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盛菏

82、第八十一章

　　进屋后，颜芷已经醒了，她吊着一只胳膊，脖子上裹着绷带，丹阳在一旁坐下，萧琢则立在床前。

　　“……没事吧？”禹王关切地问。

　　颜芷没理他，示意他让开一点，萧琢面带尴尬地退到床尾，窗边的一张藤椅与竹床只有两步之遥，丹阳露出大大方方的笑。

　　昨夜那种诡异的感觉卷土重来。

　　没等颜芷问，她就主动开口：“我没有进宫，也没有当成皇后。宫里的慕图皇后真实身份是萧济的暗卫，出身墨霞山，如今，应该是萧济最信任的人。”

　　颜芷思绪明显成了一团乱麻：“你，你说什么，慢一点，我有点晕。”

　　丹阳张了张嘴，萧琢及时说：“皇后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芷，你无旨出皇陵，又打伤皇陵守卫，轻是擅离职守，重，罪同谋反。”

　　“陛下掌权后，最怕平北之乱重现，他忌惮颜家，更忌惮我。你叔父之死，给了他重收淇东兵权的机会，而食铁兽伤御体一案，本王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你出了皇陵，是打算去往何方？”

　　颜芷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她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在皇陵里一直空耗下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淇东落入苍冥之手，她颜芷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她绝不允许自己死在虚无的权斗里。

　　见她沉默良久，萧琢说：“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禹南。”

　　丹阳静侯着没有说话。

　　果然，颜芷涩道：“去禹南做什么？跟你一起北上，踏平大雍百姓的粮田，烧毁他们的屋舍，在外邦人喝彩声里，打自己人吗？”

　　萧琢沉道：“我起兵，同样是为了大雍百姓。”

　　颜芷态度坚决：“淇东危在旦夕，我不去禹南。”

　　丹阳静侯在一旁仍然没有说话，她起身想默默退出去把屋子留给两人，但颜芷瞪了她一眼：“站住，你不用走。”

　　伸出去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

　　萧琢不甘心：“阿芷，你不肯跟我走，是不是还在记恨我？”

　　颜芷冷笑：“我不跟你走，就是记恨你！那我若是跟你走了，我颜芷是不是就是一个为了你萧若白，而不顾家国百姓的废物！”

　　萧琢想要争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二人多年的恩怨情仇当着丹阳的面缓缓揭开，整个屋子里不止有草药味，还有一丝火药味。

　　颜芷隐隐发怒，闭眸抬手：“萧若白，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这一生，手中的剑与弓皆是为了淇东百姓。我不想因为儿女旧事给以后留下话柄，哪怕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去禹南。”

　　萧琢神色有些痛苦，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向来人情练达，但面对她，往日那些拉拢的话统统难以启齿。

　　“阿芷，即便你去了禹南，也可以为淇东百姓一战。”

　　“不，那不一样。”颜芷道：“届时我的名字会永远与你萧若白绑在一起，天下人提起我，不会谈论我的战功、我的理想，他们只会把我描述成不顾生死是非，也要跟随禹王的痴情女人，萧若白，果真如此的话，那会是我一生再也无法抹去的耻辱。”

　　“区区身后名，有那么重要吗？”

　　“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身后名。”

　　颜芷盯着自己的断掉的胳膊说：“我以女子身份登上淇东主将之位，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一过程多么艰难，你也不会明白我的身后名意味着什么！我是大雍第一位的女帅，但我知道，我不会是唯一的一位，往后百年千年，还会有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我的名声越好，她们的路就会更通畅。”

　　“萧若白，我从皇陵逃出来，从来不是为了追随你。我甚至，可以追随任何一方，唯独你，不行。”

　　萧琢深深皱眉：“就因为我秉持国法，处置了你父亲吗？”

　　“不，是因为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颜芷眸光平静：“你还是不明白，这世间的目光关注男子的功绩、大业，但到了女子身上，一星半点的风月事就会盖掉她半生的成就！我不想像先皇后那样，殉国这样的壮举后世无人提及，大家只记得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

