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完结章 云散月明 ...

  •   有什么问题吗……?
      江岁被问得简直无话可说,他沉默半晌,道:“你从何时起知道我是余绛的?一定不是祖母同我说明的那一夜。如今想来,你之前就有些奇怪……”
      白明染平静地道:“你入学的第一天。”
      江岁微微瞪大了眼睛。
      “余绛的腰间有一个很小的胎记,那次你落水受救治,我曾为贺天铭搭把手,无意中撇见过你腰间胎记。”白明染淡淡地道,“我因此发现你就是余绛。你可知我那时多么激动,尤其是知道,你还有个祖母……可惜,我不敢去见她,怕被白圭发现端倪。”
      江岁哑然:“你……”
      难怪,他以前其实也能感到白明染对自己似有若无的关注。
      只是,白明染表现得太冷静冷淡,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白明染道:“后来你告诉我,胡奶奶如果没有鹤骨便要死,我立刻从医部药庐里拿了鹤骨,磨了一个晚上……那天早上,崔姑娘来告诉你有人送鹤骨的好消息时,我手上不也拿着一个木箱吗?其实里面就是鹤骨与药材。”
      江岁一怔,回忆起那一天——的确,白明染也提着一个小木箱。
      “只是,听到你们聊天,我知道有人送,便没提此事。”白明染道,“但我一直默默关注着胡奶奶的身体。因为对我而言,胡奶奶是我唯一的家人……”
      江岁不理解地道:“唯一?我也是你的弟弟啊?!而且,你既知道我是余绛,为何……当初不同我相认便罢了,还曾试图嫁祸我?我知道你是为了除掉白圭,但你也做好了牺牲我的准备,不是吗?”
      “是。”白明染平静地说,“因为我从来,都很讨厌你。”
      江岁错愕地看着白明染。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本有多快乐……”白明染盯着江岁,眼圈竟有些泛红,“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母和祖母,我比你早一年出生,对你的存在并不喜欢。直至我四岁那年,无意中偷听到他们聊天,说要对我更好,免得有朝一日,我发现自己的身世,会以为他们是因为我非亲生而忽略我……我才知我的父母,不是我的父母!你可知我有多么痛苦?可他们却是你的父母!”
      江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而且,后来父亲一落千丈,余家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你不就是扫把星,灾星吗?”白明染嘴里吐出恶毒至极的言论,却又泪盈于睫,“我总要找一个人责怪、憎恨。在发现你居然还活着,还一直被祖母疼爱着之后,我嫉妒你,憎恶你……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江岁实在觉得眼前的白明染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可怕,都陌生,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白明染的这些话,也令他感到一阵悲怆。
      半晌,江岁道:“你如果要这样想,我没有办法反驳,我只能说……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余家幸福美满,我也不想……成为你口中的扫把星。”
      白明染深吸一口气,道:“你定会觉得我很偏执恶心。但无所谓,我本也不曾将你当做亲人,你也是,不是么?我们两个现在这样,是为了祖母。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把这些告诉祖母,她会伤心的。”
      “我当然不会说。”江岁已从之前复杂的情绪中逐渐缓过神,道,“你好好照顾祖母吧,你是她失而复得的臻宝,你对她好,她也开心,我没有什么不满。至于其他的,你说的对,我们不是亲人,也不必是亲人。”
      白明染道:“若没有别的事,我回去陪着祖母了。”
      江岁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
      他看着白明染飘然远去,只觉得荒唐至极。

      原来,白明染对他的所有注视,都是三层的。
      第一层是淡淡的疏离,第二层是关切,拨开这两层,里头居然是从小到大的憎恶。
      这几乎是恨,可江岁对此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那原因却让江岁无法反驳,也懒得反驳,更不愿去用相同的憎恨对抗白明染……也没有那个必要。

      江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却听得身后一声轻浅的感慨:“这白姑娘……真可怕。”
      江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林以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江岁没好气道:“没你可怕!你怎么又神出鬼没的?!”
      林以烛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走到江岁身边,找了个石椅坐下,随即道:“我从后门回来,听到你俩在说话,礼貌地避让了一下,反倒成我的错了?”
      江岁气结:“你这叫礼貌避让吗?!这不就是偷听吗!不对啊……你为什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要去查小蹦子吗?”

