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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花衣魔笛手(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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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还没结束,姜恕考虑要不要把颈侧这个不管不顾的小家伙劈晕,好在对方已经隔开。
眼睑低垂,嘴唇紧抿,脸上沾着泥痕,怎么看怎么纯良无辜。
姜恕偏过头,指尖抹了下颈侧被蹭湿的皮肤。得,来都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撵不回去。
今起知道自己冲动在先,垂着眼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我擅自来找你……”
姜恕看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痕,只想逗一逗:“何止呢,妨碍作战任务,您这可是实打实的犯罪呢,少爷~”
几乎贴着耳廓,尾音上扬,像羽毛搔过皮肤。
今起倏地跳开,耳朵漫上薄红,刚明白心意就被这么折磨,谁受得了?!
姜队长很无奈,他不过想调节气氛,没成想被当成大尾巴狼,只好扣了扣领口,整理整理仪容,专注战况去了。
枪声停了有一会儿,姜恕敲了敲耳麦。
灰鸮报告:“队长!援兵已经歼灭,十二点钟方向有人举白条,疑似投降!”
姜恕压低声音:“保持警戒,先别让他靠近。”同时手臂一揽,将一步之外的今起拽回身边,紧贴到土沟内壁。
窸窣的脚步声正从三点钟方向的灌木丛靠近。
这条土沟不算深,勉强能容两人并肩蹲伏,刚才爆炸掀倒的半截树干斜横在沟沿,枝叶杂乱地垂下来,恰好掩去了大半空隙。
林间月光稀薄,仅从树冠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左边那人的影子斜斜探进沟口。
姜恕动了。
哪怕枪掉在了沟口,他依然是利器。
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同时拧住其持械的手腕反向一折,那人连闷哼都没发出便瘫软下去。
极致的稳,带来极致的快、狠、准。
今起终于知道姜恕为什么总压着他练“稳”,练“一击到位”,因为战场上没人在乎你动作漂不漂亮,只在乎最后活着的是谁。
看到同伴殒命,另一个同行者掉转枪口对准姜恕,今起趁其不备扑上去格挡,卸力,绞腕,别臂。跟姜恕混久了,他本能地相信自己也可以在瞬息之间解决一个人。然而解决本身是有区别的,当看到对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闪过真实的恐惧,他就知道自己解决不了。
因为今起这半分的犹豫,被钳制的男人眼底闪过疯狂,左手摸向腰间的手雷。
嗖嗖——
两声极轻的破空声几乎叠到一起。
一枪贯穿正与今起纠缠的男人心脏,一枪钉在刚从灌木丛摸出来的男人眉心。
今起猝然抬眼。
姜恕已经拿回枪,跪立射击的姿势,月光割过他冷硬的侧脸,那双眼是淬过血与火的杀伐。
被钳制在胸前的男人逐渐僵硬,温热的液体滑过手腕内侧,渗进袖口,黏腻地贴住皮肤。
然后,倒了下去。
今起喉咙发紧,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淤浊,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失重,像被抽空。
一个生命,就在他的手指下方,彻底停止了。
他甚至忘了抽回手。
姜恕走到他面前,没有去拉染血的手,只是用手背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目光锁在他脸上,确认他瞳孔的焦距,评估他还能不能继续承受。
今起抬眼,瞳孔里空荡荡的,像蒙了一层雾。
姜恕在心里低骂,所以他真的很不喜欢普通人出现在战场上。再聪明的量子天才到了这种地方,也只会变成一具被死亡吓懵的躯壳。
姜恕抽出战术湿巾,握住今起的手腕开始擦拭,动作快而稳。
血渍被迅速抹去,可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比如第一次目睹人被杀死的空洞眼神,比如指尖抑制不住的,细细的颤抖。
和平年代,如果不出意外,一个人一辈子除了至亲的离去,或许不会这样近地触摸死亡。
姜恕无奈,又一个干净的灵魂,在他眼前被战争染脏了。
其实他能在三十秒内让这双茫然的眼睛重新聚焦,就像他能用一颗子弹结束一场危机。这是他的专长,是他用无数生死瞬间换来的绝对掌控力。
可这份掌控力始终掺杂着虚伪和漠然。
所以他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被迫踏入生死场的人自己挣扎,自己爬回去,爬回生活中去。
今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刚才那个人……如果他没死,就会死更多人,对吗?”