　　这时候，丹阳站了起来，她以一种对抗的姿势走到床边，隔开了萧琢的视线。

　　萧琢望着她：“遥遥，乱世已起，你要带走她，可你们两个，能去哪里，做什么呢？”

　　丹阳没有退让：“去哪里都好，我离开长京时，也曾没有任何去路。”

　　僵持半天，萧琢妥协：“既然如此，二位保重，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禹南找我。阿芷，我还会在来找你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起兵不是为了所谓的野心。”

　　“陛下大婚，名义上用的是天子私库，可这私库的钱难道不是取自百姓吗？这几年，萧济仅矿税就弄得各方民不聊生，矿监在禹南嚣张跋扈，强征强开，把好好的粮田说成是矿脉，满山遍野挖得千疮百孔，连本王亲自出面都管不了。”

　　“今年自开春以来，多地不见一滴雨，本王不能让萧氏百年基业毁在萧济手里，更不能让天下万姓死在绝望的等待中。”

　　他走之后，丹阳松了口气，颜芷一瞬恢复了昔日的潇洒，她朝丹阳努努嘴，丹阳起身坐到床榻上，二人几年不见，彼此很是热络。

　　看着她满身的伤，丹阳感同身受：“很疼吧？”

　　“不疼，皮外伤而已。”

　　颜芷上手捏捏她的脸，左看右看：“你这个脸，是真的吧？”

　　丹阳笑盈盈：“娘胎里带出来的，如假包换。”

　　颜芷正色：“你怎么会来救我，如今，你在哪里栖身？霍昀廷呢！他为什么没有陪你一起来！”

　　丹阳避重就轻：“我有一支军队，正缺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主将！思来想去，阿芷你是最合适人选，既然你不去禹南，那不如……跟我去慕图关吧！”

　　“你有一支军队！”颜芷张大嘴巴，忘了身上的疼，心头狂喜：“多少兵！”

　　丹阳得意地伸出两根明晃晃的手指：“二百零八个，加上你我，整好凑够二百一！”

　　“二百一！！”

　　半瓢冷水兜头浇下，当场把颜芷窜起的热切浇灭，她扯高嗓子：“二百人也叫军队！你不是效仿那些绿林好汉，盘踞山头，招俩小弟，沿途打家劫舍了吧！”

　　“霍昀廷呢！！！”

　　丹阳捂着耳朵：“飞鸢队，二百人不少了。我没有打家劫舍，去年平北夜袭苍冥驻军大营，我是前锋！”

　　颜芷声调又高了几分：“你投奔了霍凛！”

　　丹阳耳朵生疼，还没等她解释，颜芷就自顾自地说：“也是，前两年苍冥数度围攻藏流山，霍昀廷跟他老子再不和，也不能挑这个节骨眼分家。”

　　“我没有投靠霍凛。”

　　丹阳道：“我跟霍昀廷的事一两句话讲不清楚。反正不是你想得那样，总而言之，你跟不跟我走！”

　　颜芷小心翼翼地问：“打苍冥吗？”

　　丹阳点了点头。

　　守皇陵守得快闷死的人当机立断，不顾自己的伤爬起就要走：“去，走！我们现在就走！”

　　突然，房门被两只小手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迢迢奶声奶气道：“娘亲，我的风筝你做好了吗？”

　　丹阳一拍脑袋，歉疚地说：“哎呀，娘亲忘了。马上，娘亲马上给你做。”

　　这下颜芷也不急着走了，她一屁股坐回去，狠掐了自己一把，又甩了甩头，拉着丹阳的袖子问：“是我失血太多还没睡醒吗？她……她方才叫你什么——”

　　丹阳招招手，迢迢跑过来，她一把抱着女儿显摆：“可爱吗？我生的！”

　　“……”

　　颜芷掐着自己的人中往后仰，她连伤带吓地瘫在枕头上，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

　　迢迢含着手指，大眼睛眨啊眨地好奇望着她。

　　广玉今日给迢迢穿了一件桃红小襦裙，眉心一点红胭脂，曲卷的头发勉强扎成两个花苞一边一个，花苞上挂了一串小铃铛，一动就发出悦耳的声响，活泼灵动，玉雪可爱。

　　丹阳以为颜芷不信，贴着迢迢的脸蛋说：“没骗你，真的是我生的，你瞧，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一大一小在前，颜芷瞠目结舌：“霍昀廷的……”

