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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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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折腾了一晚上累了,凌瑜什么都不想思考,搜了下附近的酒店,市中心好多了,她开到了一个五星酒店,开了两间房,而后将其中一张房卡丢给他,“去睡一觉,剩下的起来再说。”
陈冬几欲张口,凌瑜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更让他无所适从,只敢低垂着视线跟在她的身后,而她不甚在意,电梯里光洁如镜,折射出的她的侧影仿佛泛着光,而他像一只鸵鸟,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自惭形秽藏起来。
电梯里折射出的身影,如云泥之别。
他甚至只敢悄悄地看向她的裙角。
狭小的空气中四散的,是她身上的气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味道,但却感觉这味道烙进了他的神经之中。
他悄悄记下,仿若小心地珍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出来啊。”
电梯停下,凌瑜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房间挨着,凌瑜刷开了自己的房门,“你可以多睡会,我应该下午才睡醒,我醒了会来喊你的——哦对了,房间有电话,你可以跟你家里人说一声,我们下午回去。”
陈冬还没来得及答应,凌瑜就关上门进去了,地毯柔软的隔绝掉了所有声音,只余下他的心跳声。
他听见了,又或者说,他感受到了。
在他的胸腔里跳动,比以往快了许多。
凌瑜困得不行,很快地洗漱了一下就陷进了柔软的被窝。
这一觉,凌瑜睡的很沉。
她很少很少做梦。
然而这次,她梦见了一片白色,是拢着白光的校园,蝉鸣与骑着自行车的少年。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一摞传单在大学的走廊上分发。
“同学,你需要帮忙吗,这么热的天,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在这晒呢?”
——于是她的人生走上了一条错轨。
凌瑜慢慢地睁开眼睛,梦中的画面若隐若现。
她知道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她曾在许多时候回想——
如果现在的她能够回到十八岁,她一定会帮助那个女孩。
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敏感,自卑,带着许多的讨好主义。
她想要告诉她,你不需要讨好所有人。
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一点善意就奉献出全部的自己。
走上那条错轨——时过经年,她更愿意觉得是自己也有责任。
而时间教给她的其中一条教训就是,不需要如此的具有讨好主义。
凌瑜还想再睡一会,但又实在没有睡意,她翻了几个身,还是撑着坐了起来。
人上了年纪已经不适合再熬夜,睡眠不足终于发挥了威力,她有点头晕。
凌瑜适应了几秒钟,刚想起来洗漱,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平生发来的微信——
【还生气呢?】
【散心回来我们好好聊聊,你我都有问题,我们需要解决。】
【照顾好自己。】
凌瑜扫了一眼,关了手机,罗婧在几小时前给她转发了一条博文,是一场画展在画廊圆满结束。
她心口有点发堵,调整了下呼吸,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这会也才十二点钟。
凌瑜觉得终于清爽一点,拉开房门——
就看到一个身影蜷缩着坐在她房间门口的地毯上,依旧是昨天的白T恤,染着些许尘土,这会看着灰扑扑的,他可怜兮兮地靠坐在墙边,旁边放着一兜不知道什么东西。
凌瑜愣了,没想到这人怎么在这坐着,“你在这干嘛呢?你坐这干什么?”
她说的声音有点大,怕是自己显得凶,又皱起了眉头,“起来,坐地上不嫌凉么。”
陈冬怀里抱着那个大袋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有点腿麻了,他抿了抿唇说,“怕你醒来叫我我睡着了没听见,你就自己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凌瑜往房间退了一步,结果他没跟上来,凌瑜又扭头一看,“进来啊,站在走廊上干什么。”
他这才怀揣着一兜东西慢吞吞走过来。
“什么东西?”凌瑜拉过椅子随意地坐下,昨天她洗漱完倒头就睡了,房间空调都没调温度,这会房间里有些淡淡的闷热,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被弥漫放大,很清新好闻的木质调。
“这是,这是……这是我去买的崇城的特产,都是这里很有名气的吃的,”他慌慌忙忙,把袋子放在桌上,一个个拿出来打开,“有杏仁酥,黑芝麻酪,还有我们这里的几种糕点,还有几个糖水,还有……还有只有崇城有的红茶。”
糖水还是放在冰袋里。
凌瑜的唇翕动了几下,几欲开口,竟又觉得喉咙发干发涩,“那你坐我门口干什么?我还能扔下你跑了?”
