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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正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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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结束得仓促。碗里还剩下小半碗汤,赵永成就起身走了。杨婉华要去收拾,被赵可昕推着肩膀按回了客厅。
水池里很快堆满了碗碟。赵可昕戴着手套,对着油腻的残羹有些出神,水流声单调地响着。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G市本地号码。
她脱下手套,水珠滴在屏幕上,划开。
“喂,是昕昕吧?”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脆生生的,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估计年纪不比她大多少。“我听老赵说你回来了。”
赵可昕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猛地砸实了,沉甸甸地坠下去。她没作声。
对方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透着股藏不住的张扬:“你爸妈已经离了,现在我才是老赵的妻子。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以后,老赵没什么义务再陪你们一家子吃饭了,你也劝劝你妈,别总想着用你当借口。”
赵可昕觉得一股火气顶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成冰碴子。“我当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原来是你。怎么,当小三还当出优越感,敢打电话到我这儿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老赵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流水开销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是自己算清楚还回来,还是等我们起诉追讨?”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静了一瞬,随即拔高了音调,有些气急败坏:“呵!你们就抱着那点房子车子过去吧!以前的我可以不要,以后的老赵,还有老赵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们想都别想!”
“我警告你,”赵可昕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意,“你在我这儿怎么吠都行,别去烦我妈。否则……”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噪音,夹杂着隐约的婴儿啼哭,电话“嘟”一声被挂断了。
赵可昕捏着手机,指尖发凉。狠话是放出去了,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想好能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着恶心,漫了上来。
水龙头忘了关紧,水滴一声声砸在瓷碗边缘,嗒,嗒,嗒,敲得人心烦。她索性摘了手套扔在一边,任由那些碗碟泡在逐渐油腻的冷水里。
摸出手机,微信图标上挂着几个红点。班级群的通知,室友的问候,划过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热闹。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停在了“程行之”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离开的两天里,他依旧活在他自己的秩序里,不受任何干扰。她想找人说说话,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点开谁的名字。
“唉,就知道盯着手机看。”杨婉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拿过池边的手套戴上,嘴里抱怨着,手上已经利落地拧开水龙头。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可昕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微驼的背上。妈妈身上有股淡淡的、熟悉的洗涤剂味道。“妈,”她闷闷地说,“我们明天去领养一只狗,好不好?”
“少来,我用不着你变着法儿操心我。”杨婉华手上的动作没停,刷碗的力道不轻不重,“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经过?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差不多,也缓过来了。”
水流哗哗,冲走白色的泡沫。“你爸他是千错万错,可有两句话没说错。第一,钱上他没亏待我;第二,你的学业,是顶要紧的事,得好好盘算。”
她拧干抹布,开始擦灶台,声音在流水声里显得絮叨而平稳:“在学校里,要是遇到合适的男孩子,谈谈恋爱也没什么。别学我,一辈子就围着一个人、一个家转。”
赵可昕脑海里倏地掠过程行之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淡漠的脸。她垂下眼,盯着拖鞋尖上一点水渍,低声问:“妈,你觉得……恋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杨婉华动作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想。过了会儿,她擦干净手,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才看向女儿:“最要紧的,是那个人得真心实意把你放在心尖上。当然,人品,还有对方家里是什么光景,也得掂量。我们那会儿,大家都穷,讲个门当户对也就是差不离的穷。现在时代不同了,可要真说到结婚……还是找个家境相当的吧,少受些委屈。”
碗筷不多,很快就收拾停当了。母女俩都没提那个电话。夜色渐浓,她们默契地换了鞋,下楼,沿着小区里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踱着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在一起,沉默地向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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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可昕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返程。刚推开家门,一辆半旧的车子正好在门口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个人,是李阿姨。她看见拖着箱子的赵可昕,脸上瞬间绽开惊喜。
