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关山越此去忆江南 心如青杏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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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越请了大夫来，那大夫与药童一道替江羡仪上药，柏越便自行避到屏风后头。她背过身去立在那里，微微侧头回看了一眼屏风，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到老大夫在里间絮叨皮肉伤最怕炎热，好在来了场秋雨。
她微微回神，垂下头去凝视着地面上那点纹理，忽暗自抬手，拿手背拍了拍脸颊——雨夜凉汪汪的，为何她的面庞一直发烫？
嘴角正噙着笑意，她却听到里间江羡仪一声隐忍的喘息，忙又自觉这笑实在不大厚道，便收敛住了神色。心下惦念着他那伤势，复抬眼朝门外望去，外头雨帘如同流苏一般当啷作响，仿佛从天地间隔绝出了这一方小小的草庐，草庐之中灯火明明、美人昏昏，仿佛不必管那红尘苦难、浮世兴衰，只需顾这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好一个温柔富贵安乐窝！
分明暮色中瞧不见前路，她却贪恋起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存来。她是多么聪敏的姑娘，察言观色的本领早被淘练得炉火纯青，哪里看不出江羡仪的那点心思？只是此时此地，他两个纵有万千心绪，谁又敢毫无顾忌将此言明呢？
里头忽“咚”地一声，老大夫一声怒骂，原是那药童不慎打翻了药碗，柏越回过神来不免一声叹息，怪道曾有“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一句！她不是也深陷这安乐窝里了么！
清芬浓雅的百合香气穿过屏风，丝丝缕缕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那香果然压住了金疮药里头冰片麝香的冰凉沉郁，又被门外水气一激，竟有些如梦似幻的甜蜜。
柏越方才出门拦下那花贩，将余花通通买下。她一路行至医馆，便把多的花儿留在了医馆里，时人爱花，大夫反谢她一回。
她只拣了其中百合带了来，取了个净白的细瓶，插了满满一瓶的百合，放置在床边小几上，又将余下几支点缀到房屋里各处，百合香气霸道，自然张扬地霸占了一整个房屋，哪里还有半点草药的苦气？
柏越呆呆立在那里听雨品香，不知过了多久，那药童跑来叫她一回，她才发觉里头已然收拾妥当。快步进去，老大夫又与她叮嘱一番用药事宜，便作揖告辞了。
室内复又寂静下来，柏越胡乱瞧了江羡仪几眼，也不近前去，只问道：“伤口还疼么？”
江羡仪也颇有些赧然，低声应道：“大夫技艺精湛，上了药便好多了。多谢姑娘费心。”
柏越听他又客气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别扭，哼了一声，微微一笑，假意问道：“时时离不开个谢字！那你说说，要怎么谢我？”
江羡仪忙强撑着欠了欠身，郑重道：“只要姑娘开口，自然在所不辞。”
柏越本只是玩笑，好容易等到今日，他多少流露出了几分情意，哪想只等上个药的功夫，便又回到了那堵若有似无的墙后？她心念一转，踱步到他跟前，笑道：“你不是擅画么？待你好了，给我画一幅画吧！”
江羡仪匆忙应声：“画十幅百幅也使得！只是不知姑娘想要哪样的？花鸟鱼虫、工笔山水……”
“亏你还是个文人！”柏越笑着打断，“十幅百幅还有什么意思？跟印版画儿似的！我只要一幅你用心画的。”
她说着忽一顿，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立到床边上，居高临下瞧着江羡仪，抿了抿唇，眨了眨眼，方慢悠悠笑道：“不是说是桂花院落闲散客么？我不曾去过钱塘，你把那五公山下的院子画下来给我瞧瞧可好？”
四目相接，谁也没有往下搭话。一旁灯花轻轻爆开一声细响，这回是江羡仪率先败下阵来，他移开眼神，微微点了点头，心下一声暗叹，忽抬手将自己身上薄被往一旁拽了拽，腾出床沿边一道位置来。
