铺着整齐的草坪,甚至还有个石头砌的小喷泉。中介热情地介绍着这栋房子的种种优点——交通便利、邻居都是体面人、安保到位。
      穹站在花园里看了三秒,转身就走。
      “不喜欢?”白厄追上来问。
      “太新了。”穹说,“住进去不舒服。”
      白厄没问为什么不舒服,只是点点头,跟着他走向下一处。

      第二处在城南,是个老宅子,据说以前是个退休军官的住所。房子比第一处大得多,但明显年久失修,墙角的灰泥剥落了一大片,木门上留着雨水浸泡的痕迹。
      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表情认真了许多。
      “怎么样?”白厄问。
      穹想了想:“太大了,打扫起来麻烦。”
      白厄忍住笑,继续跟着他走。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他们一连看了七处房子,穹总能挑出毛病——太远、太近、太吵、太安静、院子太小、邻居太多。
      白厄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陪着他走,偶尔递水,偶尔在他蹲下来研究路边某块奇怪的石头时站在旁边等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叫榆树巷的小街上。
      这条街在城北,离王宫不近不远,走路大概两刻钟。街不宽,两边种着老榆树,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夕阳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街道两旁的房子都不新,但收拾得干净,偶尔能看见有人坐在门口聊天,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
      穹站在巷口,看了几秒,然后迈步往里走。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栋带小院的旧屋。院墙不高,用青砖砌的,墙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草。院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门把手是个生了锈的铁环。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有棵老树,树冠很大,枝桠伸到院墙外面来,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是苹果树。”穹说,眼睛亮了。
      白厄走到他身边,也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确实有棵苹果树,长在靠墙的角落,树干很粗,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下堆着些枯叶和断枝,看样子很久没人打理了。
      房子本身是栋单层的小屋,石头砌的墙,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有几处瓦片碎了,露出底下的木梁。窗户倒是完好的,但窗框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看着挺旧的。”白厄说。
      “可以自己修啊。”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而且你看——”他指了指院子地面,压低声音,“院子下面有很小的地脉支流流过,魔力很温和,我能感觉到。”
      白厄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这么喜欢?”
      “嗯。”穹用力点头,“这院子有活着的感觉,那些新房子没有。”
      白厄没再说什么。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里,在苹果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然后转过身对穹说:“那就这栋吧。”
      穹愣了一下:“你不觉得太破了吗?”
      “是有点破。”白厄环顾四周,墙角的青苔、剥落的墙皮、碎了的瓦片、生了锈的门把手,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回穹脸上,“但可以修。”
      穹笑起来,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亮。

      买下房子后的半个月,两人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缮上。
      当然,王宫方是想要帮忙搭把手的,但是穹在看到那些材料之后果断拒绝了,嘴里说着“太糟糕了”。
      白厄负责结构加固和魔法防护阵的设置。他用了一天时间检查每一面墙、每一根梁,标记出需要修补的地方,然后去建材市场买来石料和木材,一块一块地替换那些朽坏的部位。
      他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但胜在细致,每一块砖都砌得平平整整,每一根梁都量了又量才安上去。防护阵的绘制他花了更多心思——不仅要考虑防御强度,还要兼顾美观,他把符文刻在院墙内侧的石板上,用银线勾勒出轮廓,看起来既像阵法又像装饰,穹看了直说“你这是搞艺术”。
      穹负责的事情就杂多了。他用他那敏锐的感知能力检查了整栋房子的魔力流动,发现有几处房间的魔力不太顺畅——客厅的角落聚了太多阴气,卧室的窗户开得太正,风从外面灌进来的时候会带着一股冷意。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调整,在每个房间里放上不同材质的石头或者小物件,改变魔力的走向。白厄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每次看见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石头左挪右挪、一脸专注的样子,就觉得这房子找对了。
