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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盏灯 ...

  •   老实说,崇城没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连电影院和商场都需要坐车四十分钟才能抵达,像个与世隔绝的度假胜地。

      凌瑜躺了两天,奇怪,在燕京半山别墅她明明也是在昏睡,但远不如在这睡的踏实。

      她白天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这里有些农业基地,也把蔬菜水果采摘之类的列入了当地旅游体验活动,溪流环绕,白天随意走走也是舒服的。

      汗津津的夜晚醒来,两天,凌瑜才感觉自己睡饱了。

      她抓抓头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去觅食,她难得饮食再度不规律起来,肠胃咕咕叫起来,她竟然有了想吃的食物——一碗淋了热油的葱花黄鱼面。

      凌瑜这回记得带上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晚上23:11,微信被她设置了勿扰,所有的app都被她设置成了勿扰,她不想被打扰。

      如果有急事,赵平生应该会直接联系她。

      但他没有。

      凌瑜还没走到那个露天的摊子,就听到了喧闹的动静,紧接着就是一句被醉意浸泡的国粹和啤酒瓶子碎裂的声音。

      凌瑜脚步顿住。

      那边坐着一桌人,四男两女,看着就是一伙社会闲杂人员,男的喝了几瓶酒就开始耍酒疯,女的拉不住,遭殃的身影她却一眼熟悉。

      “我他妈跟你说了几回再上两瓶酒,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踉跄地摁着支起的桌子起来,大着舌头满口脏话,桌子上的啤酒瓶咕噜到了地上,橙黄色的酒液浮着白沫淌了一地。

      “对不起,我马上……”

      他身上还是那天的衣服,也不知道有没有换一件,白色的T恤宽松地套在身上,少年瘦削的骨骼更是突兀,他低着头弯下身去捡地上的酒瓶。

      “你耳朵聋了?”男人一把揪起他的领口,抬腿一脚将酒瓶踢飞,大抵是踢在了他的手腕上,凌瑜看到他抖了一下。

      也不敢反抗,只是在一味地道歉。

      旁边几个人一直在“算了算了”和“喊你们老板来”,他忽然一声不吭,又或者是说了什么,凌瑜距离他有点远,听不到,也看不清。

      她站在远处思考的时候,那个醉醺醺地男人已经动起了手。

      陈冬完全不反抗,他被踹倒在地上,男人来了劲头,将桌上没喝完的酒水全倒在了他身上,又是一脚踹过去,“你听不见人话是不是,我问你呢——”

      凌瑜没过去。

      但凌瑜报了警。

      警察花了快二十分钟才来。

      陈冬就被这个耍酒疯的男人揍了快二十分钟。

      当然,后十分钟有个约莫二十七八的男人跑过来,算是制止了这场闹剧。

      凌瑜站在一棵树下,没回也没走,她一个女人什么忙都帮不上,起码报警了。

      那看起来就是“店长”,扶起了陈冬后连连道歉,陈冬被打得不轻,微微弯着腰,嘴角淤青,他抬起手臂擦了下嘴角,白皙的手臂上沾了点鲜红,他手背上那道划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没贴创可贴。

      晚风吹拂过他的头发,凌瑜只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侧脸,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身影不应该淹没在这个小镇上。

      他身上有一种跳脱于这个小镇的清冽,又有一种生于这个小镇的无瑕纯粹。它们融合在一起,浸润成了一种无以形容的感觉。

      瘦瘦高高的,看着也不像打不过,偏偏一点都不反抗,凌瑜觉得他有点傻。

      这动静有点大,附近的几栋小楼也亮起了灯,有村民披着外套打着手电姗姗来迟,看模样还来了个村长。

      警车也来了,下来两个中年警察,“谁报的警?”

      凌瑜慢慢走过去,“我,民宿的住客。”

      “你也参与了?”

      “没,我是目击了。”

      “那你一块回去跟我们做个笔录,”警察指了指旁边的男人,“张凛,让她坐你车。”

      “行。”张凛扶着陈冬,问他什么他都一声不吭,低着视线硬是一句话不说。

      警察把那一窝闹事的人都塞车里,跟张凛说了几句方言就走了。

      张凛问他,“能走吗?”

      “……”

      “能走吗?”张凛耐下性子,又提高了些音量问他。

      陈冬点点头,仍然一声不吭,他慢吞吞地朝前走,一瘸一拐的。

      “我是张凛,”男人感激并歉疚地对凌瑜道谢,“前几年回来创业的,开了这里的民宿和餐厅和咖啡店。麻烦您跟我们一起去做个笔录了,一会我再把您送回来。”

      “没事。”

      凌瑜大可以不帮这个忙。

      她也找不出帮忙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她偏偏好心了这一次?

