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10.金谷 “班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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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小生想要推开压着他的花旦，却像被水蛇缠绕一般越缠越紧，也由不得破口大骂道，“你再不救我，我命都要送她了！”
班主也是头一回在台上光明正大地看这种戏，忍不住道：“哎，你小子，这是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好不好啊？！”小生咬牙道，脖颈间青筋暴起，使劲了浑身解数，就是推不开这花旦，“救命啊……”
“殿下！”花旦一只手托起了小生的下巴，“殿下要救什么命，都先放一放，今晚难得重逢，久别胜新婚，我们夫妻一场，自当好好高兴高兴，哈哈哈哈！”
小生面如猪肝：“我不是什么殿下，你放了我，放了我吧！我与你也不是什么夫妻，小生家中已有妻室，你……认错人了！”
花旦目光一愣，随即露出怨毒的神色：“你有妻室？她不是已经弃你而去了吗？你还有哪门子妻室？”
小生哭道：“小生不才，不过是个下九流的卑贱戏子，蒙结发不弃，始终相依相随……”
“你住口！”花旦让小生住口的方式，便是用一只手牢牢扼住他的咽喉，“原来你到现在，眼里还是没有我！即使我怀了你的骨肉，你也可以弃我而去！”
她的眼里掉下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小生的脸上，隐隐有灼烧之感。
小生无奈道：“小生真的只娶过结发一人，真的不认识娘子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哈哈哈哈哈哈——”花旦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兰王府，可笑又可悲。
她一边笑，一边哭，两只手正朝小生的脖颈处用力扼去。这一刻，她才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我王莺儿，岂可受这种奇耻大辱！你那么喜欢她，就和那个贱人一起，下地狱去吧！我怀的可是嫡长子，嫡长孙——是要克继大统的，日后你的灵位见了我，都是要躬身叩拜万寿无疆的——”
“疯了，真是疯了……”班主眼见形势不好，连忙一挥手，于是四个武生一起上阵，无奈一时分不开这二人，只好将小生和花旦连头抱脚一齐拖下了台。
赵镕的扇子也随之收起。
王国钧口中连声唤着“无耻”，站立不稳。兰王府的一切都是临王赵铮在备办，他脚步一步三晃，打算好好质问一下他，究竟为什么要排这样一出戏！
众宾客见状，也连忙找着借口，将自己尽快折出此间是非之地。
“尚书大人，下官见天色已晚，还是改日再来奉陪！”
“尚书大人，下官还约了友人，眼下时辰已近……”
“尚书大人，下官掐指一算，家里好像有急事发生……”
听到各人粗制滥造的借口，连赵镕都不免一笑。
赵铮淡淡道：“戏没演完，谁也不许走。”
“这……”众宾客们面面相觑，感觉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此刻，台上的戏又继续开始上演。
老生已不复昂首阔步模样，不过片刻光景，他已步履蹒跚，尽显老态。
戏台上又转出一个小生，浑身金光四射，烨然若神明下降，手里一把鎏金书画扇在这不合时宜的大冬天里扇了扇，便悠哉游哉踱步到老生跟前，抚掌笑了笑。
陆承欢笑道：“殿下，那是不是你呀？”
“哼，”赵镕不屑道，“本王风姿，岂是一个戏子可以学得来的！”
那小生笑着，宛然一副戏谑的口吻唱道：“路长人困蹇驴嘶，往日崎岖无尽头！”
老生摆摆手，唱道：“莫、莫、莫！人生如梦太寻常，不如意事十八九。他日东山再起时，敢笑昆仑不丈夫！”
老生正唱着，忽然跳出一个白鼻梁的花脸，左右踱步着，似在细细打量着他，然后重重地点着头：“好一个，大言不惭夸海口！”
老生抬头冷笑：“何人胆敢放厥词？”
花脸向前一跳，向北拱手道：“紫宸之巅天上来！”
老生吓了一大跳，和那小生一同跪下。
花脸背着手，对着那五体投地的老生啧了几声，方才念道：“冢中枯骨老匹夫，安敢夸口上昆仑？你听好——亡国之君，名犯大讳，革为庶民，永不再用！”
王国钧听到这一句，周身颤抖了一下，站不住脚，又没人敢来扶他，一下跌坐在地上。
宾客们似乎也明白了这戏文中的意味。
有人窃窃私语道：“王尚书的名讳，这层含义，我等居然也是等到听戏才发觉！”
“入仕之时怎没有发现呐？为时晚矣！”
“王国钧，可不是亡国之君么……”
这便是赵铮的戏。
叫王国钧看着人搬空他的家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看着自己疯掉的女儿，和一个戏子当众苟合；看着宦海浮沉得来的一生，最终沦为梦幻泡影。
这出《金谷记》，不仅王国钧在看，他平生之交也在看。
这就是赵铮杀人的第一步。若非如此，一刀斩断他的头颅，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对于王国钧这样的人，当然要以诛心为上。