      穹还隔三差五地往旧货市场跑。白厄陪他去过两次,后来实在跟不上他的节奏——穹能在摊子里翻上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带回来一些旧物,还一脸得意地说“这可是好东西”。
      白厄看着那堆东西,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但每次穹兴冲冲地举着某样“宝贝”给他看的时候,他还是会认真地接过来,端详一番,然后点点头说“不错”。
      穹一开始还会担心白厄迁就自己,后面看到白厄把一个旧盘子修复之后对照他的收藏书,兴奋地在那页上做好标记后,穹就完全放心了,他还有些高兴,自己还是很有眼光的,精准挑到古董。

      争吵当然也是有的。
      最大的那次是因为一个陶罐。那陶罐是穹在旧货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来的,灰扑扑的,罐身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罐口一直裂到罐腹,用胶勉强粘着,稍微用力就能掰成两半。摊主说这罐子白送都没人要,穹却如获至宝地捧了回来。
      “这玩意儿留着干什么?”白厄看着那个破罐子,难得皱起了眉头。
      “它有七十年的记忆!”穹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我能感觉到,这罐子以前的主人是个老奶奶,她用它装茶叶,装了四十年。后来她去世了,罐子被扔出来,又被转了好几次手。它见过很多东西。”
      白厄深吸一口气:“穹,它裂了。随时会碎。”
      “不会的。”穹说,“我可以用胶再补一补,放在书架最上面,不碰它就不会碎。”
      “万一地震呢?万一哪天掉下来呢?”
      “王都又不地震。”穹理直气壮地说。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白厄叹了口气,说:“留着可以,但得放在安全的地方。我去给它做个底座,固定住。”
      穹想了想,点点头:“成交。”
      漏风的窗户那次是穹让步。
      白厄坚持要把所有的旧窗户都换掉,说冬天肯定漏风,穹觉得那些旧窗框虽然旧了但木纹很好看,换了可惜。
      实在是穹以前的生活质量太差了,漏风对他来说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两人站在窗户前面争论了一刻钟,最后白厄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保留旧窗框,但加一层新的密封条和双层玻璃。穹摸了摸那些木纹,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半个月的时间里,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吵架一边和好,房子一天天变了模样。
      墙壁重新粉刷过了,是穹挑的米白色,他说白色太冷,米白暖和一些。屋顶的碎瓦片全换成了新的,但穹特意去旧货市场淘了几块颜色不一样的老瓦片,嵌在新瓦中间,远远看去像给屋顶绣了几朵花。
      院子里的枯叶和断枝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些青苔,穹舍不得除掉,说这样好看。苹果树也修剪过了,白厄踩着梯子把枯枝一根根锯掉,穹在下面接着,偶尔被掉下来的树枝砸到头,就“哎哟”一声,白厄在上面笑。

      邻里们从一开始的好奇观望,渐渐变成了习惯。
      住在隔壁的是个退休的老铁匠,姓哈蒙德,第一天看见两人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还站在墙头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虽然看着奇怪但也不像坏人,就主动送了一壶热茶过来。
      穹接过茶的时候有点受宠若惊,连说了三声谢谢,老哈蒙德摆摆手说“邻里邻居的,别客气”,然后看了一眼被穹摆在书架最上面那个补过的陶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街对面的面包店老板娘也渐渐跟他们熟了。她每天清晨烤面包的时候,香味能飘满整条巷子,穹有一次循着香味找过去,买了两个刚出炉的面包,咬了一口就眼睛发亮。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去,老板娘渐渐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成了热情招呼,偶尔还会多塞一个给他,说是“试做的新口味,帮忙尝尝”。

      穹在旧货市场淘到宝的时候,得意的表情总是藏不住。
      那次他捧着一个铜质的天文仪回来,那东西比他脑袋还大,铜锈斑斑,几个环都卡死了,转都转不动。白厄看了一眼就觉得是堆废铜,但穹坚持说“能修好”。
      他把天文仪拆成零件,用醋和盐泡了三天除去铜锈,然后一片一片地打磨、上油、重新组装。等他终于修好的那天晚上,他把天文仪搬到院子里,对着星空调试。
      那东西竟然真的转起来了,环环相扣,每一圈都精准地对应着天上的星辰。穹调试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和铜器的反光,白厄坐在门槛上看他,忽然觉得这破院子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好看吗?”穹调试完,转过头来问,脸上还沾着一块油污,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看。”白厄说。
      他说的不只是天文仪。

      房子修好的那天,穹站在院子中央,转着圈看了很久。
      两人的新居如今院墙重新砌过了,用的是旧砖——穹特意嘱咐白厄别全换新的,说那些长了青苔的砖好看,白厄就真的把旧砖一块块清理干净,能用的全用上了,新砖只补了缺口。墙头那片小草也保留着,在风里轻轻摇晃,穹觉得它们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士兵。
