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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幸存者们 骸骨丘陵的 ...

  •   骸骨丘陵的战场上,风穿过焦黑的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淡金色的光点已经不再从大地升起,黎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阴影。
      但阳光照亮的一切,都浸透着沉重的代价。
      联军士兵们沉默地在战场上穿行,像一群疲惫的蚂蚁。他们两人一组,抬着简易担架,寻找还能救回来的同伴。
      更多的,是收敛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远处传来呼喊,几名治疗师立刻冲过去。

      莉娜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拄着长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脸上混杂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
      “第七队清点完毕。”副官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确认生还者四十二人,阵亡……一百零九人。还有十三人重伤,正在紧急处理。”
      莉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只是一个队伍的伤亡数字,就如此沉重。
      “继续清点。”她说,声音干涩,“把所有阵亡者的身份牌收集好,尽量辨认。无名者也要做好记录,画下特征,日后或许有亲人来寻。”
      “是。”
      副官离开后,莉娜缓缓走下高地,踏上焦黑的土地。她的靴子踩过碎裂的铠甲残片,踩过折断的武器,踩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一队矮人正在清理一片区域,他们把阵亡的矮人战士小心地摆放整齐,用粗糙但温柔的手掌合上他们的眼睛。一个年轻的矮人学徒在低声啜泣,被老工匠拍了拍肩膀。
      “哭什么。”老工匠说,声音同样哽咽,“他们是笑着去的。你看看这片天,这片地——是他们守住的。”
      更远处,精灵们用简易的裹尸布将同伴包裹,轻轻放在一起。
      他们不哭泣,只是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安魂曲,旋律在风中飘散,哀伤而宁静。
      人类士兵的处理方式更杂乱些。有人跪在战友尸体旁发呆,有人机械地搬运着,有人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

      莉娜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下。
      作为指挥官,她现在不能崩溃。
      她必须看着这一切,记住这一切。
      她走到深渊裂口附近。这里已经建立起临时营地,医疗帐篷连成一片,呻吟声和药草味弥漫在空气中。
      “莉娜指挥官。”精灵长老凯琳娜从一顶帐篷中走出,她苍老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您也应该接受治疗。”
      “我没事。”莉娜摇头,“他们……怎么样了?”
      凯琳娜知道她在问谁。“白厄阁下的外伤已经稳定,但精神透支严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至于穹……”长老顿了顿,“他的情况我们无法完全理解。身体处于半魔力态,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我们只能维持,无法干预。”
      “能移动吗?”
      “可以,但必须非常小心。我们已经准备了特制的稳定力场装置,可以确保运输过程中他的状态不恶化。”

      莉娜点点头。她掀开一顶帐篷的帘子,里面躺着十几个重伤员,治疗师们正在忙碌。再下一顶帐篷也是如此。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冲淡,活下来的人们既庆幸,又愧疚,又茫然。

      “找到他们了!”远处传来呼喊。
      莉娜和凯琳娜立刻朝声音方向走去。在裂口边缘,瑟兰、卡登、马库斯和芬恩四人互相搀扶着,正被救援队从下方拉上来。他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下面情况如何?”莉娜问。
      瑟兰喘着气,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才说:“封印稳定,腐化源头确实被净化了。莫格拉斯他……”她看了一眼凯琳娜,“他选择成为封印的一部分,永远禁锢在那里。”
      凯琳娜长老沉默片刻,轻声说:“那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合适的结局。”
      “白厄和穹呢?”卡登急问,“他们被送上来了吗?”
      “已经在医疗区了。”莉娜说,“你们也需要治疗。”
      “先带我们去看看他们。”马库斯坚持道。
      莉娜没有反对,领着四人穿过营地。一路上,士兵们看到瑟兰等人,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无法言说的悲伤。
      这些跟着白厄和穹走到最后的人,身上仿佛还带着深渊的气息。

