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宁元年》平明孤客

244、3.密探 滚烫的气息

　　滚烫的气息自她的眼底传到他的胸膛。
　　那是她的泪。
　　“你……”奚风指尖颤抖，轻轻拍了拍俞遥的后背，时隔三年，触碰她的感觉陌生又熟悉，“疼吗？”
　　俞遥的全身都像火焰一般，却哭着笑道：“不疼。”她直视着奚风，“我是不是死了？”
　　奚风轻轻拭去她的泪：“你不会死。”
　　俞遥红着眼睛问他：“我以为我死后才能再见到你。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京州？我来京州近一年，你知不知道？你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她一气儿说出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哭腔。
　　奚风低头不答，他实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沈宅四周逐渐燃起的火焰，替奚风回答。
　　“捉拿茶马市出逃贼子！”
　　乱哄哄的士卒举着火把，顷刻将沈宅围得水泄不通。
　　火焰在奚风的眼中跳动，他放开了俞遥，退了一步。
　　可是二人雪中相拥的那一幕，已经深刻地印在了赵铮的心里，挥之不去。
　　赵铮几步就要上前去：“阿遥，危险，快过来！”
　　“殿下！”徐岑拦住他，“此人武功非同小可，殿下不可妄动！让臣来！”
　　赵铮哪里听得进去，已经带着徐岑又冲出了三四步：“阿遥！”
　　奚风轻轻将俞遥往前推了一步，自己又朝后退了一步，以示自己不会伤害她。
　　“阿遥……”赵铮心急如焚，“阿遥，过来……”
　　谁知俞遥摇着头，退到奚风身边，五指紧攥着奚风的手。
　　奚风道：“松手吧，俞遥。”
　　“我绝不会松手！”俞遥与他并肩而立，泪光迎着对面的火光。
　　赵铮吼道：“阿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从茶马市出逃的贼子，东郊寒马疫起，就是他一人执意妄为，害了多少无辜生灵！”
　　“我不信！”俞遥摇着头，“我绝对不信！”
　　陆承恩哼道：“临王妃不信，这悬赏的画像还在这儿呢！难道我们一群人还骗你不成？临王妃最好莫要和这个贼人惹上太多瓜葛！”说着，他掷出一张画像，“此贼猖狂，我们今日势必捉拿归案！”
　　画像上人的模样，倒有几分似奚风。
　　俞遥冷笑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谁带走他！”
　　“阿遥……”赵铮的心里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辛酸。她是不信徐岑和陆承恩，还是不信他？
　　徐岑看着地上一具沈同尘的尸骨、地下一具棺木中的尸骸，蹙眉道：“临王妃，这是何意？”
　　“他救了我的命！”俞遥道，“若不是他，眼下的沈同尘，就是我！”
　　“那你也不能……”赵铮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堵得难受。
　　“我不能？”俞遥看着赵铮，颤声道，“银泠死了，萧大富死了，萧大贵也死了，我是不是也不能知道？”
　　“阿遥……”赵铮的心在下坠。
　　“你骗我，你说银泠嫁给了陆承恩，说要等我病愈之后才好见她！陆承恩，我问你，是真的吗？”俞遥语带哭腔，眼神不容置疑。
　　“这……”陆承恩咳了咳，“好像有这么回事，我想不起来了，冠英伯，是吗？”
　　徐岑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如此回答，他还有什么可说？
　　俞遥深深叹了口气，点头道：“赵铮，这就是你赵铮……”
　　赵铮道：“阿遥，我也是为了……”
　　“我不想听！”俞遥怒视着他。
　　“殿下，临王妃此刻心绪不佳，殿下也先缓一缓心神吧。”徐岑劝道。
　　“嗯。”赵铮的神情隐藏在火光的阴暗面，谁也瞧不出。
　　徐岑道：“临王妃说，他叫奚风？”
　　陆承恩好笑：“临王妃这是见鬼了吧！奚风？他不是早就……”他看了眼徐岑，又看了眼奚风，“咦？好像……”
　　好像真的是他！
　　从前看画像时，陆承恩就觉得此人面熟，原来不是什么旷世前缘，就是今生冤孽！
　　徐岑的目光直视奚风：“阁下可是三年前云州城下，死在我一箭之下的云州守将，奚风？”
　　奚风道：“是。”
　　徐岑继续逼问：“你没有死，却来了京州？你来京州做什么？为何出现在此？你买药是为了……”之前的问题他都想不通，最后一个却想明白了。
　　他买药，当然也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
　　徐岑盯着那张画像，莫非他去茶马市，也是为了药？
　　那么他来京州，也一定是为了解药！
　　徐岑恍然，喃喃道：“三年前，你假死在我的箭下，就是为了来京州，找这种解药？！”