姜恕动作一顿。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
今起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擦净的手,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可声音却异常平稳:“所以,我活下来了。很多人,也活下来了。”
姜恕看着他,心里那点躁忽然就平了。
他见过太多人第一次见血后的反应了,吐的,哭的,手抖得枪都拿不住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脑袋转得快,把生死掰开了揉碎了,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对。”姜恕目光柔和,“你活下来了。很多人也活下来了。”
这是战场教不会的,也是他教不了的,但今起,自己走通了。
“队长!”耳麦突然传来灰鸮急促的声音,“发现异常热源和金属反应,形态不规则,不像是常规武器。”
姜恕按住耳麦:“描述具体特征。”
“热源集中在中央,外围有铅层结构。初步判断,可能……可能是屏蔽辐射的容器!”
姜恕眼神一凛,眼里淬了冰:“黑隼、夜莺、灰鸮!封锁这片区域!”
“是!”
姜恕看回今起,“能走吗?”
今起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却清晰:“能。”
被发现的物体位于藤蔓遮掩的洞内。
灰鸮从洞口内侧走出来,手里端着枪,脸上的油彩已经被汗浸得发亮。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藏着后怕:“队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罐子在发光,屏幕上有字……什么量子晶格,稳定性只有百分之四十七。它看起来,像是在喘气。”
“量子”两个字刺入今起的耳中,眼里那层雾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清醒。
姜恕拍了拍灰鸮的肩,“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去!”今起抬脚就要跟上去,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迫切。
姜恕停下脚步,没回头:“灰鸮。”
“在。”
“看好他。”
灰鸮横跨一步挡在今起身前,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疲惫与警觉交织,眼神却像焊死的门。
今起大概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恕走进山洞。
藤蔓在他身后合拢,像一道生与死的帘。
洞口狭窄,可越往里越宽敞,气温低于林间,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腥气和金属锈蚀味。
深入几步后,人工改造的痕迹逐渐显露,可能是赶时间或人手不足,改造得并不精细。
洞壁覆有防辐射涂层,周围散落着撕开的防护服包装,角落装着静音发电机与空气过滤系统,一个半人高的铅灰色罐体被置于透明防尘罩内。
罐子静静立着,表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那光一起一伏,还真他妈的像在喘气。
屏幕上的字冷冷亮着:
量子晶格同步中|稳定性 47%
“队长!”狱牙的声音从频道中切入,“是脏|弹!”
“牙子,你说什么?!”
通讯频道震成一片。
他和黑隼已经分开审完举白条那人和另一个被俘的男人,两边信息合并,真相大差不差。
狱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牙缝挤出来,“放射源铯-137,装药量够把这片森林翻两番!最要命的是,它是组装式的,核心已经激活,无法移动,只能就地拆解!现在……它就像一个开了盖的毒气罐,只差被踹进人堆。”
无法移动,只能就地拆解,此外……如果人类脑力够强大的话,可以弄个法子当场销毁。
可这几乎不可能。
脏弹之所以叫脏弹,是因为它的毁灭不在一瞬,而在蔓延。爆炸的瞬间,放射性物质会变成细微的粉尘随气浪抛上高空,然后乘风扩散,落在哪里,哪里就有辐射,土壤再也长不出庄稼,井水再也养不活人,房屋再也住不进生命。
而这样的荒芜,会持续几百年。
黑隼的声音传来,“他们接到的指令不是在这里引爆,而是把它运进城。炎阳、鹤壁、落梅、町言……运到哪儿,哪儿就是坟场。”
姜恕盯着罐体表面那如同活物呼吸的蓝光。
他忌讳这种东西。
辐射,毒气,这种你摸不着、打不穿,却能钻进骨头里让你烂掉的玩意儿。
它安静地立在这里,不是因为无害,而是因为它还在等,等一辆车,一条路,一座毫无防备的城市。
洞口外藤蔓密集,树冠葳蕤,如果没有热成像,他们大概就直接错过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沿着脊背爬上来,姜恕切换频道,“头儿,东西找到了。”
他把情况详实汇报,组装式脏|弹、已激活的核心、可移动的致命性,以及它背后指向的城市。
那边没有耽搁,呼吸的频率也没变:“坐标已收到,核生化应急处置组、辐射屏蔽专家、量子技术组已同步调度。”
一如无数奇峰突起的平静与镇定,那是一种比姜恕此刻的紧绷更沉静、也更厚重的掌控力,好像天塌下来,也早有预案在等。
姜恕顿时心静,怒意一寸寸熄下去。
“姜恕,”频道里的语气沉了半分,“千万稳住它。”
“是!”姜恕的脊背不自觉直了几分。
他转身,今起已经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虽然脸上还有些惨白,但神色已经定住。
“我可以看一看。”那是今起式的自信。
姜恕什么都没问:“好。”
今起点开平板,快速在软件上构建类似罐体的模型,无数绿色线条和数据开始在他眼中跳动。
姜恕看着他,仿佛回到了钓鱼那天。
也是这样的专注,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沿着紧绷的侧脸线条滑下来。
他不懂那些小姑娘怎么会那么喜欢虚假的今起,明明这样的他更讨人喜欢。
忽然,今起的手顿住,平板上那些规律的绿线炸开,乱成一团。
“不能直接拆!”