      医疗区深处,一顶比其他帐篷更大的营帐被单独隔开。门口有两名精锐守卫,看到莉娜后行礼放行。
      帐篷内,光线柔和。白厄躺在一张铺着厚垫的床上,身上缠满绷带,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穹则被安置在旁边的特殊装置中,一个由魔法水晶构成的力场框架将他悬浮在半空,身体边缘依然泛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半透明的质感在光线下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诸神啊……”芬恩喃喃道,“他还是这样……”
      “从我们离开深渊到现在,他的状态一直没有变化。”瑟兰低声说,“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就像……凝固在了那一刻。”
      卡登走到白厄床边,看着那张年轻却布满伤痕的脸。
      “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莉娜说,“治疗师说,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精神更需要。承载晨曦之心的最后共鸣……那不是凡人轻易能承受的。”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治疗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和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外面情况怎么样?”马库斯打破沉默。
      “联军正在清理战场,统计伤亡。”莉娜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其中的沉重,“初步估计,总伤亡超过三成。很多队伍……建制都被打残了。”
      “胜利的代价。”瑟兰闭上眼睛。
      “但胜利了。”卡登说,拳头握紧,“我们他妈的赢了。这片大陆,活下来了。”
      是的,活下来了。
      帐篷外的阳光就是证明。

      “你们四个也需要治疗和休息。”莉娜看着他们,“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回王都,重建,以及……”她看向昏迷的两人,“等他们醒来。”
      瑟兰等人没有反对。他们确实到了极限,能站着全凭意志。在医护兵的引导下,他们离开了帐篷,前往各自的治疗区。
      莉娜独自留在帐篷里,站在两张床之间。她看看白厄,又看看悬浮在力场中的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白厄时的样子,那个在宫廷中温和有礼、眼中却藏着忧虑的年轻人。想起他接下任务时的坚定,想起他出发前夜来找她,说“如果我没回来,请帮我照顾石蹄镇的老人们”。
      她也想起关于穹的零星报告,石蹄镇的怪人,幽影森林的神秘帮手,赤沙王国沙漠里的同行者。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灰发金眸的少年,只知道白厄信任他,而这份信任最终拯救了世界。
      “你们做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两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老布莱克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老人看起来比几天前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但眼睛依然锐利。
      “怎么样?”他问,声音粗哑。
      “活着。”莉娜说,“但需要时间。”
      老布莱克走到穹的力场装置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半魔力态……我从古籍里读到过类似的情况,是极高阶力量冲击后的残留现象。他的身体被迫适应了虚渊之种的力量,现在那股力量被平衡了,身体却回不去了。”
      “能恢复吗?”
      “不知道。”老人诚实地说,“也许需要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就这样了。”他顿了顿,“但既然还活着,就有希望。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奇迹——我们今天已经见证了一个最大的。”
      莉娜点点头。

      她看着老布莱克布满皱纹的脸,忽然问:“您后悔吗?当初给他们指路,送他们去幽影森林。”
      老布莱克沉默了很久,久到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后悔。每天夜里都在后悔。”
      “如果当时我坚持把他们留下,也许雷恩不会死,哈克和维克多不会失踪,这两个孩子也不会躺在这里。”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望向外面正在清理的战场。
      “但如果不送他们去,今天躺在这里的,会是整个大陆。”
      “所以后悔没有意义,孩子。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就是确保年轻人的牺牲不被浪费。”
      他拍了拍莉娜那只没有受伤的肩膀。
      “你现在是指挥官了,莉娜。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帐篷。
      莉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帐篷,重新回到阳光下。

      营地里,清理工作还在继续。阵亡者的遗体被整齐地摆放,重伤员被优先运送回后方,轻伤员在互相包扎。炊烟升起,食物的香味开始弥漫,这是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她走到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副官已经在那里等待。
      “汇报情况。”莉娜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
      “东部区域清理完毕,阵亡者374人,已全部登记。西部区域还在进行,预计傍晚前完成。医疗队报告,现有重伤员123人,其中41人情况危急,已安排紧急转运。”
      “运输通道打通了吗?”
      “打通了。矮人工程队修复了主干道,第一批运输车队已经出发,预计明天凌晨能抵达最近的城镇。”
      “很好。”莉娜看着手中粗糙的伤亡统计表,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生命,“组织轮换休息,让每个人都至少吃顿热饭,睡四个小时。阵亡者的遗体……明天开始分批运送回乡。通知各王国、各部族,做好接收准备。”
      “是。”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在运转。