      “我一下就找到了小蹦子的家。”林以烛淡淡地说道,“要找出来不难,那地方听说宫里来人要发赏,都迫不及待迎出来,只有小蹦子家房门紧闭……我询问了一下便知,他父亲是个赌鬼。”
      “他说什么了?”江岁追问。
      林以烛回忆道:“他说自己怕宫里的人,是因为自己妻子去宫里当差了,后面把儿子也带走了,说是能让他图富贵,可是后来,他妻子向宫外送了一封信,让他给儿子立个牌位,便再也没下文了。那男人说妻子姓周。”
      “他的妻子没有回来过?还姓周?”江岁一怔,道,“莫不就是那个容贵妃身边的司饰周嬷嬷?”
      “应该就是了,那男子还说她不肯归来,定是与宫内的老太监对食,还抢了自己的儿子去给老太监续香火。他之所以听到宫中来人害怕,就是怕周氏与老太监来寻自己麻烦。”
      江岁思忖道:“他嘴里说的那个老太监,莫不就是勒总管?周嬷嬷和勒总管相熟,所以在他的遮掩下,小蹦子没有宫刑就入宫了,没想到因为容贵妃闹那一出,东窗事发,勒总管与小蹦子都死了,周氏才下定决心要报复容贵妃,甚至蛰伏了二十年。”
      林以烛点头。
      江岁道:“周氏一个宫女,愿意蛰伏这么多年,一定是因为确信有人会出手,她背后的人,恐怕就是灵心公主。”
      “嗯。”林以烛道。
      只是这一切,毕竟只是推演……过了太久,太久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江岁林以烛一同看去,却是秦朗带着飞书匆匆赶到。
      秦朗拱手道:“少爷,江公子,去明月镇的人查到了那名字带虎之人,他叫袁虎,只是已死了。”
      林以烛道:“袁虎……可他不是在善德村吗?怎是明月镇的人发现的?”
      秦朗道:“这说来也赶巧,去明月镇查魏公公的人并未找到魏公公有关的任何消息,十分心急,最后没有办法,便想到了当铺——当时若要入西灵观,也是要缴一笔不菲入观费的,他们仔细打听,谁料,到了当铺,没听说有个姓魏的当过东西,反倒是探听到叫袁虎的,一次性当了全部家当,说要入京找媳妇儿。只是,入京之前,就又得了一场怪病,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那当铺掌柜印象很深,还说什么人世无常之类的。这是天和十年的事,想着那人名字带虎,手下们便多查了一查,发现叫袁虎,之前会一些医术,是从善德村人,应当就是少爷要找的人,我们的人还在查证,若有新消息还会来报。”
      江岁脱口而出:“天和十年?这不就是常禄入宫的时间吗?然后常禄于年底出宫,魏公公则是天和十七年入的西灵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三个人,恐怕就是一个人。”

      林以烛也微微颔首。
      秦朗先行退下,林以烛与江岁再次梳理了一遍全部的线索,之前模模糊糊有所关联,却又无法完全串起来的事,直至此刻,已变得无比清晰。
      这人最初叫袁虎,在善德村与淑妃曾有过一段感情,后来淑妃去了京城,于是天和十年,袁虎典当了所有家产去京城寻她,却得知淑妃入宫了,于是化名为常禄入宫。
      再后来,容贵妃大闹,常禄也因为怪病被赶出宫,在外蛰伏,直至天和十七年,又入了道观……

      江岁道:“我不明白,就算他肯,淑妃也不愿所爱之人变成太监入宫相伴吧?”
      林以烛道:“不,他作为常禄入宫时,一定没有受宫刑。”
      江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林以烛道:“此事我心里已有眉目,路上同你说,走,先入宫面圣。”

      江岁点头,心里仍有些激动——皇帝给了三天时间,然而实际上,他们用了两天就知道内情了。
      两人起身,走出大门,正欲上马车,却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看马车规格,也知来人恐是宫中的人。
      林以烛与江岁双双顿住,只能在原地站定,那马车很快停了下来,里头侍女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厚宽而美丽的脸,正是灵心公主。
      林以烛与江岁对视一眼,只能道:“参见公主殿下。”
      灵心公主莲步轻移,下了马车,她脸上挂着一抹浅笑,目光扫过江岁和林以烛,仿佛看透了他们的心思。

      “两位急急而行,莫不是已破了案要入宫?”灵心公主轻声笑道,声音如珠玉般清脆悦耳,“真不愧是少年英才,父皇了给你们三日,本宫还以为太吃紧,谁料两日就有了眉目……还好本宫赶上了。”
      林以烛笑了一下,道:“殿下怎会有赶不上的时候?只怕,我们何时打算入宫,您便会何时前来。”
      灵心公主闻言,又低低笑了一声,道:“怎么,我们要在外头说话吗?”
      “岂敢。”

      林以烛和江岁恭敬颔首,灵心公主则带着两个侍女,款步进了宅子,在前厅入座。
      林以烛低声吩咐秦朗,让他盯好后院众人,如果实在不行,便先从后门离开。

      “耀之,你一脸严肃地吩咐什么呢?该不会,以为本宫是来灭口的?你与本宫毕竟相识多年,何至于如此猜忌?”灵心公主无奈地笑了一声,“安心吧,本宫是来传父皇口谕的——天牢三人皆因畏罪而饮毒自尽,不必再查。”
      江岁不可置信地看着灵心公主,心中惊涛骇浪。
      林以烛则在最初的讶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沉声问道:“殿下您同皇上坦白了?”

      “耀之聪颖。”灵心公主微笑道,“本宫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三天破案太为难人,若你们三日后被父皇处罚,岂非让朝廷失去了两个明日栋梁?于是,本宫便向父皇坦白——那三人都是本宫派人所杀。”
      江岁完全说不出话。
      公主竟认了。
      不,她这实则不是坦白,是知道林以烛和江岁已查到了不少关键线索,横竖都是要被揪出来,倒不如自己说出来,这样反倒可以避免被林以烛、江岁戳破更多她不想让皇上知晓的事。
      “本宫之所以要这样做,自是为我娘亲还有枉死的皇嗣抱不平。”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父皇很生气,但他或许是对本宫心怀愧疚,所以便说此事算作三人饮毒自尽便是……反正,这三人也是该死的。”
      她顿了顿,目光玩味地看着江岁和林以烛:“所以,你们的调查,到此为止了。”

      江岁和林以烛一时之间,只能沉默。
      灵心公主饶有兴致地道:“不过,那三个案子,你们是不是查出来了?本宫想听听看,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林以烛垂眸思考了只一瞬,便上前一步,脸上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直视着灵心公主:“回禀公主,我与江岁不但是要破这次的三个命案,还有当年容贵妃大闹太医院、淑妃的私通案——五个案子,在此,一并侦破。”