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手指悬在平板的模拟界面上,波函数在剧烈地跳动。
“放射性核心被嵌在动态量子晶格里,每毫秒随机重组,不论是强行破坏晶格,还是试图移动放射源,都会触发链式坍缩。这不是安装好的脏|弹,这是正在组装的量子脏|弹,爆炸系数更高。”
量子晶格同步中|稳定性 47%
一半稳定,一半混沌,最危险的状态。
“我可以找到方法。”今起的声音忽然拔高,“量子晶格虽然随机动态变化,但重组有数学规律。给我时间,我能反推出最佳拆解路径!”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那光芒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看着姜恕的脸时,那种纯粹的锋芒里又多了一些急切,担忧,甚至是笨拙的恳切。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今起放轻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我不会乱来。”
我可以解析它,我也可以保护你!
姜恕看他固执的脸上细密的汗,习惯性抬手帮他擦了擦,“少爷,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客气?”
今起显然没料到这人会突然离题几万里,一时转不过弯,所以额角被薄茧触碰的感觉格外清晰,一路麻到耳根,烫得他几乎忘了呼吸。
掌心一片滚烫,姜恕皱眉,“发烧了?是刚才伤到哪了吗?”
我靠!
今起好想来桶冰水浇头。
他能怎么说?说没有伤到哪,是刚刚意识到心里都是你,所以靠近就烧起来了?还是说,你手碰我我就这样,再碰会儿可能要自燃?
今起忙退开揉了揉耳朵,恢复往日的少爷神彩,“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热。”
姜恕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只是把这归为战场上的应激反应,毕竟今起今天经历得够多了。
正好成为理由送他回去,“那出去透透风吧。”
今起愕然,然后愤怒,他知道姜恕在打什么算盘:“姜恕!我只问你一句。我的格斗技术也不差,你会把你背后的敌人交给我吗?”
现在这个当口,没人比他更懂这个罐体。
这不是自负,这是他对自己专业的清醒认知,就像姜恕能一枪毙敌,他也能在量子场找到生路。
姜恕一愣,没有说话。
今起忽地又觉得有点过,但又不愿意现在就退出去,只好凛着一张脸不看他,也才能注意到姜恕肩头那道被弹片划开的裂口,边缘还翻着,甚至能看出被自己不管不顾搂住时衣料压进伤口的凌乱痕迹。
今起眼神暗了暗,声音不容转圜:“出去处理一下伤口。你回来我就出去。”
姜恕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洞口。
今起低下头,重新专注平板上的量子模型。
指尖刚划过两组参数,光线就是一暗,姜恕已经回来,肩头有处理过的痕迹。
姜恕冲他露出一个笑,尽管没平时标准,但还是很欠捏:“少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个妖孽!
今起几乎要气笑,从他离开到回来,满打满算可能三分钟都没有!
