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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花衣魔笛手(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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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路德维希,今起终于确定,《能耐》这节目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只要身份或权势够,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就像他已经不打招呼出去好几次,节目组也没找上门一样。
有些网友说的没错,自己就是那个特权咖啊特权咖,连今起自个都唾弃自个,怎么能这么过分呢?
不过,对于心思本就没拴在这档节目的今起,他还是很乐于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特权的。
碍于他额角那道已经引起脑震荡的伤口(主要是李管家坚称),节目组已经特批,允许他每天结束录制后回别墅休养直到伤愈。
今起觉得李管家这是夹带私货,他明明记得自己额角就一道拇指长短、略深点的口子,按理说贴个创可贴或者小块敷料就完事了。
可现在呢?
今起看着化妆镜,自己那颗被白色绷带裹得像个饱满肉包子的脑袋,死死压住了嘴角。
“这次你帮我化,哥帮我化嘛!”
菲利尔又开始像条见到主人就兴奋的德牧围着路德维希打转,就差多条尾巴摇出残影。
路德维希被他缠得没办法,接过化妆刷,菲利尔立时坐得笔直,满意地点头如捣蒜。
路德维希最近天天来,搞得打卡上班似的,时间还很弹性。有时天没亮就来,揪着菲利尔的耳朵提供叫醒服务,然后拎去食堂喂早餐。因为菲利尔全程梦游,嘴巴机械地动几下脑袋就又开始小鸡啄米,他只好一勺一勺地喂。
众人错愕,路德维希居然能忍住没把碗扣他弟脸上,眼睛往桌上一扫,好的,路德维希还是正常的,搁桌上的手攥得可紧,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有时他会在考核时出现,高挑身影往镜头死角站,冰蓝色的眼睛冷冷的,只关注台上如德牧狂吠的菲利尔。更多时候,他是录制结束来,练习生们涌去宿舍途中能看到一个靠在凉亭柱子,长腿交叠如落魄贵族的男模,然后是菲利尔飞奔过去的残影。
两兄弟关系是真的好,今起从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蓦地,AI眼镜出现菲利尔的个人信息:
名字:菲利尔·冯·索默
年龄:19岁
所属社:晨空星娱国际部练习生(买来挂牌的)
学历:柏林自由大学管理学在读(尖子生)
性格:阳光率性、极度依赖哥哥
姜恕发来的,今起的第一反应是微抬右手,打算对着指环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奈何众目睽睽,他只好压下激动。
视线脱离虚拟文字往前聚焦,撞上路德维希正平静看他的眼神,今起尴尬地笑了一下,顺着卓炔的摆弄乖觉闭眼。
最近卓炔给他弄的妆造清透干净,加之拆了绷带贴敷料,每次一上台,灯光一打,妥妥的我见犹怜,粉丝量更是蹭蹭蹭往上涨。
不多时就圈了大批唯粉,唯粉喜欢自作主张,发现今起和岳沉隼零互动就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两人割席,每天都和cp粉火力全开。
岳沉隼的唯粉不是坐得住的主,也加入了对轰,战况持续升级,最后岳沉隼唯粉大获全胜。
有时你不得不承认,经过经纪公司专门培训过的唯粉就是不一样。在她们面前,今起的唯粉完全不够看,只能憋屈地跑今起微博下安慰今起。
今起的微博是节目组工作人员管理,他没碰过,也不看,所以听卓炔说的时候,今起:??
我什么时候需要这种安慰了?
除了网上发生的事,今起其实更好奇卓炔,最近这位化妆师似乎对他过于热心了,净跟他叨叨网上对他不利的事,明明不久前还很想捏死他。
不过也不好直接问,所以换个话题:“卓老师,陆先生好点了吗?”
算算日子,陆祈年受伤快两个星期了,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
卓炔定完妆,开始收拾工具,稍显唾弃地瞥了他一眼:“这么担心的话,怎么不自己去看?”
错觉,都是错觉,这语气分明还是很想捏死自己!
今起赔笑,“今天录制结束就去看。”
然而录制结束他没能去看,因为路德维希已经等在凉亭,话都不带拐弯的:“你说要请我喝酒。”
说要请客的人却被被请客的人先找上门来提醒,尴尬和失信让今起的耳根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当然,走吧。”
“我呢我呢?!”菲利尔往路德维希面前凑,好让亲爱的哥哥看清弟弟可怜兮兮的样。
路德维希不吃这一套,单手抵开委屈弟弟的脑袋,可能是为了保住弟弟的面子,再开口已经是德语,“先跟□□先生回家,把这周克里斯教授布置的课题完成,明天我带你去见罗德小姐。”
今起看向不远处的魁梧男人,正是上次来接菲利尔的男人,不是他哥,而是管家。
季怀让错愕,管家这么壮硕?
菲利尔不闹了,恳切地讨价还价,“我认真完成课题的话,你就不去见罗德小姐吗?”
