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厄穹]艾瑟拉大陆战纪》久毋

63、矮人与捷径 范·德里克

　　范·德里克船长派出的两名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的水手，护送着白厄和穹离开了被潮湿海雾笼罩的雾港。
　　他们乘坐着一种适合在近岸复杂水域航行的小型快艇，沿着崎岖的海岸线向北，再折向西北。
　　快艇灵巧地穿梭在布满暗礁的海域，水手们对这里复杂的水文了如指掌，这让白厄对雾港人的航海技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当他们在一个被称为“三叉河口”的小型贸易点登岸时，护送的水手便任务完成，沉默地行礼后驾船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海面的薄雾中。
　　“接下来我们得自己联系商路城的边境哨所，尽快返回指挥部……”白厄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被贸易点外围一群极其显眼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队矮人。
　　约莫十五人左右，他们身材敦实，穿着厚重的、带有明显矮人工艺痕迹的皮革镶钉甲和锁甲，标志性的浓密胡须编成各种复杂的样式，有些还缀着金属环或小粒的宝石。
　　在普遍是人类和少数其他种族的边境地带，这样一队全副武装、风尘仆仆的矮人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
　　更让白厄和穹惊讶的是，为首的那个矮人，他们认识。
　　“格伦·石拳队长？”白厄惊讶地叫出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正在和一个人类商人检查一袋矿石样本的矮人队长闻声转过头，正是曾在石语者隘口有过一面之缘的格伦·石拳。
　　他看到白厄和穹，铜铃般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随即脸上绽开一个豪迈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作响。
　　“白厄！穹小子！岩石与烈火在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们！”格伦用力拍了拍白厄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白厄微微晃了一下，又对着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商路城传来的消息说得语焉不详，只说你们搞出了不小的动静，正在串联各方势力，还从那帮排外的精灵手上拿到了圣物，干得漂亮！”
　　想到永歌森林倒下的木精灵们，穹和白厄的笑容都有些僵硬，那绝称不上是漂亮的战役。
　　穹转移话题道：“格伦队长！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带了这么多人？是来……”
　　他看了看那些矮人身上明显是战斗准备的装备，猜不出意图。
　　格伦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矮人特有的直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我们临时落脚的地方谈，有重要的事情，关乎你们正在忙活的那个联军，也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他带着两人来到贸易点边缘一个由矮人自己搭建的、看起来异常坚固的低矮石屋前。
　　进去后，里面还有几名矮人，从他们更加精良的装备和沉稳的气质看，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房间中央，一位胡须雪白、梳成两条厚重发辫、手持一柄镶嵌着巨大琥珀色宝石战锤的年长矮人，正凝视着铺在粗糙木桌上的一张地图。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这位是我们铁炉堡的使者，巴林·深石大师。”格伦恭敬地介绍道，语气中充满了尊崇。
　　巴林大师用那锐利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白厄和穹，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格伦的报告，以及石语者布拉吉的解读，国王陛下和长老们已经知晓，长话短说，铁炉堡决定加入联军。”
　　这个消息让白厄心中一振，但他立刻意识到，矮人王国一位如此分量的使者亲自带队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边境，绝不仅仅是为了宣告参战这么简单。
　　“感谢矮人王国的深明大义！”白厄郑重地行了一个人类王国的礼节，“巴林大师亲至，不知是有何具体的计划或需要我们配合之处？”
　　巴林大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地图，那上面粗略勾勒着古神脊柱山脉的轮廓：“年轻人，告诉我，你们联军主力，打算如何快速、隐蔽地抵达大陆西侧的叹息沼泽？你们可有切实可行的方案？”
　　白厄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目前指挥部考虑的是常规的陆地路线，或者尝试利用雾港的舰队进行部分海上运输与牵制。”
