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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英雄与异类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别院走廊。
      穹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膝盖还有些发软,但比昨天稳多了。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从房间门口走到走廊尽头是四十七步,今天走完额头只出了一层薄汗。
      “休息一下。”白厄从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再走一趟。”穹说,“凯琳娜长老说每天要多练习。”
      白厄没再劝,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穹走到走廊尽头,转身,看见白厄正低头看他。
      “看什么?”
      “看你恢复得很快。”白厄说,“昨天走一趟要歇两次。”
      “那是昨天。”穹扬起下巴,又往回走。
      白厄笑了一下,没接话。
      穹走完第二趟,终于肯坐下来喝水。白厄把另一杯递给他,杯子还是温热的,穹握在手心里没急着喝。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白厄说,“想出去走走吗?”
      穹抬起头。
      “可以去西城区看看。”白厄说,“那边重建进度不错,工匠协会今天在铺第一条正式的石板路。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吗?”
      穹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轻轻晃着。
      “会不会……”他顿了顿,“不太方便?”
      “什么不方便?”
      穹没说话。
      白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穹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蓝色底、金色瞳孔的眼睛。
      “好。”他说。
      这是他苏醒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门——不是去花园,不是去王宫侧廊,而是走上人来人往的街道。
      穹穿着白厄为他准备的那身深灰色便装,外面加了件保暖的斗篷。他看起来依然有些单薄,但站得笔直,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街对面的面包店、铁匠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紧张吗?”白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没穿盔甲,只是一身简洁的深蓝色猎装,腰间挂着剑,银白色短发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走到穹身边,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有点。”穹老实承认,然后笑了笑,“不过更多的是……兴奋,感觉很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
      “我们慢慢走。”白厄说,“累了就告诉我。”

      西城区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大。
      半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的地方,现在已清理出整整齐齐的街巷轮廓。工人们正在铺设石板,锤击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道路两侧,木结构的房屋骨架陆续立起,有些已经封顶,能看见炊烟从临时烟囱里飘出来。
      白厄和穹沿着刚铺好的石板路慢慢走。
      穹走得很慢,白厄配合着他的步子,不催,也不刻意扶。只是偶尔在他踏空时轻轻托一下手肘,然后很快松开。
      “那是面包房。”白厄指着街角一栋已经封顶的两层木屋,“工务部的计划是先恢复民生必需的店铺,面包房、铁匠铺、药草店。争取入冬前让西城区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搬回来住。”
      穹看着那栋木屋。外墙还没上漆,窗框也是新的,木头颜色很浅。门口堆着几袋面粉,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卸货。
      “这么快。”穹说。
      “莉娜催得很紧。”白厄说,“她说冬天不等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的工人们大多认识白厄,远远看见就停下手里的活,点头致意。有几个年轻工匠直接脱帽鞠躬,白厄一一回应,语气平常,像老朋友打招呼。
      穹走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看着。
      一个抱着瓦片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穹。小孩猛地刹住脚,抬头,先看见白厄,眼睛立刻亮了。
      “白厄阁下!”
      白厄弯下腰:“跑这么急,当心摔着。”
      “我帮阿爹送瓦片!”小孩把怀里的瓦片抱得更紧,又看向穹,好奇地打量。
      穹没说话,对他笑了笑。
      小孩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声说:“他好像不怕我。”
      白厄转过头。
      “为什么要怕你?”
      穹没回答。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被排斥吧,突然遇见和善的人反倒不自在了。
      不……穹悄悄看了眼身边的白厄,也不是很突然。

      面包店的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麻利地把刚出炉的面包装进纸袋。她抬头看见白厄,立刻扬起笑脸。
      “白厄阁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陪朋友出来走走。”白厄说,“生意还好吗?”
      “好,好得很。”妇人笑着,“工务部给的补助面粉够用,大家手上也都有活干,面包不愁卖。您稍等——”
      她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用干净亚麻布包着的长条面包,还微微烫手,麦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早上刚烤的,加了点核桃碎,您尝尝。”
      白厄接过来:“多少钱?”
