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14、失衡

　　回到宿舍，程行之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书桌和椅子的轮廓。他靠着椅背坐下，四周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不想谈恋爱。

　　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响起，像一道清晰的边界，他习惯了在那条线之后，保持理性、秩序和绝对的自我掌控。恋爱是麻烦的；牵挂是麻烦的；羁绊更是。

　　他一直这样认为，也一直这样做。那些投递来的情书，那些或含蓄或热烈的目光，于他而言只是背景噪音，轻易就能过滤。他的人生蓝图里，有明确要攀登的山峰，要跨越的河流，每一步都该是冷静计算后的前进。感情，尤其是爱情，属于计划外变量，是系统里不该存在的干扰项。

　　但是赵可昕好像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不一样在哪里？或许最初，只是那个午后的惊鸿一瞥——她独自坐在香樟树下，对着摊开的习题册抓耳挠腮，阳光穿过叶隙，在她微蹙的眉心和沁着细汗的鼻尖上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画面没什么特别，却莫名让他驻足，挪不开眼。就像偶然撞见一株植物在努力舒展枝叶，笨拙却生动，让他无端想起生命本身那种原始、未经雕琢的韧性。

　　后来，她站在聚光灯下领奖，抬起头的瞬间，眼睛亮得像沁了水的琥珀，那光芒曾短暂地灼过他的视线。食堂里不经意的对视，她脸颊倏然泛起的薄红。烟花寂灭后的山顶，她侧脸回望时眼底未散的悸动与悄然筑起的疏离，他都看得分明。
　　这些碎片，他从未刻意收集，却清晰异常地留存在记忆里。她总以为是自己先一步步靠近，是她先动了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那棵树下，阳光为她镀上毛绒金边的午后，某种陌生的牵引便已生成。是她先靠近的。却是他，更早地将那抹带着光晕的侧影，镌刻进了自己秩序井然的世界里。她的胆怯、勇敢、乃至后来的退缩，点点滴滴，他都记得。

　　原来动心这件事，发生得如此安静，又如此不容辩驳。他才是那个，更早沦陷的人。

　　麻烦。

　　这两个字再次浮现，却似乎裹上了一层柔软的糖衣，尝起来不再只有苦涩的抵触。

　　他双手扶额，掌心触及一片微凉。黑暗中，感官似乎更加敏锐。心脏的搏动尚未完全恢复平稳，胸口充斥着一种微胀的、陌生的情绪，并不难受，却让他无法再像往常那样，迅速将一切思绪归类整理，归档封存。这是一种微微失衡的感觉，仿佛长久平稳航行的船只，忽然感知到了来自某个方向的、持续的引力，船身虽未大幅度倾斜，航向却已悄然偏转了一丝。

　　他想起她说完喜欢后，自己那个含糊的“嗯”，还有让她“以后离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远点”的叮嘱。这算什么呢？不是明确的接受，但也绝非拒绝。更像是在他固若金汤的边界上，悄然打开了一扇窗，默许了某种可能性的微风吹入。

　　麻烦。还是麻烦。

　　可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浮现出她告白时的神情——眼眶微红，嘴唇倔强地抿着，眼神却亮如星辰，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还有误会澄清后，她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眸，和那掩藏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

　　想着想着，紧绷的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这细微的肌肉牵动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那点笑意便悄然隐去，被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夜更深了，程行之缓缓松开扶额的手，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颗一直沿着既定轨道冷静运行的行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另一颗星星的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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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赵可昕的心情像被来回拉扯的秋千，在忐忑和窃喜之间摇摆。昨天的告白算成功吗？好像有80%，可他终究没说出“我们在一起”那五个字。于是，她一会儿皱眉咬着笔杆出神，一会儿又忍不住对着窗外“噗嗤”笑出声，脸颊微微发烫。

　　张也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哟，这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琢磨什么呢？昨天程师兄英雄救美之后，你们……是不是有情况？”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咳咳！”赵可昕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慌忙抿住想上扬的嘴角，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没、没什么特别的事！”