      灵心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哦?有意思,你且一一道来。”
      “先从贵妃中毒开始说吧。”林以烛继续说道,“她中毒是因为脸上的脂粉。下毒之人是司饰嬷嬷周氏,她因儿子小蹦子被太医院之事牵连而亡,所以记恨贵妃,后来被公主您收编,蛰伏二十年。”

      到了现在,林以烛倒也没有同公主虚与委蛇,而是直言不讳。
      灵心公主没有说话,只含笑看着林以烛。

      “其次是定国公的案子。”林以烛的目光移向灵心公主,“这个您心知肚明,我不想多说,也不必多说。”
      灵心公主的笑容更深了些,没有反驳。
      “最后是魏公公的案子。”林以烛道,“这是最难破的,也是最容易破的。难是因为根本找不到下毒的手段,容易是因为,魏公公本就是自尽的。他必须要死,不但可以和另外两个人的死呼应,也可以隐瞒很多事——当然,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淑妃。”
      灵心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可惜,死人也会说话的,比活人说的还多。比如,魏公公那可怖的□□阉割痕迹。”林以烛说到此处,突然看向灵心公主,“敢问公主,是否知道太医院那回,贵妃娘娘带人围堵检查,却没找出那个男人么?”
      灵心公主淡淡道:“因为她本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婆子。”
      林以烛却摇头:“不。如果您是这样认为的,便不会杀了容贵妃,而是会希望容贵妃出面承认,那一回是她蓄意污蔑——可您偏偏知道,她没有污蔑淑妃娘娘。而您更知道,以容贵妃的性格,既是没有污蔑,那么死也不会承认,所以倒不如死了为好。淑妃有个心仪之人,名为袁虎,后化名常禄进宫,且没有受宫刑,这正是被容贵妃撞见的那个男人。”
      灵心公主盯着林以烛,半晌,道:“那你说说看,太医院那次,为何没找到常禄?当时容贵妃派人封锁了太医院内外,常禄既是藏入了太医院,若没受宫刑,不可能没被查出来。”
      看来,灵心公主的确也不知情。
      江岁也并不知这案子里,那常禄是如何逃脱检查的,当即凝神听着。

      “这细说起来,可能会污公主的耳朵,还请公主见谅。宫刑通常用的是环刀。环刀形似剪刀,需以拇指与食指发力,追求一刀了断,以减轻痛苦,伤口也相对平整。”林以烛用手比划了一下,“但魏公公身上的伤口,边缘毛糙,有多处重复切割的痕迹,显然行刑之人手法生疏,且犹豫不决。”
      听到阉割内情,灵心公主果然蹙起眉头,但也并未阻止林以烛。
      “最关键的一点是,伤口受力最重、创口最深的,是后端,而非前端。试想一下,若由他人持刀,即便心中不忍,发力时,拇指所在的前侧也必然是主要受力点。可伤在后端,只有一个可能……”林以烛一字一句道,“是他自己拿着环刀,对自己下的手。”
      灵心公主和她身侧那两个侍女都猛地皱起眉,显然,她们此前对此一无所知,如今听到也只觉毛骨悚然。
      江岁更是又觉一阵幻痛。
      “当年,容贵妃带人包围太医院,常禄情急之下,为求自保,也为了保护淑妃,只能对自己行宫刑。他成功了一半,却也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那份惨烈,想必比任何酷刑都更痛苦。”林以烛轻轻道,“帮他处理后续的,恐怕就是将他带入宫的勒总管。勒总管胆大包天,之前就有让没被净身的太监入宫的经历……袁虎入京前,当了所有的家产,是有一笔不菲的银钱在身上的,想来,他把攒的钱都给了勒总管,好让他帮自己遮掩,不用宫刑就可以入宫。”

      灵心公主终于开口,道:“这听起来有可能,实际却不太可能——负责检查的管事公公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伤口是新的?”
      “这恰恰是常禄聪明的地方。”林以烛道,“根据记载,常禄在检查之前,就得了一种怪病。这怪病会让皮肤溃烂,尤其是□□。他恐怕并没有这所谓的怪病,只是为了方便遮掩自己没有受宫刑之事。也就是说,当时就算看着奇怪,只要稍微处理一下,便可解释为是那怪病所至皮肤溃烂。”
      灵心公主没有再说话。
      林以烛道:“这怪病一举两得,还可以假装传染给其他人,实则找了个理由,让整个太医院大换血。淑妃娘娘在其中想来也有不少推波助澜。至于勒总管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所害,其实也未可知。总之,宫内常与常禄打交道的人,就此都死绝了,因为常禄恐怕还存着一份回宫的心。”

      “只是,常禄没想到,天和十二年,刘家出事一落千丈,淑妃娘娘也因私通案自尽而亡。”林以烛叹了口气,“淑妃私通案,我们都知道,是容贵妃派了自己妹妹林婉女扮男装,这也是为什么公主你一直想要找林婉的原因——在林婉视角里,淑妃的确是被自己冤枉的。”

      “那之后,常禄一定费尽心思打听到了淑妃离世的消息,他存了复仇的心,费劲千辛万苦,才摇身一变成了清霜道长,又努力让容贵妃信任自己,随即入宫成为了魏公公。”林以烛继续说道,“之后,便是魏公公故意引导容贵妃杀皇嗣、统领白鹤书院。甚至,或许太子的痴傻也与魏公公有些关联……太子刚出生时,只是不爱哭,不至于变成后来那般模样那样。”
      太子的事,江岁倒是从来没想过,他也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眼下听林以烛这样说,毛骨悚然。
      没错,若不是太子痴傻,容贵妃也不会丧心病狂地炼鹤丹,那么太子的痴傻,当真只是意外吗?