      “别别别,怎么能收您的钱。”妇人连连摆手,“您为王国做了那么多,一个面包算什么。”
      白厄没再推辞,道了谢,把面包托在手里。
      妇人的目光移到他身侧的穹。
      穹穿着简单的灰色棉布外套,头发比刚苏醒时长了些,柔软地垂在额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地回视着妇人。
      妇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头灰发,这双金眸——战后传遍了王都的“第二位救世者”。
      但与在王国内久负盛名的白厄大人不同,民众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她也在酒馆的议论里听过别的说法,关于这个人身体里封印着什么,关于那股力量曾经几乎毁灭一切,也有说要不是白厄大人,这个人也该被裁决的。
      于是,她的手悬在半空。
      本该把面包递给白厄,但白厄已经接过了。
      她该说什么?感谢?可那些感谢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就是吐不出来。
      穹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自己从白厄托着的面包上掰下一小块。
      “好香。”他说,把那小块面包放进嘴里,眼睛弯起来,“核桃烤过之后特别香。”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儿子也这么说。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穹又掰了一小块,这次递给白厄。
      白厄接过来,放进嘴里。
      “确实很香。”他说。
      他们离开面包店。走出十几步远,穹低声说:“我多付了钱。”
      白厄侧头看他。
      “放在柜台边上了,那个装零钱的木碗里。”穹说,“她没注意。”
      白厄没说话。
      穹继续慢慢往前走:“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不是来买面包的顾客,也不是需要她招待的贵客。我是那个……传说中身体里装着吓人东西的人。”
      他顿了顿:“她怕我,很正常。”
      白厄停下脚步。
      穹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没有不高兴。”穹说,“真的。你刚才尝到核桃味了吗?我觉得挺香的。”
      白厄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习以为常的淡然。
      就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给自己听的事。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街角的面摊吃了简单的晚饭。
      摊主是个退役老兵,右袖管空荡荡的,但动作麻利,下面、捞面、浇卤一气呵成。他认出了白厄,给的面分量明显比别人多,还硬多添了勺肉臊。
      白厄道谢,穹也跟着道谢。
      老兵看了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面,白厄问:“累吗?”
      穹摇头:“还好。”
      “那再走走?”
      “好。”
      王都的夜晚正在慢慢恢复活力。
      主干道两侧,店铺陆续点上灯火,有些已经重新开张。酒馆里传出模糊的谈笑声,炊烟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
      他们路过一家酒馆,门半掩着,里面的喧闹声漏出来。
      穹忽然停了一下。
      白厄也停下。
      酒馆里,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大概是刚收工的工匠。桌上摆着几杯麦酒,有人已经喝到第三杯,说话的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守护者大人不要王冠,推举了莉娜将军当摄政。”
      “听说了。要我说,这倒是个明白人。打仗是一回事,治国是另一回事……”
      “话是这么说,可那毕竟是一顶王冠啊……”
      “人家志不在此呗。”另一个商人压低声音,“听说那位灰头发的,就是身体里装着那东西的那位——他跟那位大人形影不离的。要是真当了国王,总不能天天带着个……”
      “哪个灰头发?”
      “还能有哪个,就那个,从深渊回来的。”
      “说起来那个灰头发的,今天跟白厄阁下一块儿在西城逛。”
      有人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隔着半掩的门还是飘了出来:
      “身体里还装着吓人的东西吧?我老婆的表弟在别院当差,说那人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醒了也下不了床。你们说,那东西要是哪天控制不住了……”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在宫里。”那醉汉声音反而高了,“我就问问,真不会哪天炸了吗?”