　　丹阳赶紧捋了一缕迢迢的头发，献宝似的说：“也有随他的地方，就是不太明显，看……”

　　颜芷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当年霍六带流影卫夜闯羽桑王都天统阁，被骨鸢咬得落荒而逃，回到长京后，又夜闯建昌宫，跟期门军大打出手。

　　打完一个人回了藏流山，鸿烟在淇东升鸢台停了整整三年，再然后……就听说丹阳在孝期未满的情况下进宫做了萧济身边的女官。

　　这几年，霍昀廷鲜少下山，他一边与苍冥人对战，一边倒腾新机甲。时至今日，假皇后当前，真闺女当道，这个抛妻弃女的王八蛋，颜芷掐着人中彻底趴下了。

　　丹阳陪迢迢在院子里做风筝，米浆糊了一层又一层。迢迢趴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罐牛乳：“娘亲……”

　　她天真无邪地问：“什么是霍昀廷？”

　　丹阳一愣，把手里的刷子放下，特别认真地说：“嗯……霍昀廷呢！他是我们迢儿的爹爹，娘亲跟你说过，每个小孩儿都有一个爹爹，一个娘亲，还记得娘亲叫什么吗？”

　　“遥遥，慕图丹阳！”迢迢举起小拳头。

　　“对。”丹阳循循善诱：“娘亲叫慕图丹阳，迢儿叫慕图江月，这是师公给你取的名字，以后迢迢也要记住，爹爹叫霍昀廷，霍、昀、廷……能记住吗？”

　　迢迢抱着牛乳罐子，舔舔小舌头，一脸发愁地说：“记不住，娘亲，我不认识霍昀廷。”

　　丹阳哭笑不得，摸摸她柔软的头发：“以后会认识的，等你爹爹忙完了，他就会来找你了。”

　　迢迢鼓起小嘴巴，对陌生的爹有点茫然：“那他什么时候忙完？”

　　丹阳温柔地说：“很快了，或许，等下一次娘亲回来时，爹爹就会一起回来了。爹爹什么都会做，到时候，迢迢想玩什么都可以。”

　　颜芷伤得太重，在珞州足足养了三个月的伤。

　　这期间正好赶上墨霞山逐鹰榜更新，丹阳一大早就下山了，回来揣着一卷锦轴。

　　她在院子里徐徐展开：榜首赫然是霍昀廷，鸢为寒沙，人语“孤云千峰”。

　　往后除了苍冥人，大雍登上榜单的还有老将凌常山，鸢为朱雀，人语“长虹贯日”；禹王萧琢，鸢为雪乌，人语“霜翎过溪”；淇东颜芷，鸢为霄遥，人语“星流照影”；墨霞山相里时凉，鸢为迦楼罗，人语“血溟残雨”。

　　丹阳挨着排名数得仔细，总算在相里时凉后面找到了自己：鸢为伏羲，姓名那一栏写着她的化名程遥，冠的是她娘亲的姓氏，名号十分雅致“明月别枝”。

　　夜袭苍冥驻军大营那一战，为她登上逐鹰榜打响了名头。

　　丹阳开心得不得了，晃起在摇椅里小憩的颜芷：“阿芷，阿芷！看看看……我也入榜了。”

　　颜芷怀里抱着正午睡的迢迢，勉强睁开一只眼：“为什么霍六还是榜首！都怪我这几年没出征，否则，一定把他从榜首拉下来。”

　　丹阳把榜单抱在怀里，神清气爽：“急什么！等我们到了慕图关，杀遍苍冥骨鸢，然后就一起冲上榜首，把霍昀廷给拉下来！他在榜首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待腻了吧！”

　　比起颜芷，颜百川伤得略微重一些，广玉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保住他的腿。

　　自下定决心要去慕图关暴打苍冥驻军大营，颜芷一天催行八百遍。

　　好不容易等她伤好一些，到了慕图关一看，顿觉自己被慕图丹阳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