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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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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血味混腐尸臭味,方才唐蛮就闻到,但她在想别的没太细究,不想身后居然有这样一副可怖。
知道臭味是什么,唐蛮手扶心口,干呕起来。
“燕——”看到燕娟摔进了坑里,其她少女已经簇拢到近,但看到坑里的惨状,胆弱的少女已然尖叫,稍微强点的也面色发白,觳觫发抖。
少刻,哗啦啦一堆呕吐声。
颜于真长身玉立坑的边缘,月光勾勒出他黑色的影子,铺在坑里尸体上。
他的清冷沉静,与身旁扶胸弯腰呕吐的少女们,仿佛两个世界。
转眸看到唐蛮蹲在坑边,伸长臂往里面够拉,似乎想拖吓昏厥过去的燕娟上坑。
“魁犬!”朗月清风中,颜于真唤了一声。
这声音,百米之外高山巅上的妖兽听到依稀,眨眼闪电到近前。
它的体型巨壮,黑影打在唐蛮的身上。
唐蛮缩回臂,起身看颜于真的妖兽。
麒麟首,两角似鹿犄,身披黑色长毛,肢干粗壮结实,充满力量,五爪锋利,分明一副凶恶相,但双眸并不显戾,反有种慵懒。
唐蛮看到妖兽抬足,缓缓走到颜于真身旁,垂首听颜于真说话,瞳色转为认真。
“捞那女子上来。”颜于真手指坑内的燕娟。
便见魁犬庞大的身躯矮了下去,趴在坑边,探出一根尖尖的前爪入坑勾住燕娟的衣,不费吹灰之力挪人出坑。
颜于真抚魁犬粗壮的腿,扫了一眼遮鼻屏气的少女们,与魁犬清淡道:“将这些女子,好好送去宁城。”
少女们听他这么讲,皆露欢悦,一叠声的与他道谢。
有人虽不知宁城在哪,但想到是人多的地方,能离开这荒郊野外,虫妖的眼皮子底下,已是最好。
唐蛮也笑逐颜开,这回是确认了颜于真是个好人,嘴里同样不停的:“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魁犬又身躯委地,供少女们登背。
一个两个坐上去,抓紧它的长毛,昏厥的燕娟也推上去,坐了满背。
唐蛮突然发现没有自己位置。
魁犬四肢撑起身,唐蛮盯上了它的脚爪,欲坐上去抱它的腿,突然胳膊被道温热力量握住。
她回眸望颜于真,与他又四目相对了片刻。
他的眸光如月色湖景,静静澄澄,她听到他温和的声:“坐不下去。”
“坐得下去。”她对着他的眸光倔强。
颜于真突然笑了一下,“坐不下。”
在他话音落的时候,魁犬已然载着一背少女踏空而去,不稍眨眼,身影被高高的山峰挡断。
唐蛮回头连它的影子都没见着,抿了抿唇。
再对上颜于真的眸,她问:“你为何独留我?”
颜于真拉唐蛮离远那个腐臭气息绵绵不绝的尸坑:“你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那你为何独要我答应你条件?”
“是你自己要问的。”
唐蛮想打自己嘴巴。
她问了,所以得一个条件,燕娟她们没问,所以没得条件。
唐蛮盯着颜于真的侧颜,晚风微微扬起他黑色的发缕,拂了她的眼。她的手臂握着他温热的大掌,脚下情不自禁跟他走,再闻不到那腐臭,她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颜于真手掌持握未有松过,“我看前面,有间小屋。”
盯远处秋水畔那间月光下的小屋,唐蛮想,颜于真不会不知道那是谁住的吧,他莫不是要去找人算账?里面就住了白楚,去倒也无妨,要是虫妖也在,她才不去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唐蛮突然看到前面月光里有个人影飒飒逼近,定睛细看,姣好的身段,丑陋的脸庞,走路气势犹如带风,天地不惧——可不是那虫妖!