      或许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又给了她一个机会去做点好事。

      又或者是,她单纯地看不惯一群下作的成年人欺负一个孩子。

      乡镇的派出所条件简陋,那几个醉汉酒醒了大半,但打人的那个已经昏睡过去,身子歪斜在金属椅子上鼾声如雷。

      派出所民警跟他们都是熟人了,毕竟镇子小,那个老民警问陈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显然也没有追责的意识,民警也就走过场似的来问了凌瑜几个问题。

      “打了人还能什么责任都不负么?”凌瑜莫名觉得来气,感觉胸口有一团棉花堵着,她并不是一个难缠的人,但她有脾气,她说不好这火气和“正义感”是哪儿来的。

      陈冬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他低垂着目光,似乎在发呆,嘴角的瘀伤分外刺眼,他自从被打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气愤,这种逆来顺受的劲儿像是引线,点燃了凌瑜的火气。

      “你不追责么?”凌瑜冷着声音看向陈冬,“被打成这样,去做个鉴定过分么。”

      “算了算了,别闹太大……”张凛也来打圆场,“陈冬明天早上还有事。”

      “就是,算了算了,闹大了也不好看。”民警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情况我们都记下来了。等这些人酒醒了再说。”

      “闹?”这个字戳中了凌瑜,“他是被打的,被打成什么样了?按照规定他现在应该去做伤情鉴定,还有你。”

      凌瑜看向张凛,她养尊处优惯了,托赵平生的福,她也能狐假虎威了,把他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学来了,她冷眼盯着张凛,“你是他什么人,给他几个钱?”

      “……”

      崇城就靠旅游业,张凛没理由得罪她。

      尤其是于情于理,陈冬确实是受害方。

      “带他去做伤情鉴定,该拘留拘留,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该罚款罚款,该赔钱赔钱。”凌瑜又扫了陈冬一眼,怒其不争。

      “……”

      几个人吵成一团。

      陈冬的世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痛觉好像在此刻才延迟的回归,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疼。

      他听不清楚。

      但他能看到。

      看到凌瑜站在他的身旁,像是保护他,她的面前站着三个男人,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攻击力丝毫不弱。

      她今天依旧是散着头发,一条纯黑色的裙子及地,在水泥地板上开出了一朵妖冶锋利的黑百合。

      这个小镇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女人。

      富有一种清冷且有力的美感,她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听到前台的议论,说她竟然三十五岁,说她像哪个影星,说她看起来好年轻……

      那种成熟的,锐利的感觉,像是盛放在丛林的荆棘玫瑰,天生傲骨与矜贵,从不软弱,她自带一种征服感与掌控力。

      他匮乏的语言无以去形容她。

      但陈冬的眼前竟然有些模糊,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她在维护她。

      他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凌瑜向他投来了一束目光。

      这是陈冬第一次看清凌瑜的脸。

      派出所的灯光略有昏暗,她的周身似是被打了一层柔光,他几欲觉得如同幻象。

      那是一条黑色的修身的长裙,裙摆散开,领口与袖子是黑色的蕾丝,她的长发如瀑,唇不点而红,她并不亲切,反而清冷凛冽。

      少女是含羞的粉色蔷薇,那她就是一株盛放在悬崖上的红玫瑰。

      靠近她的领地,要跋山涉水,要穿越荆棘丛林。

      陈冬并没听到她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在问他。

      于是他点了点头,按下了幻象的继续键。

      像是雪夜划亮的火柴,一瞬间的明亮,让他看到温暖的幻象。

      有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瞬间,站在他的身旁。

      陈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凌瑜转身往外走,要他跟上,张凛头疼,但把车钥匙给了凌瑜。

      张凛的那辆白色丰田就停在派出所门口。

      她拉开了驾驶的门,让他坐在副驾。

      陈冬畏手畏脚地坐上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扣好了安全带,低着声音,被浸过的潮湿,“谢谢你。”

      “……”凌瑜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说,刚才装聋装哑巴呢,这会会说谢谢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好心了。

      “那个。”

      他的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鼓起了勇气开口,声音又涩又紧,还掺杂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悦。

      “什么?”破车,一点都不好开。

      凌瑜没好气。

      “我左边的耳朵听力不太好,右边耳朵的听力也比普通人差一点,你跟我讲话的时候……可以大一点声,对不起。”

      凌瑜的心口被敲了一下。

      她借着看后视镜的时候扫了他一眼。

      一米八多的少年板板正正地坐在那,低垂着眼睛,白皙的手指上沾了不少污痕,他长得好看,不亚于她画廊外那些高校的男大学生,甚至比他们还清秀的多。

      他身影单薄。

      坐在她的身边竟然有一种自卑从心底弥漫上来。

      像一只流浪狗,可怜巴巴的。

      那她就是从天而降的女神。

      而凌瑜思及初初相遇时,自己多次不耐烦说他耳背,这也找到了缘由,而她竟先感到了一丝歉疚。

      而后。

      她也后知后觉又想起那个奇怪的形容——瑕玉。

      无瑕白玉都是千篇一律毫无特色,有瑕美玉反而万里挑一独一无二过目不忘。

      天地本不全,万物皆有缺。

      “大圭不琢,美其质也。”

      “什么?”

      “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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