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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栖枝 ...

  •   当山间晨雾尚未被初阳驱散之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经在屋后的柴垛旁开始了无声的劳作。

      那是一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女子,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山野格格不入的精准利落,那是经年累月严苛训练留下的烙印。

      粗粝的木柴在她手中被按照大小与耐烧程度重新归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这并非谁分配的任务,而是她观察这家卖炭人家数日后,开始用行动为自己在这方屋檐下找到的一个位置。

      自那个秋日的清晨被收留至今,时日已悄然流转。

      她不再将自己禁锢于绝对的阴影,而是安静地游走在灶门家日常的缝隙里。

      孩子们很快接受了这位安静的幸姐姐。

      当最小的孩子的六太抱着几乎比他头还大的萝卜踉跄走来时,她会伸手接过,稳稳放在檐下。当次女花子的发辫被顽皮的树枝勾住,她会用控制到极致的力道,轻柔地为其解开发丝。

      她很少说话,但是她在这里,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存在的另一种定义。

      然而,这一家人中,最让幸不知如何应对的,是灶门炭治郎。

      他是这个家的长子,拥有太阳般温暖直率的性格,和一双过于纯净的眼睛。他从不探究幸的来历,只是真诚地将她视作这个家的一份子。

      “幸姐姐,你劈的柴真好烧!火特别旺!”
      “幸姐姐,你扫过的院子,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呢!”

      他的赞美总是毫不吝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有时,他从城镇卖炭归来,带着一身寒气与市集的热闹气息,兴高采烈地讲述路上的见闻,幸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但炭治郎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只是想要将外面的世界,分享给家里的每一个人。

      很快,严寒的冬日来临了。

      连日的大雪压垮了后院一处年久失修的杂物棚。棚子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农具和炭治郎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些旧物。

      坍塌发生时,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动了正在屋内忙碌的葵枝与孩子们。

      “是爸爸的东西……”炭治郎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出去。葵枝和其他孩子也焦急的跟上。

      棚顶完全塌陷,梁柱歪斜,将里面的东西掩埋了大半。

      炭治郎试图徒手去搬开沉重的横梁,但积雪湿滑,木料沉重,他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脸上沾了雪水和焦急的汗水。

      “哥哥,小心!”祢豆子担心地喊道。

      就在这时,幸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在炭治郎身边蹲下。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那根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抬动的粗重梁木上。

      “幸姐姐,这个很重,我们……”炭治郎的话音未落。

      幸的手臂微微用力。没有青筋暴起,没有面目狰狞,甚至没有发出用力的闷哼,那根梁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平稳而迅速地被移开了。

      炭治郎愣住了。

      不只是他,连同身后的葵枝和孩子们,都安静了一瞬。

      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幸移开梁木的动作流畅地近乎异常。她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寂静,只是专注且快速地将压在下方的物品一件件清理出来。她动作轻柔,一点点拂去陈旧木箱上的积雪和灰尘。

      那里面,是炭治郎父亲灶门碳十郎的一些遗物,几卷旧书,一把磨损严重的柴刀,还有一件半旧的羽织。

      葵枝走上前,看着被幸完好无损抢救出来的丈夫的遗物,眼眶微微发红。她不是为物品失而复得,而是为幸那沉默却无比坚定的守护姿态。

      她伸出手,没有先去接那些物品,而是轻轻捂住了幸占满泥雪的手。

      那只手在接触到葵枝掌心温暖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退缩,却被葵枝更紧的握住。

      “幸。”葵枝的声音温柔有力,“谢谢你,保护了对炭治郎,对我们家很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保护的,不仅仅是物品。她保护的,是这个家关于父亲的记忆,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炭治郎也回过神来,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或猜疑,只有感激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敬佩。

      “幸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谢谢你!”

      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阳一样耀眼。

      竹雄和茂也跟着喊道:“幸姐姐好厉害!”

      六太和花子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地学着:“厉害!姐姐厉害!”

