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宁元年》平明孤客

194、13.惊变 贺兰志的身

　　贺兰志的身子仍是不动如山，心中却已开始动摇。
　　秋冰坚不甘心自己的师父被人这样诋毁，骂道：“呸！你这个恶贯满盈的贼寇，有什么资格骂风云山庄的庄主？！”
　　江愁余的步子轻轻一转，脚上铜铃响了两声，蛛丝晃动了几分便止：“贺兰志，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贺兰洄雪的父亲。”
　　“愁余……”贺兰洄雪心中百感交集。
　　江愁余并未理会他：“贺兰洄雪，我不杀你父亲，是因为我要你知道，贺兰志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洄雪，别被她给骗了，她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贺兰志吼道。
　　可是在场之人都忍不住顺着江愁余的话去想，贺兰志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身上有什么样的秘密？
　　江愁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颇有睥睨天下的意味：“李雪蝉打碎一件瓷彩，就是他的杀人之时。八月十六那一夜，他原本要杀人的。”
　　贺兰洄雪道：“杀的谁？”
　　“我想，他要杀的，就是风十一。”江愁余好笑，“于是他请来了武林豪杰贺兰庄主前来他府上赴会。只可惜他的算盘打错了，贺兰志非但无法帮他，更无力自保！”
　　“什么，什么意思……”贺兰洄雪忍不住望了一眼躲在暗处的贺兰志。
　　贺兰志虽在阴影之下，心中滋味也并不好过。
　　秋冰坚又跳了出来：“喂，你休得胡言，我师父那是受了伤，不要乱说好不好！”
　　“噢？”江愁余饶有兴味道，“小朋友，那你说说，你来风云山庄这么久了，可学到什么本事呢？”
　　“我，我的武功已学了师父三分！”秋冰坚哼道。
　　江愁余大笑，弹指间运出一阵掌风，秋冰坚登时被这无形之手推得往后一连跌了五六七八步，好容易稳住步子，低头看时，胸前原来只是一片小小的白绫碎缎。
　　秋冰坚只觉颜面扫地，再也不敢开口说话，趁着没人发现，默默地站到了贺兰志弟子队伍的最末。
　　江愁余瞥了一眼贺兰洄雪：“你贺兰家若真像江湖上流传的一样，有一个武林至尊的庄主，为何不传授你独门绝学？当真是不愿你卷入红尘纷争么？”
　　她静静地看着月亮，目光如月色一般冷：“因为贺兰庄主本身就没有什么盖世武功，因为贺兰家珍藏的并非武林秘籍，而是秘密！让江湖中人为他卖命的秘密！”
　　贺兰志看着她，心如死灰。
　　江愁余笑道：“贺兰庄主是不是没想到，从来都是你洋洋得意地炫耀别人的秘密，今日竟轮到别人指出你的秘密？”
　　“不，他不会的……”可贺兰洄雪的脑海中偏偏涌起贺兰志教他如何经商，如何御下，又如何识破人心的过往。
　　“你不信，好，我就来帮你试一试他的武功！”
　　说时迟，那时快，江愁余的人已经跃下了蛛丝，掌心一道白绫朝贺兰志飞去。
　　徐岑左手将赵铮往后拉开数步，右手欲再去拽俞遥时，俞遥早已护着孟极退开了。
　　贺兰志身后的弟子惊呼着四散开，惟独秋冰坚一人站在他身后摇旗呐喊：“师父，给他点儿眼色瞧瞧，看还有谁看不起我们风云山庄！”
　　谁知贺兰志并没有使出哪样惊人的绝招，而是一把拉过秋冰坚，盾牌一般挡在自己胸前！
　　“师父……”秋冰坚的眼里一瞬间掠过了难以置信和手足无措，以至于那白绫击打在他身上时，也不觉得有多疼。
　　然而这并不是秋冰坚的幻觉，而是有人从中阻拦。
　　贺兰洄雪的右臂上缠绕了两圈白绫，低声道：“我信。”
　　从他看见贺兰志并无还手之力，甚至将弟子拉在胸前作挡箭牌的那一刻，他便信了，也不得不信。
　　秋冰坚多年以来的信仰忽然如大厦一般崩塌殆尽，手足无力，跌落在地：“师父，这是真的吗？”
　　其实他的心中已有了答案，在场之人的心中也有了答案。
　　贺兰志却似棋逢对手一般笑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秘密的？”
　　这算是承认了。一时间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来回。
　　这个不会武功之人，竟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愁余笑道：“就凭我是青衣楼，江十二！”她一步一步，顺着白绫走近贺兰洄雪。
　　他们之间用的本该是花烛红线，如今却是一条白绫在牵线。
　　她每进一步，他便退一步，退至空庭，仿佛已再无路可退。
　　“贺兰洄雪，你贺兰家就是一个最大的骗局，你贺兰洄雪就是其中最大的笑话！”
　　江愁余的话回荡在郑家四面高墙下，贺兰洄雪的魂魄都为之一颤。
　　他失魂落魄之际，忽然听见有人道：“贺兰志骗人至深！”
　　“贺兰志不会武功！”
　　“贺兰志道貌岸然！”
　　“贺兰志误人子弟！”
　　“贺兰志不配为人！”
　　“……”
　　贺兰洄雪的头痛得要命，但更头痛的还是贺兰志，他怒骂：“江愁余，是你叫人点的灯？！”