　　“但我们都很清楚，前者耗时过长且易受袭击，后者风险巨大且运力有限。这确实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
　　“常规路线？海上碰运气？那是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也是给黑暗势力充裕的反应时间！”格伦·石拳忍不住插嘴，语气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
　　巴林大师抬手制止了格伦，目光重新回到白厄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我们矮人，可以提供一条捷径——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捷径。利用我们世代挖掘、维护的，贯穿古神脊柱山脉部分核心区域的深层矿道和战争甬道！”
　　白厄和穹都彻底愣住了，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矮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集市喧哗。
　　贯穿古神脊柱？这听起来如同神话传说。
　　“贯……贯穿古神脊柱？”穹率先反应过来，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本能的畏缩，“在山底下……挖通了路？”
　　他下意识地想象着在漆黑、压抑、无边无际的山腹中穿行的场景，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白厄迅速从震惊中恢复，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个提议背后惊人的意义和潜在的风险。
　　他深知古神脊柱的山体是何等厚重、结构何等复杂，其深处蕴含的原始能量又何其狂暴，甚至连强大的魔法都可能被扭曲。
　　“巴林大师，您是说……一条可以安全通行大军，包括辎重和大型器械的地下通道？这……这真的可能吗？据我所知，古神脊柱的地质环境和能量场极其不稳定……”
　　“可能！因为它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巴林大师的声音带着矮人特有的、对自身工程技艺和祖先伟业的绝对自信，“那是我们矮人祖先最伟大的工程奇迹之一！是只有历代国王和极少数核心长老才知道的绝对军事机密！”
　　“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深埋于山腹基岩之下，最深处甚至避开了大部分能量乱流区。通道本身受到古老符文矩阵和山脉本身厚重岩层的双重庇护，能有效屏蔽外界绝大多数形式的探测，包括那些黑暗的窥视。”他上前一步，用战锤权杖的底部在地图上虚画出一条蜿蜒但清晰的线，从山脉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
　　“联军主力可以通过这些通道，完全避开山脉的天险和莫格拉斯的耳目，以地面行军无法想象的速度，被直接投送至大陆西侧，在叹息沼泽北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位置完成集结！”
　　格伦·石拳兴奋地搓着手，补充道：“通道主干道最宽处能并排跑五辆我们的重型矿车！稳当得很！我们的工程师已经准备好了方案，攻城锤、那些能射穿石像鬼翅膀的对空弩炮……全都可以拆解成部件运输，到了那边再快速组装起来！保管让那些黑乎乎的杂碎和它们的邪恶造物大吃一惊！”
　　白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因为激动而加速流淌。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具有颠覆性了。
　　如果成功，联军就能彻底扭转战略上的被动，实现真正的战略奇袭，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思考着实际操作的细节：“巴林大师，格伦队长，这个计划……令人震撼，但我必须问清楚，通道内部的安全性如何？漫长的地下行军，补给线能否保障？空气流通和照明呢？”
　　“通道内有我们设立的永久性守卫哨站、陷阱区和应急避难所，安全性远高于暴露在地表。”巴林大师保证道，语气不容置疑，“补给方面，我们可以利用通道的先期运输能力，秘密在出口附近建立隐蔽的前进基地，囤积一部分物资。”
　　“后续补给线虽然漫长，但依托通道本身，比穿越被黑暗侵蚀的地表要稳定得多，至于空气和照明……”他指了指天花板，仿佛能看穿岩石，“我们有独特的通风井设计，连接着一些天然的地底空腔和裂缝，照明则由嵌入岩壁的明石和符文灯提供，虽然不如日光，但指引道路足够了。”
　　他看向白厄，眼神锐利如刀：“关键在于速度和绝对的隐蔽，我们要像地底涌出的熔岩一样，在莫格拉斯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燃烧的拳头砸到他脸上！”
　　白厄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矮人王国压上了信任和国运的豪赌。
　　他不再犹豫，挺直了身躯：“巴林大师，格伦队长，我代表联军，感谢矮人王国这无私的勇气和决定性的援助！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个计划通知联军指挥部，协调各部行动，制定详细的进军方案！”
　　巴林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不可察觉的赞许：“我们会派出最熟悉通道的向导和最好的工程人员与你们的人对接。具体的入口位置、部队进入序列、物资运输节奏，这些细节需要尽快敲定。”