      林以烛接着说道:“最后,你们如愿让所有的人——余舟、容贵妃、定国公,接连受到打击报复。”
      灵心公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向江岁,说道:“既然你提到余舟了,本宫刚好想说一说……余舟的死,可别推到本宫头上。”
      江岁盯着灵心公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想,道:“我知道。所以,您才放过了何老这个知情人,甚至纵容我们去寻何老。因为在您看来,就算您用通敌信陷害了我父亲,但他的死与您的陷害无关。”
      毕竟,只要定国公不撒谎,余舟也不会被陷害——灵心公主,显然就是这么厚着脸皮想的。

      灵心公主颔首,她想了想,又问道:“就算你们的推理是对的,那为什么容贵妃已相信了魏公公后,本宫要等这么久才在父皇面前揭露这一切?”
      林以烛立刻道:“公主的心思,我们猜不到,也不想猜。”
      “不,本宫偏要你们猜。”灵心公主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江岁:“江岁,你说。你说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关于当年余家火案的线索。”
      江岁愕然抬眼。
      林以烛轻声劝道:“江岁。”
      江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道:“因为殿下希望借刀杀人。容贵妃本就恐惧太子的位置被取代,在得知鹤丹后更是肆无忌惮,这些年,可以继位的皇嗣都死于容贵妃手下。她不知不觉之间,反而成了殿下您的一把刀,殿下看似远在西灵山,实则掌控者一切,还能积累圣上的愧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您可以回来,地位无人可撼。”

      灵心公主闻言,轻笑出声:“你们的意思是,本宫想要掌权?可本宫是个女子,如何掌权呀?”
      江岁闭了闭眼,颤抖地道:“如果最终仍是太子登基,那么……公主您必是辅佐执政之人。”
      毕竟太子痴傻。
      “你们的猜测很有意思……那么,你们是否打算去向父皇说明呢?”灵心公主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试探。
      林以烛平静地道:“圣上既为这三案盖章定论,我们自没有找麻烦的道理。何况,我们身份低微。”
      “倒也未必无关。”公主却笑着摆摆手,“你们有功有谋,父皇想特许你们入大理寺。此外,江岁,父皇也有意为余舟平反,当初一切嫁祸之事,皆由白圭和定国公而起,如今两人已逝,余舟既是无辜之人,合该被天下知晓。”
      江岁一怔,下意识道:“此事,您同意么?”
      “是父皇的意思,容不得本宫同不同意。”灵心公主轻叹,“何况,当初年岁太小,只想着出口恶气。如今的考量,却远不止于此。你父亲的确是良才,你也是,本宫如何不珍惜?”
      这话说得简直狂妄至极,仿佛掌权者已是自己。
      林以烛仍是淡淡道:“就算入了大理寺,我们也不过是蝼蚁之辈。权力之争,与我们实在毫无干系。唯一所盼,不过是当权者仁慈,正直,恰如殿下所言,善待良才,心系苍生,足矣。”
      言下之意,公主是什么筹谋,和他们无关,只盼公主若当真有执掌天下那日,一定要善待良才,心系苍生,若是如此,他们也一定会为公主好好效力。

      灵心公主当然听得懂这番话,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只看向江岁,道:“本宫答应要告诉你的——线索是,其实那天没有所谓的内应,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江岁一怔,忍不住追问道:“殿下为何这样说?您知道那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猜到了一些。”灵心公主起身,道,“这天牢三案虽已盖棺定论,但我很期待你们找出余家火灾的真相,如果真的能找到……你们的前途,定能配得上你们的能力。那玄铁令牌,你们且先留着,父皇对你们的欣赏,一半是因为你们确有才能,另一半嘛,则是因为你们都无依无靠,所以,他愿意让这令牌,成为你们的依仗。本宫想,你们也并非跋扈之人。”

      说罢,灵心公主不再停留,飘然离去,只留下江岁和林以烛两人立在前厅之中,半晌无人说话。
      林以烛先往凳子上一坐,按了按眉心,道:“灵心公主有此野心、耐力,恐怕事情最终会按她所希冀地那般发展。只是不知我俩知道这么多,是好是坏。”
      想了想,居然又放松地笑了:“不过,于我俩而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江岁简直佩服他还能笑得出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脑中乱糟糟的,半晌,他突然道:“林以烛,你还有酒吗?”

      *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院落中,树影伴随夜风轻轻摇曳。
      江岁与林以烛坐在石桌旁,江岁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酒。
      林以烛好笑道:“你最好悠着点,一会儿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又要怪我为你准备烈酒。”
      江岁道:“我现在恨不得赶紧酩酊大醉……一醉方休!”
      他举起那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却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咳得厉害,但还是倔强地又喝了一口。
      林以烛也懒得再劝,自斟自饮,一边道:“你今夜要放纵,也不是不行,只是过了今夜,到了明天,最迟后天,还是得去想想,两次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知道。”江岁打了个酒嗝,“我不敢忘……我一刻都不敢忘呢!”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没一会儿江岁就满脸通红,头脑发胀,干呕了几声。
      此时崔净月大抵是闻到浓浓酒味,又从后院跑了过来,恰好看见林以烛和江岁举杯痛饮,她见状吓了一跳,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江岁疑惑道:“崔姑娘……干什么呢?”
      林以烛挑眉,也摇了摇头。
      江岁好笑道:“还有你答不出来的时候!”
      “人心莫测。”林以烛按了按眉心,“何况是女人心?我毕竟是男子,看不透。”