“不是不是,”他又解释,“因为走廊上空调不凉快,就你门口恰好空调还冷……我怕坏了。”
“……”凌瑜手搭在大理石茶几上,她抬眸直视着他。
陈冬很高,绝对有一米八六往上,小白杨似的挺拔,长手长腿,自带着少年的清瘦,但却也结实,他是真的长得好看,不知道怎样优秀的基因能诞生这样漂亮的孩子。
她甚至愿意用漂亮去形容他。
很漂亮的双眼皮,琥珀色的瞳孔,鼻梁窄而高,唇形也浅薄好看。
只是他身上这股子畏缩胆小、讨好太刺眼了。
“你哪儿来的钱?”凌瑜问他。
陈冬站在原地,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很怕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空气静谧了几秒。
陈冬慢慢地抬起眸子看向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简直是一眼见底,清澈到让凌瑜叹气,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冒出来的保护欲和怜爱感,又无端生气一股火气,昨天那么被一群醉汉摁在地上打,硬是不知道保护自己,不知道反抗。
她不喜欢懦弱的人,但因为时间的磨砺,她或许也能理解缘由。
就像当年的她自己,也是一样的胆小和懦弱,因为从小就没有人教给她怎么挺直腰杆做人,怎么拒绝,怎么说不。
那股子怨怼又散去了。
她的语气软了一分,“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我……没睡,”陈冬只觉得那无名的羞燥又一次从胸口涌了上来,像是一股热潮,迅速地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那股绯红逐步攀上他的面颊,“我坐了最早的大巴回家了一趟,我回家拿的钱。”
“……”
如果一开始还是惊讶,这下她算是彻底到了震撼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你一晚没睡,来回坐了四小时的大巴,然后去买了这堆东西。”
“回来的时候大巴少停几站,就三个小时……”
“有区别么?”
“我……在门口睡着了一个小时。”
“你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
凌瑜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算不算为难他。
因为她已经三十五岁,她扪心自答,她再不会那么纯粹、那么简单地想要对一个人好。
她只是让他当个私人向导,付给他不菲的报酬,不至于被他这样记挂着。
她甚至都没说自己要给多少钱。
“因为你说要我给你做向导,我想从凌晨的时候就开始了,我想在你睡着的时候,把这些力所能及的为你买好,正好我们在市里……你就不用再耽误时间开车了,那边都会堵车,”陈冬看着她的眼睛,仿佛鼓起了勇气,“我想让你开心、轻松一点,我已经给你增添负担了。”
怎么说,没触动是假的。
凌瑜心里怪难受的,有点异样的酸涩感。
她跟赵平生结婚这么多年以来,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就算有人讨好她也是为利而来,讨好她只是为了她背后的赵平生。
犹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旁人都说,“要不是她嫁了赵平生,谁会搭理她?就她,给我公司当前台都不够格。”
她早就深谙人皆为利往。
她再没见过这样干净的一个灵魂,这么纯粹的一双眼睛。
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狗。
像是昏暗独行的森林里一抹微弱的天光。
“行了,我尝尝。”
凌瑜是说不出什么了,伸手打开了塑料袋,酥脆的点心竟然半点没碎,可见他保护的多细心。
糕点其实都是那个味道,但不知是什么缘由,她竟然觉得比以往吃过的都好吃一些。
陈冬的一双眼睛简直就像一只心思简单的流浪狗,看到她露出满意的表情,竟然先觉得满足。
凌瑜不太饿,还是都尝了一遍。
她都三十五岁了,哪儿还再喝过红茶的奶茶,她觉得有一丝难言的诡异。
“你在这歇会吧,我们下午四点出发,这会路上不晒。”凌瑜找了个借口,看他怪不容易的,直接开车回去,她都担心他回去又要开始当黑奴。
“那你呢。”陈冬忙问,“我不累,你不用担心我。”
“得了,我没这么使唤人的习惯,你在这歇会,我去楼下忙会工作。”她头一次发现自己找借口也是信手拈来。
“……好。”是工作。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嗯,你在这睡吧,我走的时候会来喊你的。”凌瑜觉得这句话没必要讲的,但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闻言,他眼底的紧张就消散下去。
凌瑜莫名觉得和他呆在一个房间有点儿奇妙,她穿上鞋子,给他留了一张房卡,说自己就在行政酒廊,而后这才关门出去。
凌瑜关上门,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说起来挺微妙的,她都三十五了,仅有的两段感情里,可没被人这么纯粹的对待过。
她笑着摇摇头,只当他是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