      黄昏时分,莉娜再次来到医疗帐篷。
      白厄还在沉睡,穹依然悬浮在力场中。
      治疗师报告说白厄的生理指标有所改善,穹的状态则没有任何变化。
      “准备转移。”莉娜说,“明天一早,护送他们回王都。”
      “是。”
      夜色降临,营地点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低声交谈。胜利的实感终于开始渗透进疲惫的身体和心灵,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哀伤。
      瑟兰、卡登、马库斯和芬恩经过简单治疗后聚在一起。他们身上的伤口包扎着,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
      “接下来什么打算?”芬恩问。
      “回王都。”瑟兰说,“等白厄醒来。在那之前,我们得确保他们安全。”
      “我也去。”卡登说,“沙痕城那边……妹妹会理解的。我得看到他们好起来。”
      马库斯和芬恩对视一眼。“我们也是。这条命是他们救的,总得看到结局。”
      四个人举起水囊,没有酒,只有清水,轻轻碰了碰。
      “为了活着。”瑟兰说。
      “为了死去的人。”卡登说。
      他们喝下清水,味道平淡,却像是最郑重的誓言。

      深夜,莉娜最后巡视了一遍营地。她走过沉睡的士兵,走过依然亮着灯的医疗帐篷,走到裂口边缘。
      下方的深渊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黑暗。但风中不再有腐化的气息,只有泥土和夜晚的清凉。
      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活着的人会继续前进,带着逝者的记忆,走向那个被拯救的未来。
      而拯救未来的人,此刻正沉睡在医疗帐篷里,一个遍体鳞伤,一个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
      莉娜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她还需要休息,还有很多事要做。
      黎明前的营地,终于陷入了一种疲惫而安宁的寂静。
      幸存者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返回王都的路走了八天。
      这八天里,车队白天行进,夜晚扎营。路况比预想的更糟,腐化消退后,大地留下了无数沟壑和脆弱的岩层,经常需要矮人工程队提前加固路面才能通过。
      医疗马车走在队伍最中央,前后都有精锐护卫。车厢内,白厄和穹的状态几乎没有变化。
      白厄在第三天又短暂醒来过一次。那次他睁开了眼睛,意识似乎清晰了些,能转动头部看向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最终只是发出微弱的气音。瑟兰喂他喝了点水和营养药剂,他又沉沉睡去。
      穹则始终悬浮在力场装置中,半透明的身体在光线变化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凯琳娜长老每天会来检查两次,调整力场的参数,用精灵的自然魔法为他补充微弱的生命力。但就像往一个底部有裂缝的容器里倒水,补充的速度勉强与流失的速度持平。
      “他的身体在尝试重新凝固。”凯琳娜对瑟兰解释,“从魔力态回归物质态,这需要巨大的魔力和精确的控制。我们只能提供魔力,控制必须靠他自己。”
      “他听得到我们说话吗?”卡登问。
      “也许能。”长老说,“意识的状态很难判断。但多和他说话没有坏处,熟悉的语言和声音可能是锚点,帮助他保持自我认知。”

      于是轮值守护的人开始对穹说话。
      说路上的见闻,说天空的颜色,说记忆中一起经历的片段。大多数时候,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口那团淡金色的微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第七天傍晚,车队经过一片曾被腐化严重侵蚀的森林。如今树木枯萎倒塌,大地裸露,但一些顽强的蕨类植物已经从焦土中钻出嫩芽。
      “看。”马库斯指着窗外,“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芬恩沉默地看着,忽然说:“你们说,等穹醒来,他还会是原来那个穹吗?”
      没有人回答。