      好在,没一会儿便知答案了——崔净月手中提着一壶茶回来了,她将茶壶放在桌上,劝慰道:“这是醒酒茶,你们喝些吧。”
      “我、我没醉……”
      江岁此时已经醉意朦胧,他摆了摆手,想要拒绝,结果却又干呕了一声。
      林以烛嗤笑道:“崔姑娘一片好心,扶云还是喝吧,免得明日,头疼得厉害。”
      江岁嘟囔了一声,道:“也、也是……”
      他伸手去拿那茶盏,崔净月“诶”了一声,江岁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将杯子往嘴里一道,随即咳了好几声:“这……这还是酒!”
      崔净月无奈道:“这酒壶与茶壶如此不同,你竟也能拿错,看来当真是醉了……”
      江岁尴尬地笑了一声,努力辨别着桌上的酒壶与茶壶,道:“我没醉,我辨得清茶壶与酒壶……”
      江岁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在这个瞬间,江岁突然抓住了之前去回春医馆时,脑中隐约闪过的某种线索。
      它们在此刻终于变得清晰无比,然而偏生,此时此刻,江岁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他道:“我知道了……那火——”
      江岁恍然大悟,站了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发现立刻大吼出来,然而刚站起来,醉意上涌,他眼前一黑,砰地一声,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失去意识之前,只能听到崔净月的惊呼:“江公子!”

      *

      翌日清晨,江岁果然又一次头痛欲裂。
      他在床上坐了半晌,口中轻念:“自作孽,不可活。”
      随即他又猛地想起昨夜昏迷之前所思所想,当即不愿耽搁分秒,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快速梳洗了一番随即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恰见林以烛也走了过来,只是,他仍是和没事人一般,显然是刚吃完朝食。
      见江岁醒了,林以烛上下打量他道:“一回生二回熟,你昨夜喝那么多,今日居然还爬得起来?”
      他说着,还不忘将手里的一个饼递给江岁:“吃么?还是去前厅吃?”
      江岁其实还有点晕,他怕自己被林以烛打趣后更晕,索性接过饼,站在原地闭目啃咬,没有说话。
      “你昨天说自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了,是什么意思?”林以烛压低了声音,“你是说回春堂的火灾,还是余家的火灾?”
      江岁吞下口中的饼,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沙哑:“也许都是……”
      他顿了顿,睁眼看向林以烛,“但现在,我还不想说。”

      林以烛闻言一怔,揶揄道:“莫不是因为魏公公的案子,我破得比你多,他是自己阉了自己这件事也没告诉你,故而你现在要报复我,故意吊我胃口?”
      江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虽然不甘心,但也知眼下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林以烛满脸不信。
      江岁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愁绪:“我不想说,主要是,还有很多地方没想通。比如凶手的动机,比如陈沐阳又是怎么回事,他究竟去了哪里?”
      林以烛摇头:“秦朗带人搜了这两三天,掘地三尺,都没找到陈沐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岁道:“都去了哪里?”
      林以烛道:“顺着回春医馆到阿峰死的那条路上,以及阿峰死后,陈沐阳可能从哪条路离开京城,都去了。”
      江岁吃了一会儿饼,突然道:“阿峰死在何处?”
      “一片树林里。”
      江岁想了一会儿,道:“我们去看看?”

      *

      秋末的林间,大多数树叶都已发黄,落叶堆积。
      寒风拂过,江岁打了个哆嗦,环顾四周片刻,道:“阿峰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林以烛自然不知道,一旁的秦朗道:“就在那边,在林子的中心,我们做了个记号,沿着它往四周搜寻了好几轮。”
      江岁走了过去,那里果然插着一把剑用来做记号。
      江岁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地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着。
      片刻后,江岁目光一动,也不嫌脏,直接刨开一点泥土,从里头拿出一片落叶,随即看向林以烛。

      “林以烛,你看。”江岁转动着那落叶,语气肯定,“这泥土下方也有落叶,十分奇怪,可见是被翻动过。翻动时恐怕太匆忙,带着了一旁的落叶进去。”
      林以烛看了一眼那落叶,立刻明白江岁的意思,当即吩咐人开挖。
      江岁低声道:“凶手知道找到阿峰的尸体后,定会将陈沐阳当做嫌犯,四处搜寻,反而会放过阿峰死时的地下……”

      侍卫们闻令而动,很快便带着工具在江岁所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
      片刻之后一具尸体赫然呈现在眼前——正是失踪多日的陈沐阳!他的面容已然浮肿,显然死去多时。