“昕昕?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也不跟阿姨说一声!”李阿姨几步就跨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力道又急又暖,“早告诉阿姨,阿姨就是请假,也得多给你做几个爱吃的菜,留着你吃。”
赵可昕心里那点离家的涩意被这热气一冲,散了泰半。她索性靠过去,抱住李阿姨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带着娇:“李姨,我好不容易在学校饿瘦几斤,您可别一回来就给我补回去。”
“瘦什么瘦,小姑娘家还是要有点肉才好看。”李阿姨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说,“放心吧,你妈最近情绪好多了,阿姨帮你看着呢,啊。”
“李姨,还是您最懂我。”赵可昕鼻子有点酸。
“我看着你长大的,跟半个闺女没两样。”李阿姨拍拍她的手,抬头朝车子那边喊:“正阳!过来,等会儿你送昕昕去火车站。”
赵可昕这才顺着李阿姨的目光看过去。车尾处,一个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的年轻人正从后备箱提出行李。
寸头,皮肤是那种经年累月晒出来的、匀净的黝黑,肩背挺得笔直。
他闻声转头,眉眼是那种很周正的英俊,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军人的利落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赵可昕看着他,记忆的碎片晃了晃——好像是李阿姨的儿子。名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却没想起来。她朝他客气地笑了笑,算是招呼。
“好,马上。”年轻人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提着行李朝这边走,脚步扎实。
这时,杨婉华也从屋里出来了,正和提着行李的周正阳擦身而过。周正阳立刻顿住脚,微微颔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太太。”
杨婉华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转向李阿姨:“文霞,这是正阳吧?几年不见,真是大变样了,部队里是锻炼人。”
李阿姨——李文霞,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可不是么!以前读书不上心,能把人急死,就怕他没出息。谁成想去部队滚了几年,人踏实了,军校也考上了,像换了个人。”她这次特意请了假,就是因为好几年没见的儿子休假回家。“正好,昕昕要去车站,让正阳送送,也方便。”
杨婉华不置可否,只把手里的一个精致纸袋塞给赵可昕:“拿着,这个牌子还行,你这么大姑娘了,该学着保养了。”是一套未拆封的国外护肤品。赵可昕接过来,没多问,也没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周正阳放好行李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赵可昕的背包。“给我吧。”他拉开后车门,将背包放进去。赵可昕便顺势坐进了副驾驶,隔着车窗,朝门口并肩站着的两个女人挥手。
车子是普通的牌子,空间不大,内饰简单,但异常干净,连一丝多余的异味都没有。赵可昕把装着护肤品的袋子搁在腿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二十分钟车程,两人之间只有电台播放的、音量调得恰好的轻音乐流淌。这沉默倒不显尴尬,反而让赵可昕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还没搬到这别墅前,李阿姨就在她家开的超市帮忙,那时是兼职,要顾着两个孩子。后来偶尔也来家里做清洁、做饭。再后来,周正阳和他妹妹大些了,李阿姨便留在家里做了住家保姆。
记忆深处,是有那么个“大哥哥”的影子。带着她和附近的孩子疯跑,从高高的斜坡上骑自行车冲下来。
有一回,她嫌不够刺激,要求加速,好像是他在后面猛地推了一把,她的小车箭一样蹿出去,结果连人带车摔在碎石路上,下巴磕破了,血糊了一手。
她又疼又怕,哭得惊天动地,以为自己要死了。是那个哥哥拉着她的手,跑到一家小药店,红着脸,可怜巴巴地对里面的阿姨说:“阿姨,这是我妹妹,摔了……回家怕挨骂,您能给点药擦擦吗?”好心的阿姨给她清洗、上药。
回到家,面对妈妈的盘问,她硬着嘴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那时,那个哥哥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旁,一声不吭地看着。
后来,好像他升了学,就不怎么来了。偶尔听李阿姨念叨,也总是“调皮”、“不省心”之类的词。
身边开车的这个人,会是记忆里那个莽撞又有点义气的“大哥哥”吗?赵可昕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下巴。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摸不出来的小凹痕。
旁边,周正阳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车票是几点的?在哪个检票口?”他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仍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常年待在几乎清一色男性的环境里,他似乎不太习惯和年轻女孩单独相处,问话的语气有些生硬,但也足够清晰。
赵可昕回过神,摸出手机看了眼:“十点四十五,一楼,六号口。”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车开得极稳,预判着红灯,流畅地汇入车流,对周围车辆的动向也似乎了然于胸。
车子平稳地滑入火车站送客通道,赵可昕刚想说“这里下就好”,周正阳却打了转向灯,径直开向停车场。
“不用麻烦了,我东西少,自己进去就行。”赵可昕忙说。
“不麻烦,我时间够。”他已经停稳车,拔了钥匙,下车拉开后门取出她的背包,动作干脆。
两人并肩走向进站口。周正阳个子高,步伐跨度大,又是行军步的节奏,赵可昕得稍加快步子才跟得上。没走多远,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不着痕迹地放缓下来,调整到了她能轻松跟随的频率。
更让赵可昕没想到的是,周正阳竟凭着证件,一路将她送到了站台。直到看着她找到车厢,放好行李,在车窗边坐下,他才退到安全线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那个笔直的身影越来越小。赵可昕靠向椅背,心想,李阿姨说他变化大,真是半点不假。如果真是小时候那个带着她疯玩的“大哥哥”,那这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