      第八天午后,王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和出发时相比,城墙上多了许多修补的痕迹,但旗帜飘扬,城门大开。道路两旁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车队接近时,人群没有欢呼,只是陷入了肃穆的寂静。
      人们自动让开道路,许多人低头行礼,更多人默默流泪。
      他们看到了那辆特殊的马车,看到了马车周围凝重的护卫,看到了从车窗隐约可见的、躺在里面的人。
      “英雄归来了。”有人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马车没有停留,直接驶向王宫。
      穿过熟悉的街道,白厄曾无数次走过这些石板路,去训练场,去图书馆,去参加会议。
      现在他躺在车里,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王宫东侧的花园别院已经被完全改造成疗养所。
      建筑周围设下了静音和防护结界,内部按照最高规格的医疗标准布置。精灵治疗师、人类医师、矮人工程师组成联合团队,确保这里能满足任何治疗需求。
      白厄被小心地转移到一间朝南的房间里。宽敞明亮,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阳光的味道。
      穹则被安置在隔壁的特别护理室,那里有更复杂的力场发生器和监控设备。
      瑟兰、卡登、马库斯和芬恩被安排在别院的厢房,距离主建筑只有几十步。莉娜安排了轮值表,确保任何时候都有至少两人在附近待命。
      “你们也需要休息和恢复。”莉娜对他们说,“轮流值守,不要所有人都耗在这里。”
      但第一天晚上,四个人都留在了白厄的房间外。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有人说话,只是听着房间里治疗仪器规律的嗡鸣声。
      深夜,老布莱克来了。老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眼中的疲惫掩饰不住。
      “王都的情况比想象中好。”他坐下,声音低沉,“腐化在消退,但土地恢复需要时间。东边的农田今年怕是颗粒无收,西边的森林要重新种植。还有那些被腐化影响的人……有些恢复了,有些留下了永久的精神创伤。”
      “重建要花很多年。”瑟兰说。
      “但我们有时间了。”老布莱克看向紧闭的房门,“这就是他们赢来的时间。”

      白厄在抵达王都后的第五天才真正有了苏醒的迹象。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治疗师在为他更换绷带时,发现他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他的眼皮开始颤动,呼吸变得急促。
      “快去叫凯琳娜长老!”主治医师喊道。
      很快,房间里挤满了人。凯琳娜长老检查了白厄的生命体征,点头示意可以让他尝试醒来。
      白厄睁开眼睛的过程很缓慢,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艰难地浮出水面。他的瞳孔先是对不准焦距,茫然地转动,然后渐渐凝聚,落在最近的瑟兰脸上。
      “瑟……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瑟兰握住他的手,“你在王都,安全了。”
      白厄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头艰难地转向侧面:“穹……穹呢?”
      “在隔壁,稳定。”瑟兰立刻说,“他还没醒,但状态没有恶化。”
      白厄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别动。”凯琳娜长老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很重,肋骨断了三根,左肩的贯穿伤伤到了神经,还有严重的内出血和精神透支。你需要至少一个月的绝对静养。”
      白厄没有理会,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瑟兰:“带我去看他。”
      “你现在不能移动——”
      “带我去。”白厄重复,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最终他们妥协了。

      医师们用魔法固定住他的伤处,瑟兰和卡登小心地将他移到轮椅上,盖上厚厚的毯子,推着他来到隔壁房间。
      穹的特别护理室光线柔和,力场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悬浮在房间中央的力场中,身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像是一尊正在融化的水晶雕像。
      白厄看着那景象,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还活着。”凯琳娜长老说,“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稳定。他的身体正在经历……变化。从魔力态回归物质态的过程很缓慢,我们无法干预,只能维持。”
      “要多久?”白厄问。
      “不知道。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也可能……”长老没有说下去。
      白厄沉默了很久,轮椅上的身体微微发抖。然后他说:“推我近一点。”
      瑟兰推着轮椅靠近力场边缘。白厄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力场,但又停住。
      他知道自己不能破坏力场的稳定。
      “穹。”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回来了,在王都。你答应过要看真正的黎明……窗外的阳光很好。”
      力场中的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口那团淡金色的微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白厄看着那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推我回去吧。”他说。

      回到自己的房间,白厄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但他坚持要听完整的医疗报告,要了解穹的每一个监测数据,要确认治疗方案。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凯琳娜长老严肃地说,“如果你倒下了,就没人能等他醒来。”
      这句话击中了白厄。
      他终于不再坚持,允许医师给他用了助眠的药剂。
      药效很快发作。
      在沉入睡眠前,他最后说了一句:“他醒来的时候……要立刻叫我。”
      “我们保证。”瑟兰说。