      江岁看到陈沐阳的尸体,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闭了闭眼。
      有时候,江岁真的觉得,看到一个人的尸体是很可怕的。
      如果没看到过那个人的尸体,那么哪怕对方死了,自己回想起来,便还是对方的音容笑貌。
      可一旦看过尸体,每每再回忆,便总是对方苍白的脸庞。
      就像他经常想起贺天铭,想起的总是他坐在摘星楼上,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的模样,以至于每每都痛不可当。
      林以烛的面色也沉了几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对秦朗道:“将尸体带回陈家……给些黄金当安家费。”
      秦朗低声应了是,随即转头又安排下去。
      江岁低声喃喃:“如果不是那天演武场,我冒昧出头,也许陈沐阳只是被孙修宇打伤打残,而不至于像如今一般,赔上一条命……”
      林以烛眉头微蹙,反驳道:“照你这样说,我岂不也大错特错?我不该将人收为侍卫,让他卷入这些纷争?”
      “我不是那意思!”江岁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急切,“我知道肯定是他自己想当你侍卫的,他给你当侍卫,你至少能照顾他的家里人……我……哎,罢了,不说这个了。”
      林以烛显然也没有兴趣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他扫了一眼周围,道:“这凶手很聪明,这一招,堪称藏叶于林了。只是那天到底是谁能诱哄陈沐阳与阿峰喝下下了药的水……”
      江岁道:“是啊,藏叶于林……”
      江岁突然一顿,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藏叶于林……你说的对。我、我太笨了!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还有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
      林以烛一怔,难得露出如此求知的表情:“是谁?”
      江岁长叹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你记得吗?那天我回书院的时候,是自己驱车回去的。”
      林以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是如此……那么,凶手,我也知道了。只可惜,手法我还没想明白,只能等扶云指点了。”
      江岁见他明白,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带着一丝沉重:“你想不到很正常,因为你没有见过他。是我太蠢,明明见过,却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
      “现在想到也不迟。”林以烛想了想,道,“现在唯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
      江岁也露出迷茫的表情。
      林以烛思索片刻,突然道:“你查到那个袅袅了吗?”
      江岁一愣,随即点头:“她叫姚袅,只在书院待了一年,随即,便去了长乐坊。”
      林以烛道:“你记不记得,林婉说过,白圭不止一个孩子……”
      “走!”江岁激动道,“去长乐坊!”

      *

      长乐坊并不似一般乐坊脂粉气那样重,反而还透着些庄重,推门而入,便见大堂之内规制阔朗,厅中铺着厚厚的云纹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江岁和林以烛刚踏入,便有两名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迎了上来,她们生得眉目清秀,手中托着银质托盘,脸上堆着温柔的笑,其中一个不住地盯着林以烛,显然十分喜欢。
      林以烛也还以温柔笑意:“敢问姑娘,你们主事可在?”
      那侍女一愣,轻声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有何要求,竟非要见主事不可?”
      “此事,说来话长——”
      林以烛的话停住了——因为江岁已掏出那玄铁令牌。
      他这玄铁令牌一出,整个长乐坊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江岁淡淡重复:“让你们主事来。”
      那两个侍女赶紧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林以烛无奈道:“你要打听事儿,不能这样,得循序渐进。有许多事,他们不会告诉官家。”
      “循序渐进?”江岁不屑一顾,“你可以留在这里慢慢循序渐进,我绝不阻挠。”
      他实在不喜此地的靡靡之音,余光瞥见男女依偎在一起更是一阵恶寒,恐怕是地下鹤宫,给他留下了太过可怕的回忆。
      林以烛叹道:“眼下还有什么可留?速战速决罢。”
      那主事看到玄铁令牌,接连鞠躬,不知长乐坊犯了什么事,江岁却只是询问姚袅的下落,管事犹豫了片刻,说姚袅来的第一年就死了。
      江岁道:“死因是什么?”
      “是、是病——”
      江岁不着痕迹地把玩起手中令牌。
      那管事吞了口口水,还是道:“是难产而亡,她当时还生了个女孩儿。但此事不该,我们便一直藏着掖着。”
      江岁心中一紧,追问:“那孩子人呢?”
      管事摇头:“乐坊女子若生了父不详的孩子,都是要送走的,会先送到医馆,让家中条件还不错的带走。”
      但至于这孩子被送去何处,管事自然一概不知,不过他并不敢怠慢,还找来了当时的产婆。
      那产婆年近六十,头发已有些花白,她回忆了片刻,缓缓开口:“姚袅生那孩子时出了许多血,心知自己活不成了,还对我说,那孩子便叫白臻……”
      听到“白臻”二字时,江岁与林以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两人对视一眼,江岁脸色苍白,说不出话,只摇摇头,示意林以烛快些离开。
      两人离开长乐坊许久,都没人说话。
      “白臻……”
      江岁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轻轻闭眼,脑海中闪过白明染平日的模样。
      平静的白明染、冷漠的白明染、偏执的白明染、在祖母怀中大哭的白明染……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投进那小木人里时,究竟才多大?
      她又知道了多少?
      也许,是全部知道了……

      林以烛与江岁回到宅子里时,已是掌灯十分,虽林以烛请了厨娘,但显然祖母还是习惯自己亲力亲为,眼下她正坐在房门口择菜,崔净月和白明染也在一旁帮忙,三人可称得上其乐融融。
      见江岁林以烛回来,祖母连忙起身:“快坐下歇会儿,晚饭马上就好。”
      江岁勉强笑了一下,看向白明染。
      白明染若有所感,转头看向江岁,江岁又飞速地收回了视线。
      林以烛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显然知道,这是余家的案子,也该是江岁自己一人做决断。

