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盛菏

105、第一百零四章 殿

　　殿中亮起灯光。

　　霍昀廷铺开那幅《千里风光图》，门在这时被推开条细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腮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放下刻刀：“谁让你进来的？”

　　迢迢本来有些害怕，但她似乎在这里闻到了属于娘亲的气息，她把门关上，小小的身体贴在门板上：“我来找我娘亲，阿公说，我娘亲在这里。”

　　霍昀廷想都没想：“这里没有你娘亲，出去。”

　　迢迢软软糯糯的，歪头一问：“那我爹爹回来了吗？”

　　霍昀廷这才发现她连丹阳的梨涡都有，他放下手里的活，有心想要逗逗她：“你爹谁啊，没名字吗？”

　　“有……”迢迢总记不住爹爹的名字，这次认真想了想，郑重回答：“我爹爹叫霍婷婷。”

　　嘭——霍昀廷手边滚下去一只茶杯，他死死盯着她，心莫名其妙地急速跳动：“再说一遍，你爹叫什么？”

　　这一举动让迢迢觉着自己没说错，没准儿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叔叔还认识爹爹，她更加笃定：“霍婷婷。”

　　霍昀廷的心简直快跳出来了，他紧紧捏住一支紫毫笔，捏得指尖发白：“那……你娘亲叫什么？”

　　这个迢迢指定能记住，她笑起来的样子与丹阳一模一样：“慕图丹阳！我叫慕图江月，是我阿公给我取的名字。”

　　啪——紫毫笔断成两截。霍昀廷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或者是被丹阳给气出癔症了，他抬手去按太阳穴。

　　迢迢蹭过来，小手拽上他的袖子：“叔叔，你认识我爹爹跟娘亲吗？他们在哪里，我想他们了。”

　　霍昀廷盯着她看了半天。

　　很久很久之后，他把掌心慢慢压到迢迢的发包上，喉结艰难一动，迢迢玩了一整天的发包就被他揉散了。

　　那头柔软的卷发落下来，迢迢仰头眨眨眼睛，自己漂亮的蝴蝶发带怎么松开了，她瞪着霍昀廷有些生气。

　　“哇……我要姨母！！！”

　　“哎，爹爹……爹爹重新给你绑上，唉你别哭啊！”霍昀廷手忙脚乱，他抓起迢迢的头发，试图用发带绑成丸子。

　　可看似简单的事一点都不容易，往日那双堪称鬼斧神工的手连一把头发都攥不住，抓起这缕，那缕塌了，捞起那缕，这缕又掉了。

　　迢迢被他摆弄得越哭越伤心。霍昀廷终于放弃了，冲殿外搬救兵：“温香！！”

　　温香与广玉同时进来，两只拉在一起的手在进殿的那一刻松开。广玉直奔迢迢，迢迢披头散发，小花猫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姨母，呜呜呜我要娘亲……”小姑娘圈上广玉的脖子，哭声转眼又拔高了一个调：“我要回家，我要娘亲！”

　　“霍公子！！你在做什么？？”

　　广玉气得直蹙眉，迢迢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一年都不见得能哭上一次，这一遇上亲爹，一日就哭了好几回。

　　霍昀廷整个人如灵魂出窍，他握着那根发带，愣愣地低头看了两眼，站起来直冲出殿去。

　　“温香，备马！！！”

　　城门马上就要关了，一匹马从远处的街上飞驰而来，如一阵风似的自城门缝隙间奔出去。

　　淇东军的营地，营房连个屋顶都没有，颜百川跟一伙人刚收工，正蹲着吃饭，霍昀廷就掀帘闯了进来。

　　他一把揪起颜百川的领子：“丹阳在这里吗？”

　　颜百川懵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在……在城里。”

　　“哪儿？”

　　“去了通判府，慕图关通判想投靠霍凛，压住官印，在掣肘我们。”

　　霍昀廷把人松开，扭头就走。颜百川追出来：“霍公子，霍公子！！！”

　　霍昀廷跟没听见一样，翻身上马，直奔来时的路。他手心里牢牢攥着一根蝴蝶发带，因为跑得太急，发带已经被汗洇透了。

　　城内，通判府院。

　　一团不起眼的黑影缩在房顶上，丹阳蹲点蹲到日落，好不容易等到夜色来临，慕图关通判陆子言才从书房出来。随后两个洒扫丫鬟进去又出来，整个庭院安静得过分。

　　丹阳猫儿般从房顶跃下。

　　她轻推开书房的门，房内很是简陋，两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案上的公文堆放整齐。丹阳有目的地翻找，却怎么都没找到通判官印。