      院子里的石板路清洗过,缝隙里的青苔更绿了,踩上去软软的。苹果树的枯枝都锯掉了,新枝伸展开来,果子挂得满满当当,有几个已经开始泛红。房子的墙壁刷成了米白色,窗框是深绿色的——穹挑的颜色,白厄当时说“会不会太亮了”,穹坚持说“不会,配着砖墙好看”,刷完之后白厄看了半天,承认他说得对。
      屋顶的瓦片新旧交错,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深灰浅灰一片一片的,像打了补丁但很整齐的衣裳。
      “还差一样。”穹忽然说。
      白厄正在门槛上坐着,检查门轴有没有上够油,闻言抬起头:“什么?”
      穹没回答,转身跑进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那个补过的陶罐——就是那个白厄差点扔掉的、有七十年记忆的破罐子。
      罐子被他重新补过了,裂缝的地方用一种银色的胶填平,打磨得光滑,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紫色的,是在巷口墙根底下摘的,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穹把陶罐放在院门旁边的石台上面,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再退后看,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说。
      白厄看着那个罐子,看着罐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野花,忽然笑了。
      “你从哪学的这种审美?”
      “自学成才。”穹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样,好看吧?”
      白厄认真地看了几秒,点点头:“好看。”
      穹嘿嘿笑了两声,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
      太阳正在落山,光线从院墙的缺口斜照进来,把苹果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门廊下面。有几只鸟在树上叫,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商量什么。

      “明天买点菜回来。”穹说,“搬新家得吃顿好的,我给你打下手。”
      “行。”白厄说,“想吃什么?”
      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肉、鱼、青菜,再来个汤。”
      “要求还挺多。”
      “那当然,搬新家呢。”穹理直气壮地说,“我听莉娜说以前在拉塞尔的时候是你做的。”
      白厄点点头:“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我从小就学着做。”
      穹笑了:“那你来王都之后怎么不做了?”
      “王宫有厨房,用不着我。”白厄顿了顿,“而且一个人做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腿盘起来,靠着门框,嘴角弯了弯。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各自回屋。
      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忽然觉得这屋子比以前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死寂,而是一种让人踏实的、知道明天还会在这里的安静。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穹是被香味叫醒的。
      黄油在热锅里融化的奶香,混着煎蛋和烤面包的焦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香草气息,从门缝里钻进来,直往鼻子里冲。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后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循着香味摸到厨房门口。
      白厄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围裙——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但丝毫不影响他手里翻动锅铲的动作。
      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里面是煎得金黄酥脆的鸡蛋,边缘微焦,蛋黄刚刚凝固,另一个里面是几片烤过的黑面包,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牛奶,加了点蜂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白厄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转身要去拿面包,这才看见门口站着个人。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衣服皱巴巴的,光着两只脚,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的盘子。
      “醒了?”白厄说,“正好,去洗脸刷牙,回来吃早饭。”
      穹没动:“你什么时候起的?”
      “比你早半个小时。哈蒙德大叔告诉我巷口那家肉铺早上开得早,我去买了点鸡蛋和牛奶,面包是昨天玛莎老板娘留的,烤一下抹点黄油更好吃。”
      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不过你居然真的会做饭,昨晚听你那么说还以为是夸张。”
      白厄挑眉:“我的诚信度这么低?”