      饭桌上,虽然江岁努力想表现得一如寻常,但气氛却到底有些沉闷。
      江岁扒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胡奶奶看出他神色不对,放下筷子问道:“阿岁,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莫要隐瞒我。”
      江岁抬眼,看着胡奶奶关切的眼神,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没有,祖母,皇上已决定替父亲平反了,陷害他的人,无论是白圭还是容贵妃、定国公,如今都已离世了,只是为父亲平反的文书,可能还需要过些时日。”
      之前因为要查案,怕胡奶奶担心,江岁没告诉她容贵妃定国公离世的消息,眼下却是可以说了。
      “真的?!” 胡奶奶猛地攥紧了筷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苍天有眼啊……”
      崔净月这几日也已断续知晓了江岁的真实身份,闻言开心道:“这是大好事,恭喜你们。”
      白明染则依旧安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胡奶奶碗里,声音温和:“祖母,开心了也不能不吃饭,否则菜要凉了。”
      祖母轻轻抚着白明染的手,道:“臻儿,你听到了吗?你父亲终于沉冤得雪了,终于……”
      白明染点头,道:“我知道。祖母,我一直都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邪不胜正,做了坏事的人,总会付出代价的。”
      她这话说得饱含深意,但胡奶奶却不可能听懂,她突然想到什么,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林以烛。
      显然,她害怕定国公之死自己这么开心,到底不妥。
      林以烛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余山长能沉冤得雪,作恶之人亦受其果,实乃一桩幸事。”
      胡奶奶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仍是压下了喜悦,只道:“林世子,谢谢你……”
      林以烛摇了摇头。
      这顿晚餐结束后,白明染要扶着胡奶奶回房休息,江岁突道:“白——阿姐,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白明染看向他,眼神平静如水:“好。”
      胡奶奶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过分探听,由崔净月扶着自己离开。
      一时间,前厅只剩下江岁和白明染、林以烛三人。
      林以烛自然是不会开口的,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
      江岁看着白明染平静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下药?”
      白明染却道:“什么?”
      “不要装了!” 江岁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无论是十五年前的余家,还是前几天的回春医馆,下药的人都是你!”
      白明染坐在位置上,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江岁语气越发肯定:“回春医馆的那夜,你故意喊渴,让崔姑娘以为你房间的水壶空了,将外头的水壶拿进你屋中。然后你假意与她聊天,实则偷偷挪动两个水壶的位置,巧妙地将水壶调换……回春医馆的水壶都一模一样,很好操作。如此一来,她们拿出去的,实际上是你房间里已经下过药的水壶。”
      白明染仍是没有说话。
      一旁的林以烛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显然,他也明白了江岁为什么会被崔净月那句话启发,正因为江岁拿错了茶杯,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医馆的水壶也错了。
      “你还不说话是吗?好,那我继续说。”江岁认真道,“我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个人,就是你的车夫。那天我自己驱车离开,他留在了回春医馆。但是因为他是一个车夫,所以我几乎忘记了这个人。但实际上,他一定是你非常信赖的人,否则你单独离开时,也不会让他为你驱马。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劝陈沐阳进来倒水,陈沐阳和阿峰因此而昏迷……你负责下药,他负责点火和灭口。”
      白明染终于开口了,她淡淡地道:“我为何要这样做?”
      “你不想让我们知道,你是白圭的女儿,对不对?你在隔间,偷听到了崔渠……不,林婉同祖母说的话。她问祖母,知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还说,‘是现在不知道,还是当初就不知道’。你是这样聪明,一句话,便让你意识到,她知道你的身世——你是白圭和姚袅的孩子,名为白臻。”
      白明染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昨天,你问我在槐木小人中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臻’字,你当时其实松了口气吧?你怕我看到的,是‘白臻’这两个字。”江岁惨然地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知道了……你是白圭的孩子,却被白圭交托给我父母抚养,直至我父母离世,你又被白圭带走了。”
      出于尊重,余舟留下了“臻”这个字。