　　“还说没有！”张也凑得更近，“对了，陈显给我们几个都发了信息，说加我们微信，想让我们帮忙劝劝你。他承认昨晚喝多了失态，想跟你郑重道歉。你是不是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当然拉黑了！”赵可昕眉头立刻蹙起，提起这事就来气，“完全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那我……回头跟他说说，等你消气再谈？”张也试探着问。

　　“你们最好也别理他了。”赵可昕语气认真起来。以前总觉得是同学，偶尔遇见打个哈哈就算了，昨晚那突如其来的一抓，才让她真切感受到男女之间力量悬殊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份被冒犯的愤怒与后怕。

　　张也想了想，点点头。不过她心里还是打算私下跟陈显说清楚，毕竟之前也吃过人家几顿饭，总得有个交代。

　　下午的专业课上，老师讲得深入浅出，赵可昕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的路灯下，他揉她发顶的触感，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转身离开时挺拔的背影。心跳悄悄加速，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做贼似的从桌肚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发送。然后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指尖微微发麻。

　　几乎没等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程行之：【晚上学生会例会。】

　　失落感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紧接着，屏幕又亮起：

　　程行之：【散会后我去找你。不必等我吃饭。】

　　短短两行字，赵可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连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赶紧低头，假装认真记笔记，笔尖却在纸上划出了无意义的圆圈。她就是一个情窦初开、心事根本藏不住的小女生。

　　晚上九点，她坐在自习室里，面前摊着书，却没什么心思看进去。教室里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埋头苦读。

　　就在这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程行之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身姿清峻挺拔。他的出现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教室里剩余所有人的目光。几个原本低着头的女生抬头望去，眼神里闪过惊艳，甚至有人悄悄摸出了手机。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径直走向赵可昕，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然而这份“自然”却让赵可昕瞬间绷紧了神经。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好奇的、打量的、带着笑意的……旁边那两个女生已经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骚动。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约定，此刻却仿佛被放置在了无形的聚光灯下。赵可昕忽然感到一阵清晰的压力——那不仅仅是因为旁人的注目，更因为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本身就像自带光环。而她，正暴露在这光环的边缘，手足无措。

　　果然，当晚学校论坛里就悄无声息地浮起一个帖子。标题简单直接：【自习室偶遇程大神，旁边女生是谁？】

　　帖子里附了张偷拍的照片。自习室光线昏暗，像素不高，只拍到了程行之清瘦挺拔的侧身轮廓，和他旁边低头看书的女生背影。但熟悉程行之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照片里赵可昕的侧脸模糊，并不引人注目。帖子下面很快盖起了楼。

　　【虽然糊，但这气质绝对是程大神。旁边妹子谁啊？没见过。】
　　【好像是他同乡？听人提过一嘴。】
　　【女生家里条件好像很不错，但本人挺低调的。】
　　【程神家里背景也不差啊，这没什么吧。】
　　【……就这？长得也太普通了吧，跟程神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好像成绩也一般，听说当年是擦着分数线进来的。】

　　这些议论起初还算温和，但随着帖子被顶成热门，涌入的人越来越多，言辞也越发不加掩饰。有人开始揣测赵可昕用了什么手段，有人翻出她之前主持人大赛的模糊旧照评头论足，更有人单纯因为嫉妒而口出恶言。

　　张也第一时间把链接甩给了赵可昕，气得直骂：“别理这些！我看发酸跳脚的大部分都是女生，对同性恶意怎么就这么大！”

　　赵可昕点开帖子，一条条看下去。那些陌生的ID，那些轻飘飘却锐利如刀的评价，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她确实不算耀眼夺目，家境、长相、成绩，都只是中人之姿。程行之那样的人，本就该和更出色的人并肩才对……这个念头一起，深藏的自卑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关掉网页，却又忍不住一次次点开，看着楼层越盖越高，甚至有人开始编造起捕风捉影的“内幕”。张也看不下去，注册小号冲进去留言：【男才女貌，绝配！当事人私事，无关人士请散退！】

　　结果立刻被一群人围攻：【哪来的水军？】【绝配？睁眼说瞎话！】【当事人？当事人承认了吗？别自我高潮了！】

　　起初还只是外貌和成绩的挑剔，后来竟开始编造起离奇的故事。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她“手段了得，高中时就周旋于多个男生之间”；更离谱的，竟暗示她用了不光彩的方式“色诱”程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