      “你没说过。”穹想了想,“说实话很难想象你下厨的样子。”
      “你没问过。”
      穹无话可说,转身去洗脸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烤面包、蜂蜜热牛奶,还有一小碟腌橄榄,大概是白厄从橱柜里翻出来的,上次老哈蒙德送的。
      穹坐下来,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皮焦脆,蛋黄嫩滑,用黄油煎过的鸡蛋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盐和黑胡椒的调味恰到好处,他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
      “好吃。”他说。
      白厄坐在对面,端着牛奶杯,看着他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穹又掰了一块烤面包,外酥里软,黄油的咸香和面包本身的麦香在舌尖化开,配着蜂蜜牛奶,他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早饭。
      “你以前在拉塞尔的时候,天天做这个?”他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差不多。我母亲喜欢吃煎面包,她说比蒸的香。”白厄喝了口牛奶,“后来出去学艺,在老师那儿也经常做,老师说我做饭的天赋倒是可以排到顶尖,剑术天赋要是也这么好就行了。”
      穹笑了:“你老师真这么说的?”
      “原话。”白厄说,“他说‘你要是把做饭的心思分一半到剑上,也不至于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穹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牛奶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咽下去,咳了两声:“你老师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的。可惜走得早。”白厄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很久的事情。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碟腌橄榄往白厄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他说,“别光看我。”
      白厄笑了笑,拿起一颗橄榄慢慢嚼着。两人面对面坐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盘子碗筷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院子里的鸟叫得很欢,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巷子远处传来卖菜人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像在唱歌。

      穹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把盘子里的碎屑也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以后早饭都你来做。”他说。
      白厄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负责吃。”
      “想得美。”
      “那我负责洗碗。”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盘子抢过来,“你做饭我洗碗,公平吧?”
      白厄想了想:“行。”
      穹端着盘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洗起来。白厄站在旁边擦桌子,余光看着他——穹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盘子都要里里外外冲两遍,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洗干净,再放进橱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着水珠的时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看什么?”穹忽然转过头。
      白厄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洗碗。白厄靠在桌边,嘴角弯了弯。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穹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摆弄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铁架子。那架子锈迹斑斑,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原来的用途,但穹说可以改成一个花架,放在苹果树旁边,种点爬藤的花。
      白厄在厨房里忙活。他今天打算做顿像样的午饭,算是正式庆祝搬家。昨天去市集买了条海鱼、一块羊腿肉、几把时令蔬菜,还有一堆调料——迷迭香、百里香、月桂叶、胡椒粒、橄榄油,穹看着他往篮子里一样一样地装,问“用得着这么多吗”,白厄说“做菜讲究的是火候和调味,材料不全做出来味道不对”。
      他把海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两侧划了几刀,抹上盐、胡椒和切碎的迷迭香,淋上橄榄油,腌着备用。羊腿肉切成大块,用盐和黑胡椒揉搓入味。然后起锅烧热橄榄油,把羊肉块放进去煎,每一面都煎到焦黄,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香气瞬间炸开来,混着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气味,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温暖而浓郁的肉香。
      穹在院子里闻见了,丢下钳子跑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做什么?这么香。”
      “香草炖羊肉。”白厄头也没回,把煎好的羊肉盛出来,用同一口锅炒香蒜头和洋葱,等洋葱变软变透明,倒进羊肉,加月桂叶、一勺面粉翻炒均匀,然后倒入高汤和一杯白葡萄酒,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穹吸了吸鼻子:“你连这个都会做?”
