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盛菏

120、第一百一十九章（完结） 半

　　半年后。

　　慕图关的城墙在暮色中如一道撕裂大地的伤疤。丹阳站在关隘最高处，惊鸿卫的玄色披风被北风刮得猎猎作响，手中那卷从淮州加急送来的密报边缘已被攥得皱裂。

　　萧琢死了。淮州。萧济亲手布局。

　　接到消息后，颜芷喝了整整一夜酒。

　　颜百川站在三步外，声音压得极低：“郡主，我们该出手了。”

　　“他杀的不只是萧琢，还有南境两万将士的生路！禹南大军正在北上，这个时候杀了禹王，断了粮道，他是要我们惊鸿卫和整个禹南军一起死！”

　　她手中的密报飘落，被风卷向城墙外。纸页在血色夕阳中翻飞，像一只垂死的白鸟。

　　三日前，霍昀廷的捷报刚到，平北与斡仑联军大败天统军，只要萧琢的援军赶到，就能彻底合围惊鸿卫、沈神行军，结束这场持续三代的屈辱。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郡主，我们现在怎么办？”颜百川问，“萧济的讨逆诏书已经传到各州府，说您占据慕图关、渝州城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他亲率两万神行军，三日后就会兵临城下。”

　　丹阳望向关内。渝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百姓尚不知大祸将临。这座城是子靖用命夺回的，城中七万百姓，是她在乱世中勉强护住的一方安宁。

　　“他带了多少神行军？”

　　“约两万人。”颜百川声音发苦。

　　丹阳闭上眼睛。八千对两万。慕图关虽险，但粮草只够半月。萧济这是算准了，要她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困死关内。

　　“霍昀廷那边有消息吗？”

　　“北境战事收尾，霍公子至少还要十日才能抽身南下。而且...”颜百川顿了顿，“萧济已传旨各军，称霍氏与您勾结，欲图不轨，平北各军现在恐怕自身难保。”

　　好一个一石三鸟。杀萧琢、断北境粮道、困死霍氏，最后再收拾她这个“叛将”。她的好弟弟，这三年帝王心术倒是学得精透。

　　“郡主，要不我们...”颜百川欲言又止。

　　“逃？”丹阳睁开眼，笑了，笑容里满是冰碴，“颜百川，你我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学会逃了？”

　　她走下城墙，玄色披风在石阶上拖出沉重的声响：“传令下去，全城备战。告诉百姓，愿走的，今夜开南门放行；愿留的，我与他们同生共死。”

　　丹阳脚步一顿：“告诉他们，想回长京的，我不拦。想留下的，今夜子时，关楼见我。”

　　子时的关楼，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丹阳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她站在关楼中央，看着从黑暗中陆续走出的身影。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八千惊鸿卫，一个不少。

　　丹阳沉默良久，忽然躬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众人慌忙跪倒一片。

　　“这一礼，不是上官对下属，是我对诸位的托付。”她直起身，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萧济三日后到。我要你们做一件事——不是守城，不是死战。”

　　她走到关楼边缘，指向北方：“我要你们，突围，北上，找到霍昀廷，告诉他淮州之事，告诉他萧济已不可信。北境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交给你们了。”

　　颜百川猛地抬头：“那您呢？”

　　“我留下。”丹阳转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我留下，拖住萧济。能拖多久拖多久。”

　　“不行！”人群中炸开，“您这是送死！”

　　“这是唯一的机会。”丹阳提高声音，“八千人守城，守不住；八千人突围，还有一线生机。平北需要知道真相，霍昀廷需要时间整顿军队。而萧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一定会想亲手拿下我。”

　　三日后，萧济大军兵临城下。

　　神行军列阵关前，玄色旗帜上金线绣的“萧”字在阳光下刺眼。萧济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金甲，坐在战车上，远远望着慕图关紧闭的城门。

　　“陛下，城中守军不足一千，何不直接强攻？”身旁将领问道。

　　萧济摇头：“丹阳用兵如神，慕图关又险，强攻损失太大。朕要她开城投降。”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要活的。”

　　正午时分，关门缓缓打开。但出来的不是守军，而是一队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沉默地走出城门，向南而行。

　　神行军阵中一阵骚动。将领请示：“陛下，是否拦截？”

　　“放他们走。”萧济说，“丹阳这是要清空城池，背水一战。也好，省得伤及无辜。”

　　百姓队伍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关前渐渐空旷，只剩下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稀疏的守军旗帜。

　　萧济等得不耐烦了，策马出阵，来到关前百步处。

　　“慕图丹阳！朕知道你在里面。开城投降，朕念你慕图一族昔日功劳，可免死罪。”

　　城墙上出现一个身影。玄色劲装，长发束起，正是丹阳。她手中没有兵器，只是静静看着关下的萧济。

　　“萧济，”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清晰，“十二叔死前，可说了什么？”

　　萧济脸色微变：“逆贼负隅顽抗，死不足惜，能有什么遗言？”

　　“是吗？”丹阳笑了，“可我的人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陛下，萧家...不该如此。’”