      那一刻,幸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那块自极乐教以来就冻结不化的坚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没有解释自己力量的来源,他们也没有问。

      在这个如同雪后初霁天空的家庭里,异常本身好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力量用于何处。

      用于守护,便是善。用于家人,便是爱。

      又过了一段日子,春日的气息柔软了山林的轮廓,积雪消融,林间覆上来一层茸茸新绿。

      幸跟在精力旺盛的茂和花子身后,孩子们的笑声像林雀在山间回荡。

      他们在山林间采摘春天新长的野菜作为晚间的食材,虽然幸并不进食,她往往会在夜间所有人睡着后悄然出门,山野的野兽血液,是她的食粮。

      变故发生得突然。追逐蝴蝶的茂被盘结的树根绊倒,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额头正对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没有思考的间隙,只听风声微动。

      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茂的身侧。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一只手稳住了孩子失衡的肩膀,另一只手已垫在了他的额前与岩石之间。冰冷的掌心触及粗粝的石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茂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瞪大了眼睛,看向突然出现的幸。下一刻,恐惧却被惊喜取代。

      “幸姐姐就像风一样!”他抓住了幸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崇拜,“谢谢姐姐!”

      幸只是揉了揉茂的头发,并未多说什么,将手收回后重新拢入袖中。

      傍晚,炭治郎卖炭归来,额头上带着汗水与烟火气,他像往常一样用力嗅了嗅空气,赫红色的眼眸望向了帮母亲葵枝准备晚餐的幸,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像每一个平凡的黄昏一样,笑着回应弟妹们的迎接,帮忙摆放碗筷。

      直到晚餐结束,孩子们与葵枝一同去洗漱,炭治郎默默地帮幸收拾好杯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幸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足以不惊扰到一旁的家人,“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他引着她,走到屋外廊下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春夜的微风还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聚集的暖热。

      炭治郎转过身,面对幸,然后毫无预兆郑重地鞠了一躬。

      “今天下午,真的……非常感谢您!”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您保护了茂。我回来的时候……都闻到了。”

      幸沉默着,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

      炭治郎直起身,他用那双能看透悲伤本质的眼睛,直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而且……我一直都能闻到。”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将那些无形的气味转化成语言,“您身上……缠绕着非常、非常浓重的悲伤。那味道……很复杂,像被烈火焚烧又淋透了大雨的木炭,像……破碎的琉璃和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剥开了她的外壳,触及内里从未愈合的溃烂伤口。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指甲深深掐进了食指的指节上。

      然而,炭治郎的话锋在此一转。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眼中好似有温暖的火焰在跳动,“在那所有悲伤的味道下面,更深处的地方……我闻到了!”

      他向前微微一步,像是要将他所感知到的真相,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您的心里,是温暖的! 是非常非常温暖的味道! 像……像地炉里最中心那块燃烧着的不会熄灭的炭火一样!”

      “所以,请把这里当成您的家吧!请不要一个人再背负那么重的东西了!”

      幸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看着少年那双纯净地不含一丝杂质的笃定眼眸。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这一次,她没有向后退缩,只是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手掌。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廊下。

      她开始尝试着去相信,自己冰封的躯壳之下,或许……真的还残存着一点点,值得被称之为温暖的东西。

      日子缓慢而过,山间迎来了最为溽热的时节。空气仿佛凝固,蝉鸣声嘶力竭唯有入夜后,才偶有微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附近小镇举办夏日祭典的消息,像一阵活泼的山风,吹动了灶门家孩子们的心。

      花子和茂兴奋地讨论着要玩捞金鱼,要吃苹果糖,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就连一向沉稳的炭治郎,眼中也闪着光,细心地帮弟妹们整理着出门的衣物。

      幸站在他们身后,她本不愿出门,但孩子们期待的笑容……让她心中一角隐隐动了一下。

      最终,她戴上了那顶斗笠,跟在了灶门一家的身后,随着人流走入了祭典。

      夜晚的夏日祭典灯火璀璨,如同撒了一地的碎星,太鼓的节奏振奋人心,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孩子们瞬间被各种新奇玩意儿吸引,欢呼着四散开来,葵枝妈妈温和地叮嘱着,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

      幸静静地跟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自己在这片陌生的欢愉中,机械地漂浮。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小手,轻轻钻进了她始终冰凉的手心。

      幸微微一怔,低下头。

      是祢豆子。

      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仰着头,用那双紫藤花般清澈的眼眸望着她。

      她说:“幸姐姐,我们走吧!”

