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却成了审神者》练川

15、第 15 章 蘑菇夜诉长

　　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下一秒又发现是熟人，小蘑菇悬到一半的小心脏平稳回落。

　　“长谷部桑，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灰褐色半长发的男人抬头，打算看看月光。虽然入目的只有星光，不过这点儿光连同本丸院中悬挂的庭灯，也足以将这张冷淡而锋利的脸照得半亮。

　　“您呢？”长谷部说。

　　小蘑菇鼓着脸，重新坐回台阶上。

　　“我……”小蘑菇蔫答答地回答，“睡不着啊。”

　　从长谷部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用头顶对着他。茂盛的发丝即使在夜色下，也似乎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一般。

　　长谷部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是小蘑菇有颗发光的脑袋，这是灵力充沛的证明。

　　更准确来讲，是主人心情不佳，导致灵力在周身溢散了开来。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

　　烦心事，唉。

　　小蘑菇忍不住叹了口气。

　　“长谷部桑……”

　　压切长谷部走到小蘑菇落座的台阶旁，在离小蘑菇有段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长谷部桑，你有见过付丧神吗？”小蘑菇道，“除了我以外。”

　　呼唤屏风画付丧神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小蘑菇断断续续给那只鹤输送了很多灵力，但那家伙只在屏风上栩栩如生。喙尖一点红，每回看，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纸面似的，一直勾着小蘑菇没法放弃希望。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灵力这种东西和年岁有很大的关系，当然和到底是哪种物品也有那么点儿关系，不过后者的话并不绝对。

　　像小蘑菇，小蘑菇总估摸着，自己化付丧神的年岁，该不会是把菌丝体的存在时长也给算上了吧。同时小蘑菇非大型菇，整体来说还是很小的，这不妨碍它拥有非常庞大、与自然亲近的灵力，只不过平常都收敛在身体里。

　　小蘑菇从前也见过屏风付丧神，比大广间里这架金箔屏风还要大些，却一样能够回应它。更何况，前天晚上它搬去大广间时，便再次确认了，那架屏风上的灵气并不薄，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彻彻底底的死物。

　　但鹤先生始终都没有回应它……

　　无论注入怎样的灵力友好呼唤，始终都是一片寂静。

　　渐渐地，小蘑菇生出一种感觉……这座屏风上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付丧神。

　　这种郁闷的心情，小蘑菇没有伙伴可以倾诉。只能走出来看星星，再模模糊糊地问同样夜游的长谷部先生一句。

　　对于普通人类而言，大概是不会有第二场奇遇吧。

　　“有啊。”

　　。

　　小蘑菇呆了一秒，扭头看向身边人：“……啊？”

　　“有啊。”压切长谷部淡定回视它。

　　“有、有啊……”小蘑菇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啊……”

　　“付丧神。”长谷部耐心道。

　　“……长、长谷部先生怎么会认识除我以外的付丧神？！”

　　“不认识才不正常吧。”长谷部看了小蘑菇一眼，揣摩着人类的心情道，“不认识的话，怎么会让你直接留下来。马上当作妖怪砍断，才是大部分人会做的事吧。”

　　太、太凶残了……！

　　小蘑菇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胳膊。

　　“……”小蘑菇小声道，“如果不是被大家抓到案板上，还拿刀威胁，我也不会暴露自己是付丧神的事实啊……”

　　“抱歉。”长谷部没什么歉意地道。

　　“那个，”小蘑菇心里忍不住浮出几分好奇，“是什么样的付丧神，也是和我一样被抓进来的吗？”

　　长谷部注视着小蘑菇，给出了意味深长的答案：“是长长久久，陪伴在身侧的物品。”

　　这样啊。

　　小蘑菇点点脑袋。

　　说起来，这样才是正常答案啊。

　　“人类的情感，能够让物品有灵呢。”

　　这话说完，一时无言。

　　氛围就此沉寂了下去。

　　一小一大在夜色中安静对望。小蘑菇觉得有些尴尬，石板台阶硌得它屁股瓦凉瓦凉的。

　　“长谷部桑……”

　　“您……”

　　一菇一人同时开口。

　　“你先……”

　　“您先……”

　　一菇一人又同时顿住。

　　小蘑菇攥攥拳头，为了避免第三次悲剧发生，抢先道：“长谷部桑，这么晚出来是为什么呢？”

　　话题又回到原点。

　　小蘑菇对自己没有得到答案的东西总是很执着。

　　长谷部沉默一瞬。

　　他内心有很多事情，很多过往，每一件都无法详细讲给面前的这只蘑菇听。

　　一旦揭开，情感便像流动的河水一般，不会轻易停止。

　　长谷部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模棱两可道：“您有过和人类结缘的经历吗？”

　　小蘑菇点点头。

　　黑黑的夜色实在是太让小蘑菇有倾诉欲望了，况且，不知道为什么，属于五虎退的小小的白色圆点一直在小蘑菇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蘑菇决定跟这个人类讲讲自己的过往。