      “在家的时候跟我母亲学的。”白厄说,“她做炖羊肉一绝,我学了七八成吧。”
      “七八成也不错了。”穹咽了咽口水。
      白厄看了他一眼,笑了:“去弄你的花架,好了叫你。”
      穹不情不愿地回到院子里,但心思全在厨房里。
      每次白厄掀开锅盖搅拌汤汁的时候,那股混合着香草和肉香的热气扑出来,他就忍不住往厨房方向看一眼。铁架子的最后一个脚怎么也掰不正,他干脆放弃了,把架子往土里一插,歪就歪吧,花爬上去就看不见了。
      “吃饭了。”白厄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穹丢下手里的钳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

      桌上摆着三道菜和一碗汤:香草炖羊肉盛在一个深盘里,酱汁浓稠,羊肉炖得酥烂,用叉子轻轻一拨就脱骨,表面撒着切碎的新鲜欧芹;烤海鱼铺着柠檬片和迷迭香,鱼皮焦脆,鱼肉雪白细嫩,淋着橄榄油和柠檬汁;蔬菜沙拉是简单的生菜、番茄和黄瓜,拌着油醋汁,清爽解腻。汤是南瓜浓汤,金黄色的,表面滴了几滴奶油,用勺子搅一搅,画出好看的纹路。
      穹坐下来,第一叉子就叉了块羊肉。肉入口即化,香草的味道已经炖进了肉里,咸香中带着一丝葡萄酒的微酸,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大了。
      “怎么样?”白厄问。
      穹没说话,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说七八成吗?”
      “嗯。”
      “这起码九成。”穹认真地说,“你母亲做的得多好吃啊。”
      白厄笑了:“改天回去,你亲自尝尝。”
      穹愣了一下,叉子悬在半空:“我?”
      “嗯。你不是说想见他们吗?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们一起回去。”白厄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改天去趟市集”一样。
      穹低下头,把那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他说,声音有点闷,但嘴角翘着。

      这顿饭吃了很久。
      穹把炖羊肉的酱汁都用面包蘸着吃光了,烤鱼只剩下骨架,沙拉吃得一片叶子不剩,南瓜浓汤喝了两碗。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不行了,吃太多了。”他说。
      “那你去歇着,碗我来洗。”
      “说好了我洗碗的。”穹撑着桌子站起来,端着盘子往水池走,步子有点慢,明显是吃撑了。
      白厄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走过去把他挤开:“算了,下次你洗。今天先欠着。”
      穹没跟他争,靠在橱柜旁边,看着他洗碗。白厄的手沾着泡沫,在水里轻轻搓着盘子,动作很轻很稳,像做惯了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亮得有点晃眼。
      “白厄。”穹忽然说。
      “嗯?”
      “你以后天天做饭好不好?”
      白厄侧过头看他:“你天天洗碗?”
      “行。”
      “不反悔?”
      “不反悔。”穹说,“反正你做的饭好吃,洗碗又不累,划算。”
      白厄笑着摇摇头,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橱柜:“那说好了。我做饭,你洗碗,谁偷懒谁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穹说,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搬进新家的第五天,老哈蒙德送来了一盆薄荷。
      老爷子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陶盆,里面种着茂盛的薄荷,绿油油的,散发着清凉的气味。
      “送你们的。”他把陶盆往穹怀里一塞,“这玩意儿好活,浇点水就疯长。你们年轻人做饭不知道放什么调料的时候,摘两片叶子扔进去,味道不差。”
      穹捧着陶盆,有点不知所措:“这……谢谢您。”
      “别客气。”老哈蒙德摆摆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新砌的墙、修好的窗户、苹果树下的铁架子,最后落在那几株刚种下去的铁线莲上,“弄得不赖,比我想象的好。”
      “您原来想象的是什么样?”白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老哈蒙德接过一杯,喝了一口,想了想:“两个大男人,能把房子修得不漏雨就不错了。没想到你们还挺仔细。”他指了指墙头的青苔,“这个留着好,有灵气。我那口子在的时候也说,院墙上长点草好看,别全弄干净了。”
      穹把薄荷放在门廊下面,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您太太呢?”他问。
      老哈蒙德沉默了一会儿:“走了两年了,病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这薄荷就是她种的。”老哈蒙德看着那盆薄荷,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走了之后我也不会侍弄,就分了几盆送人,留了一盆自己养着。这盆给你们,也算是……她还在。”
      穹看着那盆薄荷,忽然觉得它不只是薄荷了。
      “我会好好养的。”他说。
      老哈蒙德点点头,喝完茶,把杯子还给白厄,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街对面面包店的玛莎说,你们每天早上都去买面包?”
      穹点头:“嗯,她家的面包好吃。”
      “那你们知不知道她每天下午还会做一批,比早上的便宜?”