戏台上，缓步走出一个此前未曾出场的末角，他一攘长须，仰天长叹，唱出了这出戏的最后一句唱词。
“眼看他衣冠下，平步青云。眼看他枯冢间，天荒地老。这白玉金马台，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兰王府人去时，尚书第不姓王。误、误、误！大梦山下周庄客，只把他乡作故乡！”
台上的戏已唱完，台下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王国钧坐在原地，双眼看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子发愣，口中念着戏词：“衣冠下，平步青云，枯冢间，天荒地老……”
众宾客劝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两难间，有一人从容踱步而来。
赵铮缓步走来，笑颜如常：“王尚书，人生如戏。千金散尽还复来，佳人回首能再得，权柄化去犹可追。你又何必太认真呢？”
“青云桥，地老山，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了……”王国钧恍然，这一出戏就是为他量身准备的，他怨恨地看着赵铮，“是你，是你骗了我……”
“是我又如何？”赵铮笑道。
临王殿下这是承认了？他和王尚书什么仇什么恨，要做到如此地步啊？众宾客不敢说一个字，纷纷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心意。
王国钧颤声道：“那兰王殿下呢？他到底在哪儿啊？”
赵铮低下头，目光犹如天地间落下的雪花，冰冷而无情。他没有回答，却已回答了一切。
一切都是他的戏码，知晓兰王踪迹这一事，自然也是。
赵镕摇了摇头，忍不住叹了一句：“真是好戏，好戏！”
王国钧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悲可笑，胸中郁结的血随着一口闷气，一起吐了出来。他的手握着沙砾一般的雪：“你！我要和你拼命！”
“王尚书平生富贵惯了，这般箕踞坐地抬头看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会吧？”赵铮冷笑着，厌嫌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吐在地上的那口脏血，“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条明路，亮堂堂地摆在王国钧眼前。
赵铮当然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束手待毙，但诛他的心越狠，赵铮越痛快。
王国钧对赵铮，当然有戒心。可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人得意之时，就难免忘形，忘形之时，就难免会忘记些什么。
而他忘记的，就是要一个人的命，除了杀人，还可以诛心。
“赵铮！我的女儿，兰王殿下的妃子，她腹中骨肉，是兰王的长子，是君上的长孙！而你！你，不过是一个庶出的贱人之子，竖子安敢造次！”王国钧气急败坏，眼睛瞪得如水牛，乌鸦一般大吼道。
赵铮一笑：“尚书的心里话，终于出口了。”他的眸间闪闪跃动，但不是泪水，他流转目光，方才知道是什么。
火光？
哪里来的火光？
转眼间，数百名形容整肃、训练有素的佩刀士卒举着火把，将兰王府上上下下照得如白昼一般。
赵镕对陆承欢一笑：“小欢儿你看呐，这戏还没唱完呢。”
长安紧紧站在赵铮身边：“殿下小心，来者不善。”
赵铮偏头瞧着长安，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灭：“来者是谁，都无所谓。”
“来人，放好，开箱！”为首一个戴着狼牙的士卒发令道。
一个个木箱子被整齐摆放好，打开时，众人都不免吃了一惊。
金玉珠宝、卷轴书画，在箱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约有五十来箱这样的箱子。
陆承欢眼睛都直了，恨不得上去抱这样一口箱子回家。
赵镕看这些已经看得厌烦，心里并没有多大波澜起伏。
王国钧匍匐着，扒到一口箱子上看，惊呼：“这不是我家中的宝贝吗？为何在此啊？”他又扒着另一口箱子，“这，这全是我家的呀？！”
赵铮凝视着这些不知来路的士卒，王国钧却在凝视着赵铮：“赵铮小子，谁与你的权力，你把我家中珍藏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要学那戏里头一把火烧干净么？！”他喊得声嘶力竭之际，竟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赵铮，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赵铮冷笑，他若是可以做到，又何必做一出假戏？
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10.金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