      白厄的手按上门框。
      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穹轻声说。
      白厄没动。
      穹按着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稳。
      “真的没事。”穹说,“他们只是说说。”
      穹平静地推开门,不管酒馆内骤然安静下的人们,和酒馆老板要了一杯卖得最好的酒。他现在确实不能够喝酒,但不代表他不能做些其他事情。
      然后穹端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大口啤酒,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他转过头,朝着隔壁桌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门口的白厄说:“这酒不错,比之前在石蹄镇喝的那种兑水的强多了。”
      酒馆内更安静了。
      几个男人僵硬地坐着,不敢回头,酒馆里其他几桌客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白厄看着穹,穹朝他眨了眨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平静,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
      “可惜时间不够了,走吧。”穹说,“回去的路还有很长呢。”
      他们离开酒馆,走入渐渐安静的街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在回别院的小路上。
      这条路白天走过,晚上安静许多。偶尔有提灯的人迎面走来,看见白厄,认出他,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穹一眼。
      穹走得很慢,白厄也慢下来。
      又走了一段,穹忽然开口。
      “他们怕我,是应该的。”
      白厄停下脚步。
      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也停下来。他没回头,背对着白厄,声音很轻。
      “我自己都怕过我自己。”他说,“在沉没圣所,马尔萨斯说要把我带回给莫格拉斯的时候。在深渊里,虚渊之种第一次彻底失控的时候。还有昏迷的那两个月,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我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东西,那绝不美好。”
      “醒过来之后,凯琳娜长老给我检查,她说恭喜你,你体内的力量现在平衡了,以后不会再失控了。”穹顿了顿,“她是很高兴的语气。但我想的是,原来以前那都不算平衡。”
      “我以前就是那样,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东西到处走,遇到你的时候也是。”
      他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在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
      “所以他们怕我,是对的。我那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变成怪物。”
      白厄看着他。
      “你不是怪物。”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穹说,“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听说。听说一个身体里装着灭世力量的人,和英雄一起拯救了世界。”
      “听起来像个故事的开头。”他轻轻笑了一下,“但故事的结局不是‘然后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故事的结局是,那个装过灭世力量的人,要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面包店买面包,走同一条石板路。”
      “他们怕他哪天又把那个东西放出来。”
      穹抬起头,对上白厄的眼睛。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真的。他们只是……想过普通的日子。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开始重建,好不容易觉得明天会更好。这时候出现一个人,提醒他们曾经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事,提醒他们那股力量还存在着——就算现在是好的,谁能保证永远是好?”
      “他们怕,是应该的。”
      白厄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一步。
      又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穹的手腕,而是捧住他的脸。
      穹愣住了。
      “他们可以怕。”白厄说,声音很低,很稳,“但我不允许任何人因为你曾经可能是什么,就否定你现在是什么。”
      “你刚才说,故事的结局不是‘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穹的脸颊,那里沾了一点傍晚吃面时不小心蹭到的面粉,“但故事的结局也不是‘他活该被怕一辈子’。”
      “故事还没写完。”
      穹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轻轻晃动。
      “白厄。”他轻声说。
      “嗯。”
      “你总是这样。”穹用略微抱怨的语气说着。
      “哪样?”
      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厄的掌心,停了几秒。然后他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
      “回去吧。”他说,声音有点闷,“凯琳娜长老说我现在不能熬夜。”
      白厄没戳穿现在还不到八点的事实。
      “好。”他说。
      他们并肩往回走。月亮挂在树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出十几步,白厄忽然开口。
      “穹。”
      “嗯?”
      “你说他们怕你是应该的。”
      穹没说话。
      “但你值不值得被感激——这件事,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穹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你自己说了算。”白厄说,“还有那些因为你才能活下来的人。”
      “面包店的老板娘,她丈夫是城防队的,在腐化战争第三周被魔物咬断了腿。本来会死在废墟里,是你在炙阳之塔战斗时激发的晨曦之心碎片的净化波,压制了全城的腐化蔓延,救援队才有时间把他从瓦砾下刨出来。”
      “刚才酒馆里那个醉汉,他儿子的哮喘是在深渊裂隙被封印之后才好的。之前全城的草药都用遍了,治不好。凯琳娜长老说,那是地脉污染导致的风症。而你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转化后的力量协助她净化了王都地下三条主要地脉。”
      “还有那个差点撞到你的小孩。”白厄说,“他父亲是石匠,负责西城区的路面铺设。昨天他在工地上挖出一块残留腐化晶簇的基石,别人都不敢碰。是你感知到了,走过去,把那块石头里的黑暗残余一点点抽出来,转化成无害的尘灰。”
      “他回家会告诉他儿子,今天有个灰头发的大哥哥帮了阿爹。”
      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值得被感激。”白厄说,“不只是被我。”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淡淡焦香。
      穹抬起头。
      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是一个很用力的笑容。
      “白厄。”他说。
      “嗯。”
      “你真的很烦。”
      白厄看着他。
      “每次我说我觉得没关系了,”穹说,“你就非要说我还有资格觉得委屈。”
      “那你还觉得没关系吗?”