      接下来的日子,白厄的恢复极其缓慢。
      每天他要接受两次治疗术,喝下苦涩的药剂,吃下营养师特制的流食。骨折需要时间愈合,神经损伤需要漫长的复健,精神透支的恢复更是看不见摸不着,他经常在夜里惊醒,冷汗浸透衣衫,梦境里全是深渊中的景象。
      但他坚持每天去看穹。
      起初是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后来能勉强撑着拐杖走过去。每次他都在力场旁坐很久,有时说话,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
      “今天王都下了第一场雨。”他会说,“花园里的花开始开了。老布莱克送来了新的古籍,说找到了关于魔力态转化的记载,虽然没什么用……”
      “瑟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卡登说要回一趟沙痕城看看妹妹,但过几天就回来。马库斯和芬恩在帮莉娜训练新兵……”
      “秘法之环派了使者来,送来了埃尔德林长老的信和一批魔法水晶。信里说……抱歉,为了图书馆的事。”
      “国王陛下来看过你。他说等你好起来,要给你授勋。我说不用,你大概也不在乎……”
      大多数时候,穹没有反应。
      但偶尔,非常偶尔,白厄会觉得穹胸口那团微光的起伏节奏,似乎随着他的话语有细微的变化。
      凯琳娜长老说那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真的。
      “意识与身体的连接很奇妙。即使他无法回应,你的声音可能是他在混沌中辨认方向的线索。”
      于是白厄继续说下去。说他小时候在王宫花园里迷路的事,说第一次学习光明魔法时烧掉了半本书,说在石蹄镇第一次看到穹翻垃圾时觉得这人真奇怪……
      说到那个黄昏,酒馆后巷,灰发少年专注地看着一块锈蚀的金属板。
      “我当时想,这人真怪。”白厄轻声说,“但现在我想,如果不是你那么怪,我们大概走不到这里。所以……别改了,醒来后继续怪下去吧。”
      力场中,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白厄屏住呼吸,盯着那只半透明的手。
      但再也没有动静。

      “是我看错了?”他问身后的瑟兰。
      瑟兰犹豫了一下:“也许不是。”
      那天晚上,白厄睡得好了一些。

      一个月后,白厄已经能不用拐杖缓慢行走。
      他的外伤基本愈合,只是肩膀依然使不上力,剧烈活动时肋骨还会隐痛。但比起身体的恢复,精神的疲惫更明显,他常常在说话时忽然走神,眼神空洞,像是灵魂有一部分还停留在深渊里。
      凯琳娜长老说这是正常的,“承载过晨曦之心全部记忆的人,灵魂会变得沉重。你需要时间消化那些重量。”
      白厄不太明白,但他学会了与这种沉重共存。每天去看穹成了他固定的仪式,让他在那些空洞的时刻不至于迷失。
      穹的状态依然没有明显变化,但他身体的魔力波动正在逐渐稳定,半透明的质感似乎……凝固了一点点。非常细微,只有对比一个月前的记录才能看出来。
      “他在恢复,只是非常慢。”凯琳娜长老说,“慢到以年为单位。”
      “多久都可以。”白厄说,“只要方向是对的。”

      这天下午,白厄坐在穹的力场旁看书,老布莱克送来的古籍,关于古代魔力融合的案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读到一个段落,下意识地想跟穹讨论:“这里说,光与暗的平衡不是平分,而是动态的互补……你觉得呢?”
      话出口才意识到穹无法回答。白厄苦笑,放下书,看向力场中的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穹的眼睛,那双紧闭了一个多月的金色眼眸,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白厄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痛。他凑近力场,几乎要把脸贴上去。
      “穹?”
      没有回应。
      但一分钟后,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白厄转身冲出房间,在走廊里大喊:“凯琳娜长老!瑟兰!快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很快,房间里挤满了人。
      凯琳娜长老仔细检查了穹的生命体征,眼睛亮了起来。
      “意识在回归。”她确认道,“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正在醒来,非常缓慢地醒来。”
      白厄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人去扶他。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月来压抑的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王都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阳光明媚。
      漫长的复苏,终于看到了第一道裂缝。
      而光,正从裂缝中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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