路德维希冷冷的:“嗯。”
“好吧,我知道了。”菲利尔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跟□□先生走了。
周五的夏夜,街边大排档人声鼎沸。
炎阳市的城市规划似乎考虑到了这份热闹,即便是临街的商铺,门前也留出了足够宽敞的人行道。塑料桌椅见缝插针地摆开,食客们大快朵颐,行人从旁穿行,烟火气与市井生活互不打扰。
忙了一个星期终于能开怀畅饮,一时间烟火里全是嘈杂的谈笑和碰杯声。隔壁桌有已经喝开的几位大哥,也有异地相聚的大学生,气氛火热得能点燃半边天。
今起和路德维希就夹在这样的火热里,烤肉滋啦滋啦,两人却沉默沉默。
今起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攒局请客,本不想来这种地方的,但想着要是去什么高档包间或者清吧,就他们俩现在这交情这气氛,估计早就冻成两座冰雕了。
人不都这样嘛,硬着头皮扎进热闹里,总能被这股热气烘得,至少表面热闹起来。
路德维希坐得笔直,背脊没有一点弯。
他确实没在这种街边摊吃过饭,目光平静地看过桌面、餐具和周围热闹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他不熟悉但也不讨厌的地方。
隔壁桌几位大哥看不下去,拎着酒瓶晃过来,大嗓门带着善意:“两位小兄弟别干坐着啊!出来吃饭放开点!来来来,过来一起吃!”
今起心里一咯噔,他最应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热情,尤其怕喝着喝着就脱掉上衣开始称兄道弟的场面。但抬眼看去,几个大哥虽然嗓门大,举止豪放,眼神却挺敞亮,劝酒也不强逼,反而有种市井里长出来的粗粝又直接的仗义。
人最大的优点是性情,性情好了,有些粗野的举止也就成了瑕不掩瑜。
他还在犹豫,旁边的路德维希已经有了动作,他拿起桌上未开的啤酒,桌沿熟练一磕,瓶盖“啵”地一声跳开,看了眼今起就走向隔壁桌。
今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那声开瓶响和路德维希的干脆撬开了什么。
去他的尴尬,去他的格格不入。
他也拿起一瓶酒,磕开,朝隔壁桌去了。
几位哥麻溜拉过两把塑料椅,又添了几盘菜,接下来的事就有点不受控制了。
划拳声、笑骂声和碰杯声迅速融成一片,路德维希最初还略显生涩,几轮下来就掌握了本地划拳的节奏和门道,输了几杯酒,面不改色地喝下。
今起更是彻底放开,他酒量本就好,遇上这么豪爽的,什么矜持克制全抛脑后,输急了也会瞪眼耍赖,赢了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炭火明灭,人声喧腾。
两个本该在实验室的人,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夏夜街边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和包袱,只剩最直接的快乐和最爽快的输赢。
散场时,路德维希和今起依旧坐得笔直,最多也就是解开了一颗衬衫扣子,而大哥们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好在上衣还顽强地挂在身上。最后要么勾肩搭背晃晃悠悠离去,要么被闻讯赶来的家人骂骂咧咧拎走。
老板和老板娘开始收拾,今起和路德维希不好意思再歇着,走出了热闹的街巷。
路德维希喝醉了。
虽然步伐依旧平稳,看上去也和平时一样生人勿近,但今起知道,他醉了。
“菲利尔太黏|我了。”
他说出了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
路德维希来自一个冯姓家族,这个前缀在当代德国已无实际特权,更像一个历史印记。
他的家族经历过二战,不好战,却选择与国家共存亡,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的父亲,一位同样沉默寡言的学者,在他少年时便死于一场有预谋的报复。
那天路德维希去上击剑课,因不满足学习成果而待到了凌晨才回家,进门看到的只有惨状。
“头身分离,我不敢想菲利尔有多害怕。”路德维希平静地诉说,“闯入者进屋前,我母亲把比菲利尔藏在了厚重的橡木餐桌下,他亲眼目睹了我父母被杀害的全过程。”
受刺激的菲利尔进行了多项心理治疗,也是从那时候起,菲利尔就成了他身后一条沉默的影子,极度依赖,寸步不离。
路德维希理解这份创伤带来的依恋,却也因此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不希望菲利尔这样。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母亲一样消失。如果菲利尔把全部的生命都系在我身上,那么当我倒下,那个躲在餐桌下瑟瑟发抖的孩子就会活不下去。”
路德维希停下,一旁的绿化带有夏虫在鸣叫,清冷的月光坠进他冰蓝色的瞳孔。
“今,我不想让他这么依赖我,可我又不忍推开他。”路德维希扭头,嘴角甚至带上了笑,悲凉而清醒,“所以只能选择让他慢慢适应。”
这时候的今起还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而等他明白,这个洒满清冷月光的地方,就再也没有路德维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