      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就一点。”
      他伸出手,拉住白厄的袖口。
      “走啦。”他转开脸,“再不回去凯琳娜长老真要念叨了。”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影子依旧长长地拖在身后,这一次,紧紧挨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回到别院时,凯琳娜长老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精灵草药熬制的安神茶。
      “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她说,语气平静,“穹阁下,您今日的活动量已超出建议值。”
      穹缩了缩脖子。
      “白厄阁下。”凯琳娜转向白厄,“作为主要陪同者,您有义务控制活动时长。”
      白厄低头:“是我的疏忽。”
      穹抬头想说什么,被凯琳娜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茶趁热喝。”凯琳娜把杯子递给穹,“明日的外出时长建议缩短至今日的一半。”
      她转身离开,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穹捧着温热的茶杯,站在门廊下。
      白厄站在他身侧。
      “凯琳娜长老好像更怕你累着。”白厄说,“不是怕你。”
      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草药叶子。
      “我知道。”他说。
      过了一会儿。
      “白厄。”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面包店老板娘的老公,那个哮喘的小孩,还有那个石匠。”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的?”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边。
      “你昏迷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来问你的情况。”他说,“有些是来送感谢信的,有些是来送土产,有些只是站在门口,请侍从转交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他们的名字,住在哪里,是怎么被救的。”白厄顿了顿,“我收了一整盒。”
      穹抬起头。
      “你……每天都会看?”
      “每天。”白厄说,“你醒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一封一封读。”
      “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用木炭写在草纸背面的。有些写得很长,从战争第一天讲到战后重建。有些只有一句话:‘谢谢他活着回来。’”
      他看着穹。
      “你觉得自己应该被怕。但那些被你救过的人,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你今天有没有醒过来。”
      穹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茶杯腾起的热气里。
      过了很久,久到茶水渐渐变温。
      “……白厄。”闷闷的声音从杯沿传来。
      “嗯。”
      “你明天还陪我去西城吗?”
      “陪。”
      “那后天呢?”
      “也陪。”
      “大后天?”
      “只要你想去。”
      穹把茶杯放下。
      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那明天我想去看看那个石匠铺的路。”他说,“昨天那块晶簇挖掉之后,地基应该重新检查一遍。”
      “好。”
      “还有那个面包店老板娘。”穹说,“她丈夫的腿伤,我问过伊莲娜医师,说是有一种精灵草药可以缓解旧伤阴雨天疼痛。我想去问问她需不需要。”
      “好。”
      “还有酒馆里那个人。”穹顿了一下,“他儿子叫什么来着……”
      “纸条上没写。”白厄说,“明天可以去问问。”
      深夜,穹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厄。”
      “嗯。”
      “你今天说,我值得被感激,不只是被你。”
      “嗯。”
      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那你也值得。”
      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不像在说什么重要的话,更像随口一提。
      白厄没出声。
      穹又说:“被感激,被记住,被……很多人喜欢。”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你救了他们,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黑暗里,白厄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你还记得石蹄镇吗。”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酒馆门口,阳光从你背后照进来,银头发亮得像在发光。”
      “我当时想,这人肯定是个大贵族,衣服那么干净,脊背那么直,跟镇上所有人都长得不一样。”
      他笑了一下。
      “后来你在镇口帮老布莱克赶那些腐化造物的时候,魔法的光也是亮的。但你打完,自己蹲在井边洗手,洗了很久。老布莱克说水凉,你笑着说没事,手上那些伤口你自己都没发现。”
      “那时候我就想,哦,他不是那种觉得自己很厉害的人。”
      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
      “你总是这样。”他说,“帮了人,不觉得自己帮了。救了人,不觉得自己救了。别人感谢你,你就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但你不是‘只是做了该做的’。”穹说,“你是做了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而且你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别人记住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我才觉得不公平。”
      白厄终于开口了:“……什么不公平?”