      穹和白厄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老哈蒙德笑了:“年轻人,过日子得会算。早上的贵,因为赶着新鲜出炉。下午的便宜,放了一下午但一样好吃。你们要是不着急,下午去买,能省不少。”
      他走了之后,穹把那盆薄荷放在门廊最显眼的地方,浇了水,摘掉几片黄叶子,然后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白厄问。
      “没怎么。”穹站起来,“我在想,这院子里每样东西好像都有点来历。苹果树是本来就有的,天文仪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陶罐有七十年的记忆,薄荷是老哈蒙德太太种的。就连这房子,以前也住过别人。”
      他转过身,看着白厄。
      “以后这些东西都会记得我们。”
      白厄愣了一下。
      “你种的花,你修的铁架子,我们在这里吃的每一顿饭。”穹说,语气很认真,“这些东西会记得。”
      白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我没有。”穹别过脸,“我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搬进新家的第七天,穹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说要请客。
      “请谁?”白厄问。
      “哈蒙德大叔,还有对面面包店的玛莎,还有巷口卖菜的那个妇人,就是那天多给我们鸡蛋的那个。”
      白厄想了想:“你确定他们会来?”
      “试试呗。”穹说,“我去请。”
      他真的挨家挨户去请了。老哈蒙德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玛莎老板娘说晚上要烤面包走不开,但送了一篮子新鲜面包过来,穹拎着面包回来的时候,巷口卖菜的妇人正好收摊,听穹说了之后笑了笑说“行,我去坐坐”。

      那天傍晚,院子里的苹果树下摆了一张旧桌子——也是穹从旧货市场淘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他在底下垫了木片才放平。
      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是白厄在杂货店买的,穹嫌贵,白厄说“请客总得像个样子”,穹就没再说什么。
      菜是白厄一个人做的,穹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葱、递调料,干得像模像样。白厄系着那条灰色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穹站在他旁边,时不时被使唤去拿个什么东西,两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转身都要侧着身子,但配合得很默契。
      第一道菜是香草烤鸡腿。
      白厄把鸡腿用盐、黑胡椒、迷迭香和橄榄油腌制了半个时辰,然后放进烤炉里,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撕开的时候肉汁顺着骨头往下淌。
      第二道是蒜香煎蘑菇,用黄油把蘑菇煎到表面焦黄,撒上切碎的大蒜和欧芹,简单但香气扑鼻。
      第三道是烤蔬菜,西葫芦、甜椒和洋葱切成块,拌上橄榄油和香草,烤到边缘微焦,甜味都烤出来了。
      汤是洋葱汤,洋葱炒到焦糖色,加高汤慢炖,上面放一片烤面包和融化的奶酪,端上桌的时候奶酪丝拉得老长。
      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穹端着盘子往院子里走,白厄端着汤跟在后面。
      老哈蒙德和卖菜妇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看着两人一盘盘地往桌上端,老哈蒙德的眼睛亮了。
      “香草烤鸡腿、蒜香煎蘑菇、烤时蔬、洋葱汤。”穹一样一样地报菜名,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怎么样,不错吧?”
      卖菜妇人看着那只烤鸡腿,外皮金黄油亮,撒着迷迭香碎,摆得整整齐齐:“这是你们做的?”
      “他做的。”穹指了指白厄,“我打下手。”
      老哈蒙德撕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惊讶变成赞赏:“好手艺。皮脆肉嫩,香草的味道也进去了,比我家那口子做的还地道。”
      白厄笑了笑:“您过奖了。”
      “没夸你,说的是实话。”老哈蒙德又撕了一块,“这火候、这味道,没有十年功底做不出来。你以前学过?”