　　“我出生的树林只有我一个付丧神，于是我离开了。之后遇到了很多付丧神，它们都和我不一样——它们是有人类的。被人类的爱、思念、或是什么沉重的情感滋养百年，虽然同为付丧神，但它们出生就有家人和伙伴。于是，我对着一个来寺庙祈祷的少年现身了。”

　　没想到小蘑菇真的会同自己敞开心扉，惊讶之余，听到这里的压切长谷部忍不住摇头。

　　与他们这些同人类朝夕相处、浸淫人类善与恶的刀剑不同，这朵自大自然中诞生的蘑菇，实在是毫无社会经验啊。简直如稚子流落街头一般。

　　“我啊，获得了人类的宠爱。”小蘑菇羞涩一笑，“实不相瞒，我还是有点可爱的。而且，应该也隐瞒不了吧，这种东西。”

　　“……”压切长谷部从复杂的心绪中回神，闻言更加复杂地看了小蘑菇一眼。

　　“那个人类少年腰间总挂着一个挂饰，银色镂空圆球状，从来不离身，说是他母亲的遗物，我有所预感，似乎不只是普通的挂饰啊。果然，那个东西是付丧神，它和我搭话了。”

　　“人类听不见它的声音，却能和我说话，因为我更厉害一点，能够化成人形。人类很喜欢我，渐渐忽略了它，虽然它还是一直在他腰上，但是毕竟不能像我一样和他说话。”

　　压切长谷部被勾起了思绪，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谁的错。人类的心宛如天空一般阴晴不定，追寻着这样的东西，甚至对旁物生出怨怼，最后的结果……也只是让自己更加受伤吧。”

　　“是啊。”小蘑菇也跟着叹了口气。

　　虽然是不同品种的付丧神，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多日以来，压切长谷部头一次生出了几分亲近的心情，伸手拍了拍小蘑菇的肩膀：“后来怎么样了。你不愿伤害那个球，离开了？”

　　“不是。”小蘑菇郁闷地看了他一眼，“吃好喝好还有人类一起玩，我过得很开心，才不想走。但是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后面才知道自己当时被封在铁箱子里，和其他礼物一起抬去当地的大名府邸。那个人类想求娶大名的女儿，拿我做敲门砖了。”

　　压切长谷部默然无语，只能安慰地和小蘑菇对视。

　　“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事。刀剑也经常被送来送去……甚至有些，会仅仅因为醉酒而换个主人。”

　　长谷部不想失言，很快停止倾诉，余音只剩叹息。

　　以“不用多说”的目光注视着长谷部，小蘑菇懂他。

　　爱物如人，人如爱物。对珍惜物品的人来说，物品就是自己的半身。尤其对作为武士的人类而言，刀剑就是另一个自己啊。

　　而遭受了不应该的对待的长谷部先生，半身一般的刀剑也被人残忍夺爱。

　　想必刚才，长谷部先生所说，见过的另一位付丧神，就是这振刀剑了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小蘑菇忧伤地继续道：“人类的世界总说这么一句话，破坏别人的家庭没什么好结局。我想，之所以面临那样的局面，或许也是因为我插入了银小球和那个人类的家庭吧。”

　　“别这么说。有点奇怪。”愁思一下子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冲走，压切长谷部忍不住皱起眉头，“你逃走了吧。”

　　“嗯啊。”小蘑菇点点银白色的脑袋，“我在箱子里听到的，那个大名说箱子里是一只精怪，要用自家的宝刀劈开箱盖，才能镇得住妖怪。但我趁机变成蘑菇，从绳子里钻出来，盖子一开就跑，那些人类好笨。拿刀的人类反应倒是迅速，追着我拦了好几下，还好我身体小躲得快。只是刀刃太过锋利，我的菌褶还是被劈下来一点边边，几个月才养好……”小蘑菇心疼地抱紧自己。

　　对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蘑菇，这种经历实在是太悲惨了。

　　压切长谷部正要安慰两句，忽然脑中白光一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来。他“呃”了一声，心中不妙：”……还记得那位大名是？“

　　往事让蘑伤心，小蘑菇抬起忧郁的脸蛋：”怎么可能忘，我在那家偷吃了好多东西才走的——黑田家。怎么了？“

　　压切长谷部：“……没、没什么。”

　　小蘑菇继续怅然地捧着脸：“自打那以后，我就很少和人类这样亲密地相处了。直到遇到这座本丸的大家。”

　　“对了，长谷部桑，这座本丸里还有其他付丧神吗？”

　　“为什么这么问？”尴尬还未消解，长谷部道。

　　小蘑菇向后，朝大广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巴，“里面有架金箔屏风画，上面的灵气十分浓郁，但似乎并没有自己的意识，让我白白高兴了一场啊。”

　　长谷部一愣：“您可以通过灵力判断一个物品是不是付丧神？”

　　“大概的感觉啦。”小蘑菇补充道，“比如人类，人类的话除非例外情况，身体里的灵力相差不了很多吧。一旦发现灵力充沛的人类，不是阴阳师，也是有一番奇遇的家伙了。”

　　“比如长谷部桑，”小蘑菇端详着长谷部的身体，“长谷部桑身体里的灵力似乎没有多少啊，退酱也是，这就是大家作为普通人类的证明。”

　　长谷部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