唐蛮慌乱了一瞬,愣是让自己的僵硬理智,把自己的慌乱撑到了角落,反推颜于真的胳膊想带他躲藏。
但是他纹丝不动。
唐蛮压低声音不掩恐惧:“我们快躲起来。”
不想,颜于真很平静,定定盯走近来的虫妖,突然跃身过去,一脚踩烂了虫妖的脸。
惊愕的唐蛮:“……”
只见虫妖的脑袋在颜于真黑锦靴底成了烂泥,身体几乎没有如何挣扎,便彻底不动。
唐蛮楞楞走去过,盯着颜于真的脸,盯着他的靴。
颜于真道:“豆青虫的脑袋很软,里面没有骨头。”意思是,才会踩得这么烂。
“你如何会被她捉住的?”唐蛮问。
想了想,莫不是白楚与虫妖合力?修灵者与习武者配合,发挥的力量,确实不止是一个人加了一个人,那是叠倍的。
妖的血脉里能出修灵者,但妖本身没修灵天赋,想要力量只能习武,而妖的习武天赋很一般般,只有畸妖有失有得,长得丑残,但习武天赋强于正常的妖。
颜于真听了唐蛮的话,两字卖关:“你猜。”
唐蛮已经猜过,才不再猜,想看看虫妖,但颜于真拉着她继续往白楚的茅屋走。唐蛮牛倔不动:“前面草里有树桩,我踩到脚会流血。”
颜于真低眸瞧唐蛮雪白玲珑的一双嫰足,目光上移到她的衣袍,别开眉眼忍不住笑:“为何就你穿着这个样,别人都好好的。去换上那虫妖的靴。”
唐蛮是有点嫌弃虫妖的靴,但想到身上都已穿了她的衣,就又不嫌弃。有本事把衣服都脱了啊,既然不肯脱,那就接着穿。
褪了女妖的红缎靴,套在自己足上,唐蛮想,到了市集要能挣钱,才能再买好衣服。
这么想,越觉得虫妖的衣服不能少。
还缺了裤子。
唐蛮抬眸看颜于真:“颜郎君回过身去,我要扒虫妖的裤子。”
颜于真闻话,径直转了身。
他身高挺拔,一身墨袍,风微微掀衣摆,虽气韵偏清冷,但端的一派风光霁月,朗然端正。唐蛮坐地瞧着,越发觉得雄健压迫。
悉悉索索褪掉虫妖的裈裤,自己穿系,裤管塞进靴筒,唐蛮好了。
女妖身段高挑如男人,她的衣袍穿唐蛮身上,下摆可以掩足踝,裤子更是松垮长出一截,唐蛮穿着其实非常不合身,但聊胜于无。
唐蛮盯着颜于真乌发高束的后脑勺,走近问:“去那茅屋,你要杀了白楚?就是那少年。”
颜于真闻话缓缓道:“那少年长得似我的一个友人,我那友人家中曾有一幼弟,襁褓时被人盗走,算年齿与那少年也是约摸。”
唐蛮想了想,道:“他助虫妖,害了那么多人呢,倘若他是你朋友的弟弟,你会如何?”
看着绕到身前来的唐蛮,颜于真道:“他才十一岁,认虫妖为母,孩提时听虫妖的话作恶,错不在他,孩子哪里能辨别对错,都是听母亲的。我会送他归家,由他亲生父母教导,倘若他恶性已定,再有犯的苗头,他的父母宠溺不管,我会亲自来教他如何做人。如此,非因他是我朋友的弟弟,就算是一个寻常少年,我亦会如此。”
唐蛮不信:“就算是一个寻常少年,你亦会如此?”
颜于真失笑,给了几个字:“不然呢?”
唐蛮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转目瞧远处河畔的小屋,再不说此。
颜于真道:“跟上我。”
唐蛮小跑着跟上道:“白楚对虫妖十分依赖,恐怕未必信你之言,他还很奸诈,你要仔细。”
·
颜于真让唐蛮留在院外,自己推开篱笆门,沿菜畦夹的小径到屋外,未有叩响,推开进入。
躺寐床褥中的白楚未动,但突然空气宛如活了般,扭曲流动绞缚人,颜于真身形如鬼魅,特别快,撕破空气中无形的困束,眨眼到床旁,扼住瘦弱少年的纤细脖颈。
“噔噔——”屋内桌柜上的茶壶、茶杯、陶器起落了下,再陷入死物无声无息。
白楚的进攻失败。
颜于真扼在少年脖颈上的力道未弱,问:“你的小腿上是不是有很多红斑,似火烧烫的?”
白楚盯着颜于真抿唇不语,寒意微渗做倔强。
颜于真也不再问,换手持其命脉,掀翻秋被,手指破他寝裤往下嘶拉一声划开,见他白瘦小腿上遍布斑驳红印,便坐在床沿,指端力道未卸与他道:
“你出生时名骅,因为你兄长名骧,你是陈国将军宋毅的幼子,祖父为名将宋钧,曾祖父为宋百里,襁褓时婢女抱你在庭院逗弄,被人偷抱走,你的爹娘四方寻找不到,你兄长识人便会讲你身上的胎记,指望谁瞧见能送你回家。我是你兄长的朋友。”
白楚陷入了深思,对着颜于真的眼眸,激出寒冽:“你骗人!”
颜于真平静道:“你随我去见到你兄长便信了,你与他长得七八分似。”
白楚又陷入沉思,眉眼浮了一抹抑郁,对视颜于真又降为清冷:“你敢放开我,让我去与我娘对峙?”
颜于真唇角微扬,笑未及眼底:“你娘已经被我杀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绑着眼前的少年,送去给宋骧。
而听颜于真的话,白楚呈现痛苦神情,双手捂头弓起身。许久,才恢复镇定,但眼眶浮泪水:“带我去看看她。”
“嗯。”颜于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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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微波,月影闪烁。
潺潺水声与虫鸣交织,细风撩草,芬芳扑鼻,唐蛮站一丛人高的红蓼前,无聊偶尔手指掐花。
忽然听到动静,回首见到颜于真扣着白楚的手腕,正走出屋门。
唐蛮站在篱笆院外,等两人走近,看了白楚一眼,问颜于真:“是你朋友的弟弟?”
颜于真瞧着她唇角微扬,音撞喉颤,“嗯。”
唐蛮转眸睹白楚,只见他目光盯着自己的裤与靴。
没忘记他对他虫妖娘的在意,看了看颜于真扣着他的腕,她胆气壮了些,但还是默默移到了颜于真身后,离他的目光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