      “他们给你那么多。”穹说,“这些话我想和你说很久了,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说了。”
      “那时我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是对寻找晨曦之心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认知的。当时我就想,大贵族也免不了被推出来挡灾啊。答应你一起去也差不多是同情心吧,我想这也太不公平了,怎么就给这几个人。”穹坐起身,捧起白厄的脸颊。
      “太不公平了,我以为我忘记了,今天再次听到的时候……我还是无法释怀。”穹的语气低了下去。
      “期待,责任,还有那顶你根本不想要的王冠。他们觉得你承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强,因为你能做到,因为你是白厄。”
      “但没人问你想不想要。”
      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是穹又翻了个身,把自己摆成更舒服的姿势。
      “你那天在议事厅拒绝王冠的时候,我其实特别高兴。”他说,“不是因为你不当国王了,是因为你说了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自由,想要能继续走路、继续旅行,想要兑现答应过我的事。”穹顿了顿,“还想要……和我一起。”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
      “你知道这些说出来有多难吗。”
      白厄没有回答。
      穹继续说:“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不说你想要什么。你只说你应该做什么,你需要承担什么,你还有什么没做到。老布莱克说这叫责任感,莉娜说这叫完美主义。”
      “我觉得这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
      “所以我才想说,你也值得。”
      “值得被感激,不只是因为你救了谁。值得被记住,不只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是英雄。”
      “就是因为你是白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穹以为白厄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十七。
      “……穹。”
      白厄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谢谢你。”
      穹弯起嘴角。
      “不用谢。”他说,“搭档之间应该的。”
      他想,今晚的话说得够多了。
      白厄明天还要去工务部开会,莉娜催的那份地脉修复方案还没定稿。自己明天也要继续康复训练,凯琳娜长老说下周可以试着走完一整个街区。
      他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床铺轻轻响了一声。
      穹睁开眼。
      黑暗里看不清白厄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他床前,低着头。
      “白厄?”
      “……嗯。”
      白厄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穹侧过身,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睡不着?”穹问。
      “不是。”白厄说,“就是想……坐一会儿。”
      穹没说话,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白厄接住被角,攥在手心里。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穹。”白厄又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嗯。”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看我。”白厄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不是看我做了什么,是看我本身。”
      他顿了顿。
      “我一直觉得,我必须做到什么,才配得上别人对我的信任。必须成为某个样子,才值得被留在身边。”
      “老国王把王冠给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拒绝,是害怕。”他说,“我怕我真的接过来,然后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怕所有人都会发现,那个他们以为的救世主,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国王,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我怕我让你失望。”
      穹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白厄攥着被角的那只手。
      他握住它。
      “你知道我第一次失控是什么时候吗。”穹说。
      白厄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沉没圣所,也不是深渊。”穹说,“是你被马尔萨斯伤到的那天。”
      “你右臂被暗影箭贯穿,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在用圣光给我压制肩上的侵蚀。我当时看着你,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自己快死了,还管别人。”
      “然后虚渊之种就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被攻击触发的,是我自己想让它动。”
      “我想要保护你。”
      穹握着白厄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你不是完美的救世主,不是不会害怕的英雄,不是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神像。”穹说,“你是会犯傻,会逞强,会把自己累到站不起来还要硬撑的笨蛋。”
      “但也是那个在石蹄镇井边洗伤口洗很久的人,在沉没圣所宁愿自己断后也要让队友先走的人,在深渊里宁愿燃烧自己的生命也绝不松手的人。”
      “是那个让我觉得,跟着你走,去哪里都可以的人。”
      他的声音轻下来。
      “所以你不用怕让我失望。”
      “因为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在。”
      黑暗里,白厄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有些发疼。
      他没有挣开。
      很久很久之后,白厄松开手。
      “……该睡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穹说。
      窗外,月亮悄悄移过树梢,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英雄与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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