　　“记住，时间紧迫，大地深处的震颤告诉我们，黑暗的躁动越来越剧烈了，它在加速。”
　　接下来的时间，这个简陋的石屋变成了临时的战略室。
　　白厄立刻伏案疾书，写就了措辞紧急、内容详实的信件，通过商路城在此地的秘密联络点，以最高优先级送往联军指挥部。
　　他和巴林大师、格伦等人则围在地图旁，开始初步讨论通道的多个可选入口位置、联军不同兵种进入的适应性、首批运输的物资清单等具体问题。
　　巴林大师对通道的了解极为深入，他甚至能指出哪些路段需要特别注意回音，哪些交叉口需要特定的矮人符文指令才能开启暗门。
　　穹在一旁听着那些关于“第三号支线”、“重力符文闸门”、“地下暗河渡口”的讨论，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他的注意力渐渐被旁边一个正在仔细保养自己那柄双刃战斧的年轻矮人战士吸引了。
　　那战斧的斧面闪烁着寒光，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芒。
　　穹悄悄凑过去，盯着那些纹路。
　　年轻矮人注意到他，抬起眼，瓮声瓮气地问：“嘿，小子，看什么？没见过这么好的斧头吗？”
　　他的语气带着矮人式的骄傲，但没有恶意。
　　“这个亮亮的花纹……是让它更厉害吗？”穹老实地指着斧面上的符文，他能感觉到那上面附着着一种凝聚而稳定的力量，与他熟悉的魔法波动不同，更结实。
　　年轻矮人得意地哼了一声，放下磨刀石，拿起斧头展示：“没错！这是‘锋锐’符文，看见这弧线没？能让刃口保持最完美的切割线，砍多少次都不会钝！这边这个是‘坚固’，保证斧头不会轻易崩口！是我们铁炉堡大师的手笔！”
　　他见穹似乎真的感兴趣，并非敷衍，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甚至用手指比划着解释不同符文线条代表的能量引导原理。
　　当晚，躺在贸易点旅店那坚硬但还算干净的木床上，穹翻来覆去，脑海里交织着矮人战士关于符文的话、巴林大师沉稳有力的声音，以及那条神秘、幽深、仿佛通向世界另一端的地下通道。
　　“白厄。”他在黑暗中小声问，“矮人的这个通道……真的能瞒过莫格拉斯吗？”
　　穹记忆中的实验室不存在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从银辉王国到雾港，没有一处与记忆中吻合，假如那其实存在于地下……
　　他是不是又害死了这些人呢？
　　穹不通政治，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提问，而是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案。
　　白厄也没有睡着，他还在脑海中梳理着白天的惊人信息以及接下来需要协调的庞杂事务。
　　听到穹的问题，他侧过身，面向穹的方向，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但他能感觉到穹的认真，还有熟悉的不安，那是穹讲述自己过去的时候才有的状态。
　　“巴林大师非常确信，他说通道受到古老符文和山脉本身厚重岩层的双重庇护。”
　　“莫格拉斯的力量更多作用于生灵、阴影和腐化能量，对于这种深埋地底、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纯粹物理构造和古老的秩序符文，他的感知未必能穿透，这是我们目前最有希望实现战略突袭的方案。”
　　穹安静地消化着这番话，然后又说：“那……联军那么多不同种族的人，精灵，人类骑兵，还有各种器械，真的都能适应地下的环境吗？如果在通道里出了乱子……”
　　他回想起在幽影森林和沉没圣所的经历，狭窄环境中的混乱往往更加致命。
　　“这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和矮人，以及各族指挥官详细敲定的。”白厄的声音也严肃起来，“精灵们可能确实需要一些适应，矮人会负责引导和保障，至于人类骑兵，战马或许无法通过全程，可能需要考虑在出口附近建立集结地后再进行调配，或者选用更适应地下环境的驮兽。”
　　“困难很多，但比起在地面上硬闯腐化区，这条路径的风险是我们可以尝试控制和克服的。”白厄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他很清楚，穹所受的教育中、假如那些能够称之为教育的话，世俗所需的社交、政治、伦理都不在范围内，而这个混乱的时代也不具备教化能力。
　　穹得到了肯定，心里踏实了一些，但眉宇间仍凝着一丝忧虑：“我只是……不希望再看到无谓的牺牲了。兰拉德、塔尔、雷恩，还有之前很多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雷恩，那个永远留在鬼哭林的战士是白厄和穹第一次对立的起因。
　　白厄沉默了片刻，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明白。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抓住每一个可能减少牺牲的机会。这条通道，就是这样的机会，我们需要确保计划周密，执行顺利。”
　　“嗯。”穹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命运赛跑的豪赌。
　　穹听到身旁白厄的呼吸声，知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醒着。
　　他们必须成功，为了那些已经逝去的，也为了那些仍在挣扎求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