      然后更用力地紧紧握住了幸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所有暖意都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然后,不等幸有所反应,祢豆子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祭典所有灯火加起来还要明亮。

      她拉着幸,脚步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奔向了那灯火最明亮的人群。

      少女奔跑时带起的风,拂过幸的脸颊,周遭那些原本模糊的喧嚣——金鱼在水中摆尾的清响、棉花糖融化的甜香、孩子们追逐的笑闹,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她被祢豆子牵引着,穿梭在光影交错的热流中。

      那份毫无缘由的信任,那份想要将她拉入这份快乐的努力……这一瞬间,幸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内心。

      守护这样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赎罪。

      一种,或许能被允许的……活下去的意义。

      她不再抵抗那份牵引,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小手。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少女奔跑的背影上,在斑斓的光影中,成了她黑暗世界里第一抹生动的色彩。

      从那天起,某种无形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当满山枫叶如火般燃烧时,深秋为灶门家带来了收获的忙碌。

      幸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忙碌的一部分。她收拾菜畦,码放柴薪,在葵枝制作越冬腌菜时,在一旁递上所需器皿。

      她的动作依旧安静,却褪去了最初的僵硬,长时间的劳作,让她苍白的面颊沾染上一丝生活的气息。

      一次搬运柴火的间隙,葵枝叫住了她。

      这位永远从容的母亲,从怀中取出了素净的手帕,自然地伸出手,为她擦拭着并未渗出丝毫汗水的额头。

      “累了就歇一会吧。”葵枝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关怀,“冬天还长,活计是做不完的。”

      这个无意识的简单动作,却让幸身体猛地僵住,她在告诉幸,她与任何一个需要关怀的孩子无异。

      她呆呆地立着,任由手帕完成它毫无实际意义的抚触,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又被她强行压下。

      夜晚的时候,地炉的火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暖而安详。

      幸的座位,早已固定在炭治郎和祢豆子之间,茂和花子会叽叽喳喳地与她分享白日的发现,六太则喜欢贴着幸,吃饱后往往靠在她身侧酣然入睡。

      炭治郎喝着味增汤,看着眼前的景象,扬起一个温暖的微笑。

      “等下了大雪,”他对弟妹们说,“我就教你们堆雪人。爸爸以前还会跳火之神神乐,那是一种献给火神的舞蹈,很厉害哦……”

      他的声音温和,讲述着家族代代相传的神乐舞。炉火噼啪,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

      幸安静地听着,看着身边安睡的孩童,感受着这份平凡的日常。

      就在这片祥和的静谧中,靠在她身侧酣睡的六太,忽然动了动,抬起小脑袋,睡眼朦胧地望向她,带着浓浓的睡意,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幸姐姐……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个字,沉重的落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家。

      这个她两世为人,苦苦追寻,一次次失去,甚至自觉不配再拥有的字眼。此刻,却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口中,如此自然,如此笃定地,赋予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六太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缓缓扫过炭治郎温暖的笑容,祢豆子清澈的眼眸,葵枝宁静的侧脸,以及茂和花子无忧无虑的脸庞。

      她好像真的成为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山间的樱花,开了又谢。灶门家屋檐下的燕子,也已南飞又归巢。

      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

      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得已喘息和愈合的缝隙,扎下了支撑她走向最后的根。

      也许命运的阴影从未远离。

      但至少在此刻,她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浮寝鸟。

      她有了必须守护的灯火,有了值得用这残存生命去守护的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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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须知/排雷预警: 1.此文是纯属为爱发电的产物,CP从始至终都是义勇,ooc提前致歉,文案乱写的,大概是守护与救赎的故事。 2.感情流,非常慢热,不是小甜饼,想看快节奏爽文的自行避雷,然后男女主都是不张嘴谈恋爱的人(划重点),感情也偏淡,后期会虐但结局会he,介意慎入。 3.便当不会轻易踢,踢哪个都是对原作人物成长的不尊重。 4.作者不吃人不用小心翼翼也不会无故删你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