      白明染沉默了许久,突然道:“那么,余家的火,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老说过,他听到白圭对人嘱咐着什么,另一个人就是你吧?”江岁咬牙道,“我不知道白圭对你说过什么,如何欺骗你,但总之……你听信他的话,在井水里下了药。这件事,你幼年时,或许告诉过灵心公主,因为你太痛苦了,需要倾诉。所以公主给了你那个巫蛊小人。”
      江岁说到这里,也不由得看了一眼林以烛——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竟然给了灵心公主灵感,让她如法炮制了一个几乎一样的案件,让林以恒在无知无觉中,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江岁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只觉悚然:“千鹤窟那夜,白圭选择自尽,还喊着‘毕竟是我的孩子’,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在说林以烛……可错了,他不是说林以烛,而是说你!他是在为你遮掩。”
      白明染突然冷笑了一声,她道:“遮掩?我不需要他帮我遮掩,若非他的蒙骗,我怎么会亲手害死我自己的父母……”
      她这样说,却竟是直接承认了。
      江岁痛苦地看着白明染,白明染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我那时很恨你。我觉得是你的到来,才导致我知晓自己的身世,父亲又惹上了一堆麻烦。而你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还时不时苦恼,所有人都必须围着你。我真的好讨厌你,却不敢表现,因为我才是外来者……直至那天,经常来家里玩的、对我一直很友善的白叔叔看出了我的想法,给了我一包药粉。”
      江岁闭眼,他其实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说可以迷昏大家后,他帮我把你带走,他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可惜,别人帮他生下的,都是女儿。”白明染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当时我还不知道,那里头包括我自己。”
      不知是不是这个故事太残忍,江岁觉得有些头晕。
      “我下了药,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白明染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看着火势蔓延,余家陷入火海,我自责、崩溃,以为自己是罪魁祸首,恨不得与余家一起化为灰烬……可当火光散去,我却反而成为了白圭的孩子。我好恨他,他却告诉我,我叫白臻,本就是他的女儿!他当时要与林婉结婚,所以将我交托给余舟抚养,只是现在,他要将我带回去,让我取代另一个女儿……我的父亲,竟是一个这样的卑劣小人,为了害死自己的挚友,利用了自己不到五岁的女儿……”
      白明染说到此处,双眼通红,潸然泪下。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当时你年纪小,哪怕祖母知道,都不会怪你。没人会怪你——”
      “——你懂什么?”白明染冷冰冰地说,“就算表面不责怪,但内心也一定会有所怨恨。尤其是,如果祖母知道我是白圭的亲生女儿……我不想,也不能让祖母知道这件事。她是我唯一的、失而复得的亲人,我永远是她、是余家的余臻,我不能允许任何人戳穿这件事……”
      江岁怒道:“你为了一己私欲,为了一个如此牵强的理由,居然杀害了那么多人?!”
      “牵强?”白明染竟质问一般地道,“哪里牵强?你从小到大都有真正爱你的亲人在你身边,你永远、永远也无法知道我想要的、我渴求的是什么……江岁,你不会明白的,我的人生,只有前五年是开心的,后来的每一天,都像是活在炼狱之中,我每一天都想死,每天都觉得还不到时候,我要看着白圭、看着残害余家的每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我恨不得你也死了!我只想要当白臻,没有人来戳穿我,没有人来阻碍我,乖乖地和祖母生活在一起……这本该是我的人生!”
      江岁的眼前一阵发黑,他勉强道:“你这个……疯子。你这样,和白圭有什么区别?!”
      白明染突然看向一旁沉默的林以烛,道:“是啊,白圭这个人卑劣至极,或许他的孩子,也是劣根难除吧。林世子,你不也是么?还有崔姑娘。也许有朝一日,你、还有她,也会和我一样,为了某件事,不择手段……”
      林以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胡说!林以烛还有崔姑娘和你才不一样!”江岁站起身来,可话音刚落,他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角的疼痛骤然加剧。
      旁边的林以烛也皱起眉:“不对劲,这是……”
      “是我在菜里下了药,”白明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悲伤,“这药只会让你们睡上几个时辰,放心,今夜不会再有火灾,我不想也不能伤害你,我不希望祖母伤心……但我知道,你们一旦发现了,不会放过我。其实,我死了也没事儿,但我不甘心。我才和祖母在一起几天?我还想活下去,还想陪着她……”
      江岁眼前越来越黑,他看着白明染模糊的身影,想说什么,却最终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地上,身旁林以烛似乎起身了想要去按住白明染,但江岁却没有力气去看、去帮忙……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江岁揉着胀痛的额头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前厅的软塌上,林以烛似乎也刚醒不久,坐在一旁,正按着太阳穴。
      见他醒了,林以烛看过来,无奈摇头道:“我早说过了——这白姑娘太可怕,要小心为上。”
      江岁迟钝地想起发生了什么,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勉强起身,道:“白明染……”
      “我们昏倒后,她就离开了,守卫以为她有事,没有多想。”林以烛闭目继续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秦朗说,见我们一直没出来,发现不对,闯了进来……不过她没说谎,只是下了点蒙汗药。还有,那边那些,应该是留给你的。”
      江岁顺着林以烛的目光看去,只见桌上放着一封信,还有一件厚厚的棉马甲,旁边的布包里装着几个药袋。
      江岁缓缓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上面是白明染清秀的字迹:祖母年事已高,好好照顾她,就说我去游医了。马甲是给祖母缝的,药袋里的药能缓解她的咳嗽。此别,恐后会无期,但若有可能,我会常往家中寄信与小物。
      江岁捏着信纸,心里像被堵住了一般,他觉得离奇——白明染竟如此厚脸皮。
      可愤恨之余,又觉得白明染实在可悲。
      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竟是真的。
      一想到白明染这些年是如何承载着自己害死至亲的痛苦,为了复仇而活,江岁心中就一阵复杂。
      生父偏偏是仇人,自己偏偏是杀害亲人的凶手……鄙夷生父的同时,也鄙夷自己,这样的日子,江岁觉得自己恐怕一天都熬不住,而白明染,却从五岁开始便……
      如今想来,白明染似乎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感情,什么是爱,什么是关心。
      她只是刻舟求剑一般,想要寻找到当年那份家的温暖,甚至为此这般不择手段。
      这是天性如此,还是后天导致的,江岁已不得而知。

      半晌,江岁迟疑地看向林以烛:“我们要不要告诉崔姑娘?她有权知道真相。”
      “告诉了,然后呢?”林以烛反问,“让她这辈子沉浸在寻找白明染、追杀白明染中?甚至成为下一个白明染?”
      杀母之仇,崔净月不可能轻易放下,而白明染是崔净月同父异母的姐姐,这又何其悲哀讽刺。
      江岁一怔,纠结地握紧了那封信。
      林以烛道:“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告诉她这些,但不是现在。”
      江岁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我们一开始是为了找到真相才开始这一切,可到最后,却成了隐瞒真相的人。无论是对崔姑娘,还是对以恒……这世间之事,果真讽刺。”
      “往后进了大理寺,想要查什么真相,又何愁没有机会?” 林以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安慰,“现在,先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江岁轻轻点头。
      两人走出客厅,夜色正浓,恰见一团阴云被夜风吹散,弯月挂在天上,洒落清辉。
      江岁抬眼,看着皎洁的月光,突然开口:“你可还记得,我父亲为白鹤书院的桥与池取的名?”
      “有思桥,忘机池?”
      “是啊……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江岁喃喃,“以前,我还不明白为何要用这句词,如今,倒是明白了。”
      林以烛闻言,道:“你若是羡慕,倒也好办,再饮一杯酒,便可忘机了。”
      江岁一阵无言,他想反驳,又莫名觉得有些道理。
      犹豫再三后,他迟疑道:“也罢,横竖今晚也不可能睡得着了……那便,再饮一杯吧?”
      林以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正有此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完结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