　　“是。”奚风的回答依旧短暂而有力。
　　俞遥握着他的手却在用力，虽然没有多说一句，却像是和他暗自较劲。
　　陆承恩瞥了眼沈同尘的尸体，死得惨不忍睹：“那杀沈同尘的人，一定也是你了？”
　　俞遥替奚风答道：“你瞎了吗陆承恩？但凡有个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沈同尘是自戕！”
　　“你……”陆承恩哼道，“临王妃野蛮暴躁的性子，真是无论何时都不会变！”
　　“阿遥，沈同尘为什么要害你？”这一次，说话的人是赵铮。
　　俞遥冷哼：“他疯了，要用我的血祭奠他死去的儿子！我这样告诉你，你信吗？”
　　她已不再轻易相信他人。
　　“阿遥……”赵铮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她和奚风，目光也冷了下来，“你一定要如此吗？”
　　“俞遥，放手。”奚风平静道。
　　俞遥却偏要五指握着他的手，举给赵铮看：“我不放！”
　　“临王妃天真烂漫，不要再伤殿下的心了……”徐岑劝道。
　　赵铮看着他们：“好，很好！”他转身，背对二人，“徐季鹰，陆承恩，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分开他二人！送临王妃回白虎园！贼子奚风，身份可疑，更兼残害我宁朝无辜百姓，发落刑天牢，万年地狱！”
　　他一怒之下，急火攻心，拂袖而去。
　　其实他不过不愿看她握着别人的手，一直看下去。
　　“赵铮——”俞遥看着他绝决离去的背影，大笑，笑他这一转身，也笑她自己无知。
　　不过刚入十二月，俪阳殿前的山河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面。
　　南宁王坐在貂裘椅上，手倚着栏杆，往冰上抛了一个雪球。
　　“君上少年心性，真是令奴婢羡慕啊。”郑文贞笑道。
　　“少年？你见过这样命不久矣的白头少年？”南宁王一笑，就开始咳嗽起来。
　　“君上切莫说这等话。”郑文贞忙轻轻递上来一方帕子，“君上，今夜外边可热闹得紧呐。冠英伯围了沈宅，临王殿下亲自下令，将一个贼子送进了刑天牢。”
　　“噢？”南宁王仍看着山河。
　　郑文贞笑道：“君上，这贼子可不是等闲之人，他是三年前射猎护驾，如今在宫中当值的大内侍卫，慕容远。”
　　“是他？”南宁王目光迷离，“孤记得他是个寡言之人。”
　　郑文贞点头道：“是，且他还是北国云州的守城将军，曾经被冠英伯一箭穿心的，奚风。”
　　“奚风？”南宁王听见这个名字，有了兴趣。他一向爱惜少年英才，奚风的名字，他当然听过。
　　郑文贞道：“所以临王殿下下令时，临王妃不肯放奚风将军走！”
　　“嗯？”南宁王兴致盎然。
　　郑文贞道：“可临王殿下并没有顾及许多，还是下令发落了刑天牢。”
　　南宁王展颜，觉得这山河之景日日看，皆无今宵此刻之壮丽！
　　他笑道：“他好像有一点开始，像孤了。
　　郑文贞拱手：“临王殿下是君上之子，怎么会不像君上？”
　　南宁王觑着看他：“文贞呐，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文贞笑道：“君上少年英雄，即位之后，又是明君圣王，能像君上，奴婢看来，是莫大的福气。”
　　“文贞就会让孤高兴。”南宁王心里确实也高兴。
　　郑文贞看见宫殿之后，有个人等候着，冲他点了点头，于是道：“君上，韩护卫回来了。”
　　“唤。”南宁王道。
　　郑文贞一挥手，等候的黑影便阔步走来，行叩拜礼。
　　“韩雁。”南宁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平身。
　　韩雁已非昔日仆从装扮，而是换回了一身甲胄。他的本职，就是护卫天子，并探查暗情。
　　所以胡不归身畔的胡八是他，眼下的韩雁也是他。
　　韩雁拱手道：“回禀君上，臣潜伏于胡商身侧，探听到了诸多消息！”
　　南宁王咳嗽不已，郑文贞便代问道：“有劳韩护卫了。试问寒骨疫从何而来？”
　　韩雁道：“胡商在水井中动了手脚，集合重症风寒风热病人的汗、泪、涎、涕、唾，再加入致幻之药，假作寒马疫作祟，令人生出五脏俱焚之感。又活人取骨，磨制成为所谓的麒麟粉，其实真正治愈其疾的，乃是胡商在粉末中掺杂的一点桂枝汤药！”
　　郑文贞又问：“其背后，始作俑者为谁？”
　　韩雁道：“臣之所想，是前狼牙令特使，沈同尘！”
　　郑文贞道：“是因他今日劫了临王妃？”
　　韩雁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还因此物！臣跟在那胡商身边时，曾经远远地瞧见过幕后之人一眼，大风吹起那人黑袍之时，露出了此物一角，今日在沈宅中，臣亦发现了此物，故而先临王殿下而掠得！”
　　他双手奉上的，是一节湘妃竹筒。湘妃泣血的颜色已经在经年之后变得暗淡，只留下了被有心人把玩掌间的光滑痕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