林间月色稀薄,云层厚重,偶有几缕惨淡的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今起脚边投出破碎摇晃的影。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各部门已经悄无声息完成了布控,两个拆弹专家提着装备箱,脚步迅捷地进入山洞。
在等待里,时间总会被拉得很长。
盯哨的灰鸮仍旧保持高度戒备,今起能看出他眼里对自己的厌恶。
今起能理解,毕竟自己手无寸铁不知死活地冲进战场,还差点搭上人队长的命,厌恶才正常,而不恨已经很仁慈。
为了不烦到灰鸮,今起老实地蹲到一旁,平板屏幕上的光点微弱,隐形耳机传来洞内的交谈声。
姜恕的指环一直处于开启状态,可能是忘了关,所以自己才找到这里。
“确认是动态量子晶格,重组周期在毫秒级,需要完整的数学模型才能安全拆解……最快明晚七点。”
“现在岩洞湿度太高,水汽干扰仪器读数,可能会提前爆炸,以防万一,我们需要提前一个小时把模型构建出来……”
声音停了停,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词模糊地飘出来:“……备用方案……封闭……”
今起的手指猛地收紧。
封闭,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现在炸毁山洞呢?”
姜恕的声音传来,今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回答他:“晶格会彻底失控。放射性尘埃不会扩散,但会坍缩成高浓度量子毒云,虽然比普通脏弹的辐射范围小,但核心区域内的所有生物……会在细胞层面,被量子隧穿效应分解。”
简而言之,死得更快,更彻底。
“相应地,如果能有一个足够稳定的物体在晶格完全坍缩前堵住量子场的逃逸口,就能把毒云锁死在极小范围。但目前没有已知材料能完全阻挡量子隧穿效应,只有高密度肌肉与骨骼结构,可以在短时间内形成物理与生物双重屏障,延缓毒云扩散。”
他没有直接说是人,但每个字都指向了人这个唯一符合条件的物体。
今起呼吸几乎停止。
密闭的备用方案,目前确实只有这一种。
耳机中传来姜恕熨帖的笑声:“那么,B计划交给我,这里就暂且交给各位,辛苦了。”
“中校!”有人叫住了姜恕。
中校?!
今起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那人继续说,“结束后一起喝个酒吧?”
“当然!”姜恕爽朗的笑声。
今起猛然起身,迎上走出洞口的姜恕,重复之前的话,“我可以参与拆解!我确信我的参与可以缩短时间,我——”
“少爷。”姜恕打断他,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像在安抚,“我知道你能。但现在,你需要回去。”
今起先是不解,随后眼底迅速漫起被强行按捺的焦躁:“回去?回哪里?那个破节目?”
我想在这,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你到底懂不懂?!
“是的,回《能耐》。”姜恕看着他,声音很稳,“天亮后节目会照常录制,你必须出现在镜头前。”
今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没笑出来:“你是说,让我在那群人里陪笑聊天,而你们在这里——”
“而我们在用你争取到的时间,做该做的事。”这是姜恕第一次袒露今起的真正作用,他之所以被迫进入《能耐》的真正缘由,“你露面,舆论就不会乱,这边的事也不会被曝光。”
今起怔忡。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张出现在镜头前的脸,竟然是一个争取时间的筹码,一道掩护的屏障。
原来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有人正在暗处与死亡对弈。原来他的露面,是为了让另一些人的消失不被察觉。
就像那个古老传说里的花衣魔笛手,吹着诱人的曲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被音乐迷惑、不知不觉走向山崖的孩子。
喉咙发干,今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姜恕上前一步抱住他,战场上很常见的拥抱,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包裹感:“这里是我的战场,而你,也有自己的战场。”
今起猛地回搂,手臂收紧,想把他嵌进自己的骨子里。肩头处理过的伤口传来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想要咬他,想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味道。
“……不准关指环。”今起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得发哑。
“好。”姜恕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很轻地揉了揉。
“明天录制结束就来接我!”
“好。”这次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低低震在胸腔。
今起喉咙发紧,很想骂他“你别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死死攥着姜恕背后的衣料,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不准死!”
姜恕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揉着头发的手缓缓下移,捧住后颈,指腹按在今起跳动的脉搏上。
“好。”
专车已经候在石语森林外,引擎启动,车身缓缓驶离,尾灯在林木间拖出两道渐远的红痕。
姜恕站在原地,看着红痕消失在道路尽头。
月光正从林梢褪去,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一寸一寸,吞没了他的轮廓。
他转身,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