　　贺兰洄雪抬头一瞧，夜幕之中，竟有无数盏明灯在向天上飞去，每一盏灯的四面，都写着贺兰志如何如何的一句话。
　　江愁余放开手中白绫，飞上蛛丝，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人：“贺兰庄主一世英雄，做的那些好事嘛，自然应该人尽皆知！至于你……”她瞧了一眼贺兰洄雪，“贺兰公子！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从此天涯明月，陌路两厌！”
　　“等等！”贺兰洄雪抓着白绫，飞身而上，可江愁余走得决绝，一下便飞上了屋脊，并不回头。
　　徐岑原本比贺兰洄雪的动作还快些，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非但还在原地，而且一步也挪不开。
　　竟有人不知好赖地坐在地上，抱住了他的双腿！
　　俞遥奇道：“孟小花，你做什么？”
　　徐岑也一头雾水：“孟公子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孟极是铁了心也不肯松手：“冠英伯，别追了……”
　　别追了？这三个字落在赵铮耳朵里，字字有回音，但他等不及追问了，于是道：“承恩，快带人追上她！”
　　陆承恩领命，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招呼道：“弟兄们，和我追！”
　　“陆将军别走！”孟极大喊道，“今夜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俞遥的心上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孟小花，究竟是什么大事？”
　　孟极笑道：“小鱼儿很快就会知道了……”
　　陆承恩确实没有走，因为他已走不了了。
　　两列秩序井然的兵马，将郑家上下团团围住，通红的火把烧得人心慌。
　　“阿遥。”赵铮不自觉握住了俞遥的手，站到了她身前。
　　近水楼台前的明月倒映在水面，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总是比在郑家看到的更圆一些。
　　江愁余踩着水，几步便飞上了水面上停泊的小舟上。
　　她独立舟头，小舟却晃了又晃，因为舟尾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的话，你没听清楚吗？”江愁余不看来人，只看水中央朦胧的月亮。
　　“愁余，你让我看清的事，我已都看清了。我也有，想让你看清的事。”贺兰洄雪叹道。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已知道了，还有什么清不清的？”江愁余冷笑道，“你一向自负，眼里只有江湖，杀十二公子，求的不外乎名利二字！若不是如此，你为什么骗我姓贺？若不是如此，当初的十二次月近评，你为什么没有来？十二次，我等了你十二个月……”
　　他来了，只是没有上楼。
　　“因为我是贺兰家的独子，可若有来生，我只愿做贺洄雪。”贺兰洄雪无奈笑道，“为了挣脱贺兰家的束缚，我和父亲打了个赌，他说江湖险恶，我必行差踏错，我说江湖路远，我必稳立潮头。如果我能除尽京州不平事，他就放我做贺洄雪，那么我……就能光明正大向你提亲……”
　　江愁余心头猛然一颤：“可你选中的，是十二公子……”
　　贺兰洄雪的头埋得很低：“我平生，除了这把剑，不会别的了……”
　　江愁余忽然大笑：“贺兰洄雪！我信了你一次，等了你十二次，绝不会再蠢到信你第二次！我恨透了你，今生你恋慕的一切——来世都要从我手中讨回！”
　　“江愁余！”贺兰洄雪第一次这样喊她的名字，“我一生所求，尽在你脚下了！我此生最后的恋慕，唯眼前一人！”
　　江愁余笑了，笑得转过身来瞧着他，从舟头走到舟尾。她站在他身旁，忽然抽出一把匕首，横刀在颈，一笑：“贺兰洄雪！”
　　“你……”贺兰洄雪急忙去抓她的匕首。
　　可是利刃早已划过她的喉间，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肌肤流下，浸污了她的青衣。
　　今夜在郑家亲手布置火蜘蛛丝之局时，她便是个将死之人了。费尽千辛万苦回到近水楼台，几乎已耗尽她所有的气力，生命消逝于指尖的感觉，她算是领教到了。
　　可她不愿意说，枕着他的臂弯，倒在小舟上，临了了，还说什么呢？
　　于是她又流着泪又笑着说：“我不信……我要你永永远远，记住我……”
　　贺兰洄雪捂着她喉间不断涌出的鲜血，慌了心神：“来人，救命，救命啊！”
　　小舟晃了一晃，居然真的有来人。
　　贺兰洄雪已经方寸大乱，跪着拉扯住来人的衣角：“你会不会医术，求你，救救她！”
　　“她死了。”来的人只说了三个字。
　　因为来人是风十一，风十一不爱说话。
　　三个字落下，贺兰洄雪的心似也停止了跳动。
　　他怀中抱着江愁余，哭着笑着，在水上吹了一夜的风，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你真的不信，就不会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