      “在家的时候跟我母亲学的。”白厄说,“后来出去学艺,也经常做。”
      卖菜妇人尝了一口煎蘑菇,点点头:“蘑菇煎得好,外面焦里面嫩,蒜香味也进去了。年轻人,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够了。”
      穹在旁边嘿嘿笑,好像夸的是他一样。白厄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四个人围坐在苹果树下,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铁线莲的花苗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老哈蒙德喝了一口洋葱汤,眯起眼睛:“这汤也好,洋葱的甜味和奶酪的咸香配得好,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汤底是高汤,白厄熬了一下午。”穹说。
      老哈蒙德看了白厄一眼:“年轻人有耐心,熬高汤这种事,现在愿意做的人不多了。”
      “小时候看我母亲熬,觉得麻烦。”白厄说,“后来自己试了几次,发现急不得,慢慢就习惯了。”
      穹夹了一块烤甜椒,甜椒烤过之后软软的,甜味都浓缩了,配着橄榄油的香气,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道菜最简单,也最难做好。”卖菜妇人说,“蔬菜烤过了头就焦了,烤不够又生。你们这个火候刚好。”
      老哈蒙德把碗里最后一块鸡肉吃完,放下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我带了点自己泡的药酒,要不要尝尝?”
      “喝点。”穹说。
      老哈蒙德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酒液琥珀色,有一股草药的香气。穹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然后哈了一口气。
      “好辣。”
      “第一次喝都这样。”老哈蒙德说,“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穹又抿了一口,这次好多了,能尝出酒里面红枣和枸杞的甜味,还有一点桂皮的香气。
      “这酒是我那口子教的方子。”老哈蒙德说,“枸杞、红枣、桂圆肉,泡在高度酒里,封上三个月。她说冬天喝了暖身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哈蒙德和卖菜妇人起身告辞。穹送他们到巷口,回来的时候看见白厄正坐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发呆。
      “怎么了?”穹在他旁边坐下。
      “没怎么。”白厄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白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以前在拉塞尔的时候,我家院子也是这样。不大,但有棵枣树,我妈在树下种了一排葱。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树下吃饭,我爸话多,我妈嫌他吵,他就嘿嘿笑。”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后来我离开家,到处走,到处跑,以为自己习惯了没有家的日子。但这几天……”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这院子、这桌子、你种的花、哈蒙德大叔送的薄荷、玛莎老板娘的面包、还有今天这顿饭……这些东西加起来,让我觉得好像又有家了。”
      穹没说话。他把腿盘起来,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以前没有家。”他说,声音很轻,“从我第二次认识星空起。后来在石蹄镇搭了个小屋子,那是我第一次有个固定的地方住。但那不算家,只是有个屋顶而已。”
      他转过头,看着白厄。
      “现在这个,算。”
      白厄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枚被擦亮的金币。
      “穹。”白厄说。
      “嗯?”
      “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吧。不走了。”
      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本来也没说要走啊。”
      “我说的是……”白厄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不是暂时的。不是住一阵子就走,就是……住下来,一直。”
      院子里的虫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声一声的,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穹看着白厄,白厄也看着他。
      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灰色,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铁线莲的新芽在暗处悄悄往上长,门廊下的薄荷散发着清凉的气味。
      穹忽然伸手,碰了碰白厄的手背。
      白厄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刚刚好。
      “白厄。”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这次我来煎。”
      “你不是说你不会吗?”
      “看你煎了好几次了,学会了。”
      “……那我不拦你,锅烧坏了算你的。”
      “怎么就算我的了?”
      “谁煎的算谁的。
      “那鸡腿是你做的,锅也是你的。”
      “房子还是你的呢。”
      “房子是我们俩的。”
      白厄笑了:“行,房子是我们俩的。锅也是我们俩的。煎蛋煎坏了,我们俩一起吃。”
      穹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靠在白厄肩膀上,闭上眼睛。
      月光下,苹果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盖了层薄被子。院子里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巷子尽头有人在关门,声音闷闷的,整个榆树巷都在慢慢睡去。
      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白厄侧过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灰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想起第一次在石蹄镇见到穹的时候,这个人蹲在酒馆后巷,满手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体内藏着什么,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好看,多看了一会儿。
      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手心贴着他的手心,说这里就是家。
      他得到了一颗星星,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白厄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穹的头发。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穹没醒,但手指动了动,把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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