　　案面几乎被她翻遍了，一叠画纸不慎撒了一地。

　　丹阳急忙蹲下去捡，捡起第一张时蓦然看见颜芷的脸，紧接着，是自己的、颜百川的。一千来个淇东军，但凡有点名头的皆在里面。

　　果然如此，丹阳哭笑不得。

　　她将画像放回原处，视线落在书架上的一方锦盒上，正要过去拿，门口一阵脚步声。丹阳立刻跃到房梁上躲起来。

　　两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其中一个说：“征调民夫修缮官道不失为一条好计谋，在下明日便上书知府。只是不知陛下……”

　　“陆通判。”另一个打断他，声音浑厚熟悉：“天子心思，不是我等可以随意揣测的。”

　　丹阳浑身一颤，竟是凌常山，陆通判接着说：“大统领说得是，在下失言。”

　　凌常山：“你只管给我几份通关文书，霍凛正筹备东伐，陛下希望你能拖延其发兵的时间，若他东伐成功，淇东不保，本将也不必保你的项上人头了。”

　　陆通判恭敬：“是。”

　　很快，两人就进了书房，丹阳蹲在房梁上，灼灼地盯着底下二人。

　　陆通判自书架上取下一盒锦盒，拿出通判官印，盖上文书，递给凌常山：“大统领，请。”

　　凌常山接过，翻看瞧了几眼，确认无误后揣进怀里。他对陆通判一点头：“有劳子言兄了。”

　　陆通判拱手：“臣遥祝陛下马到功成。”

　　凌常山笑了笑：“子言赤诚，本将必如数呈报陛下。”

　　慕图关的通判是萧济的人，这一念头在丹阳脑海浮沉。萧济要通关文书做什么？是有人要进关还是谁出关？可相里时凉不是已经回去了……萧氏内战还没结束，萧济此时就敢让凌常山北上？

　　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丹阳思索之际，凌常山与陆通判却跨出了门，她亲眼看见陆通判将官印收起又放回了原处。

　　屋里再无人，丹阳从梁上跳下来，门框猛然被推开，一股凌厉的气流扑面而来。

　　她心下一惊，瞬间侧身闪躲，余光瞥见竟是凌常山去而复返。

　　凌常山目光扫到桌上的官印，怒目圆睁：“小贼，敢偷官印！”语罢，右拳裹挟着劲风，直朝丹阳面门砸来。

　　丹阳轻盈后跃，避开这迅猛一击，同时左手出刃，直取凌常山持剑的右手腕。

　　凌常山见状，手腕一转，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呼啸，刺向丹阳咽喉。

　　丹阳不退反进，脚尖点地，借助冲力身子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剑势。屋内桌椅被劲风扫倒，一片狼藉，丹阳哪里是凌常山的对手，她的武功还是他教的呢。

　　情急之下，她大喊：“凌叔——”

　　凌常山急忙收剑，剑锋擦过书架边缘，一路火星四溅：“遥遥？”

　　他已数年未见丹阳，眼前之人高了些，黑了些，也瘦了些。不说不像记忆中的小郡主，更不像如今宫里那个，是以他第一眼并未将她认出来。

　　凌常山摸脸：“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丹阳：“来拿通判官印。”

　　一直藏在门口的陆通判登时跳出叫嚷：“程遥！你好大的胆子，敢闯通判府！”

　　丹阳心道不好，她这是撞破了陆通判的秘密，下一刻，不想暴露身份的男子如饿虎扑食，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刺向她。

　　丹阳察觉危险，急忙侧身，凌常山怒吼：“陆子言，住手。”

　　陆通判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若他的身份暴露，霍氏一定会诛尽他全家。他一届文人，只会挥刀乱砍，丹阳一把攥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扯。

　　陆通判吃痛，短刀脱手。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同样的，我也望陆通判往后不要为难与我。你不是霍氏的人，我也不是，这不是正好吗？”

　　陆通判咬牙：“谁知道你往后会不会投靠霍氏！”

　　“你要投靠霍氏？”发问的是凌常山。

　　丹阳只觉心中一股气流上升，她冷眼反问：“凌叔失望吗？”

　　她有一身承自他的好武艺，若这身本领与匡扶大雍无关，谁不该失望呢？可凌常山却说：“如果是你自己选定的路，就莫要在乎他人失望与否。”

　　丹阳陡然抬起头，凌常山又道：“遥遥，你父王的事，我很痛心，但我没办法。”

　　陆通判悄然变脸，眼前这个程遥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与凌大统领相熟。她父王又是谁？

　　难道她是萧家人？萧家除了萧十二，还有藩王吗？

　　这话丹阳听得明白，她失神了好一阵，才若无其事地问：“萧济在哪里？”

　　凌常山不答，丹阳并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上一副长辈们都喜欢的笑脸：“劳烦凌叔回去帮我给萧济捎两句话，第一，不要再寻《千里风光图》了。”

　　“第二，我还会再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