　　“慕图丹阳！你当真要反？”

　　“反？”丹阳摇头，“我不是早就反了？”

　　萧济暴怒，“朕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千古至理！”

　　“那君要国亡呢？”丹阳轻声问，“也要臣跟着亡吗？”

　　她不再看萧济，而是望向北方。

　　“萧济，”她最后说，“你回头看看你带来的这两万大军。他们中多少人，父兄战死北境？多少人，家乡被苍冥屠戮？而你，他们的皇帝，却在这里围剿唯一还能救这个国家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不配为君。”

　　话音未落，她身后忽然升起一道烽烟。不是慕图关的，而是从更北的方向，那是惊鸿卫的联络信号，意思是：已突围，北上。

　　萧济也看见了，瞬间明白了什么：“你让人跑了？去找霍昀廷？”

　　丹阳不答，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城墙上忽然竖起无数旗帜，密密麻麻，看起来至少有数千守军。

　　空城计。但萧济上当了。

　　“攻城！”他气急败坏，“给朕攻城！生擒慕图丹阳者，封万户侯！”

　　神行军如潮水般涌向关隘。而丹阳就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军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弓。

　　箭指的方向，是萧济。

　　攻城战持续了两天两夜。

　　丹阳确实用兵如神。八千守军被她分成三队，轮番防守，借助慕图关天险，硬是挡住了两万神行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关前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但人数的绝对劣势终究无法弥补。第三天黎明，东门被破。

　　丹阳带着最后三百人退守关楼。所有人都负了伤，她自己的左臂也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郡主，北门还能走！”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喊道，“我们护您突围！”

　　丹阳摇头：“你们走。我留下。”

　　“不行！”

　　她推着士兵们往北门走，自己却转身，提着剑走向关楼入口。

　　脚步声已在楼下响起。萧济的声音传来：“丹阳，投降吧，朕可饶你不死。”

　　丹阳笑了。她走到关楼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战场。朝阳正在升起，阳光洒在尸山血海上，景象惨烈而荒诞。

　　楼梯口出现第一个神行军士兵。丹阳挥剑，那人倒下。第二个，第三个...她不知杀了多少人，只是机械地挥剑，格挡，再挥剑。

　　直到萧济出现在楼梯口。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金甲破碎，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看到丹阳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愤怒，也许都有。

　　“值得吗？”他问，“为了霍昀廷？为了那些你甚至不认识的百姓？”

　　丹阳靠墙而立，剑尖点地：“为了承诺。”

　　“谁的承诺？”

　　“姑姑的，父王的，子靖的，我自己的。”她顿了顿，“还有十二叔的。他说萧家不该如此。我想证明，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萧家本该是什么样子。”

　　萧济沉默了。良久，他说：“跟朕回京。朕可以不杀你。”

　　“然后呢？看你继续毁了这个国家？”丹阳摇头，“萧济，你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北上，与霍昀廷联手，平定苍冥。这才是皇帝该做的事。”

　　“联手？”萧济笑了，笑声凄厉，“然后他爹上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丹阳也笑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因为你那点可笑的猜忌，就要毁掉整个北境防线？萧济，你太让我失望了。”

　　萧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挥剑攻来。

　　两人在关楼上战作一团。都是顶尖高手，都负了伤，都到了强弩之末。剑光交错，血花飞溅。

　　最后一招，丹阳故意卖了个破绽。萧济果然中计，一剑刺向她胸口。而她侧身避开，手中剑同时刺出——

　　但剑在中途停住了。

　　因为萧济的剑，也停在了她咽喉前三寸。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剑尖相对，呼吸相闻。

　　就在这时，关楼下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是神行军的声音，而是...北境军？

　　“报——！”一个神行军将领冲上楼，脸色煞白，“陛下！北境军！霍昀廷的北境军到了！已经突破外围防线！”

　　萧济脸色剧变：“不可能！他应该在五百里外！”

　　“是惊鸿卫！”将领哭喊，“他们带了霍将军的轻骑，日夜兼程，四天就赶到了！”

　　萧济猛地看向丹阳，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忽然撤剑，却不是后退，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弩，对准丹阳。

　　“那就一起死吧！”

　　弩箭射出。丹阳已无力躲闪。

　　但另一支箭，从关楼窗外射入，精准地击飞了弩箭。紧接着，一个身影破窗而入，玄甲染血，正是霍昀廷。

　　他看也没看萧济，直奔丹阳，将她护在身后。

　　萧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霍昀廷，看着丹阳，看着关楼下越来越多的北境军士兵。忽然，他笑了。

　　“好，好...你们都反了...那就都去死吧！”

　　他挥剑冲向霍昀廷。霍昀廷举刀相迎。

　　但丹阳动了。

　　她捡起地上的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箭矢穿透金甲，穿透胸膛，从心口透出。

　　萧济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慢慢转身，看向丹阳。

　　“你...真的...”

　　他倒下，鲜血在身下蔓延开来。

　　关楼上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看着丹阳手中还在颤动的弓弦。

　　良久，霍昀廷转身，向丹阳单膝跪地。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