柏越见状一怔，顿时会意。一株小小的火苗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她暗自哀嚎起来，这火恐怕烧得连耳朵也红了，又哪里能瞒得过江羡仪去？
好生奇怪！那灯花怎地爆在了她的心口？
心下百转千回，她鬼使神差般款款坐到了床边，面上神色淡然，仿佛瞧不出什么异样，然而却扭过头去，并未看他一眼。
江羡仪倚在床边轻笑了一声：“如今钱塘正逢满城金桂的时节，倒值得入画。钱塘秋日不像京中，一场秋风来便满城寒凉了，那里秋色分外清润，湖水澄明、远山含黛，满城丹桂一齐开了，叫细小迷蒙的风吹得四处都是幽香。街巷间里那些小摊子上净是鱼米之乡的丰饶，桂花酒桂花糕桂花蜜之类自然不必多说，还有螃蟹、菱角、板栗、莲藕……诸多秋味应有尽有。茶楼里坐满了闲来听书的人，饮一盏龙井，便消消停停过了这秋。
“我过去时常登临山亭，诗文里那些松涛、山月、流水、残荷，混着十里桂子的香气和钱塘江潮的凉意，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正是无穷无尽的宝藏……”
江羡仪语调温软，落魄之中回忆起曾经美好，倒也并无半点焦躁，只徐徐为柏越铺陈开一幅江南秋景的画卷，那里秋意明净，一松一竹、山鸟山花、菱舟往来、雁影相连，柏越自然听得满面神往，早回转了别扭的身姿，看着江羡仪叙说，半晌只喃喃道了声“江南好”。
正如痴如醉，她忽想起一事，待江羡仪说完，忙问他道：“你的生辰是哪一日？我怎么记得正是桂花开的时候？”
江羡仪微微怅然，指尖攥着薄被，不觉偏过脸去，垂下眼皮瞧着小几上的百合，沉默一息，方低声笑道：“中秋前五日，今岁赶上先帝那场变故，在家中同母亲妹妹过了一回，朝祖宗牌位磕了个头，便算过去了。”
“是冠礼么？”
江羡仪点点头。
柏越便道：“你知道我们凉州的葡萄酒么？酒是发物，如今尚且饮不得。等你这伤好了，我给你送葡萄酒和夜光杯来，一来是给你加冠的礼，我们那里男子加冠时都要饮一盏祁连雪水和凉州葡萄酿的酒。二来……”
她有些窘迫，却还是细声细气说了出来：“二来我尝过你家的丹桂酒，叫你也尝尝我家乡的酒。”
柏越眉眼瞧着平静，耳根却泛着褪不下去的红意——江羡仪从未去过河西，哪里知道凉州人家素有以酒为媒的规矩？
江羡仪心口上上下下直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太大，几乎盖住了窗外簌簌的雨声，他一时无措，又生怕叫柏越听见，便略略垂下头去，小心应了一声，不敢再言谢，只温声道：“凉州自古风物绝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黄沙烽火、草原饮马，又有诸多瓜果佳肴，想来也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我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得姑娘青睐，若能品味一番祁连滋味，实在是此生莫大的福分。”
“怎么不能至了？你随我……”柏越忽地噤声，心下暗道一声嘴快，正懊恼不已，却见江羡仪眉眼含笑看着自己，层波潋滟远山横，人间顿失好颜色。
是谁头一个拿青杏托比心事？色之青翠柔嫩，味之酸涩留软，形之微小孤傲，时之春意欲逝，一颗小小青杏，是情也难言、愁也难言，只凭一点细雨中将熟未熟的朦胧，便描写尽了少年人心头的万千思绪。
然而再微渺的青杏也终会熟成红黄相见、甜蜜流汁的模样，秋日里正逢收成，那颗酸楚青小的心乍然间被江羡仪的笑意落到了实处，柏越松懈了神色，转而笑嗔一句：“你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连我也防得明明白白！”
她在怨他把旖旎情愫说成风土人情。江羡仪瞧着她，心下软得不成样子，胸中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淡声道：“……今日在姑娘跟前已经漏了七八分了。”
柏越笑了一声，低头取出自己那帕子，又起身从小几上抽了几支百合，用帕子将花枝底部缠了一圈扎紧，转身瞧向江羡仪，忽莞尔一笑，将那花照着江羡仪的脸轻轻一抛，眉眼弯弯：“我回去了，明日再来瞧你。”
江羡仪不妨叫那馨香扑了满面，忙一手接过，见她要走，心下虽恋恋不舍，到底还残存着几分清醒，便也挣扎着要起身，柏越忙道：“你起来做什么？不必送我，好好歇着吧！”
“怎么能叫你独自夜行？我送你回去。”
“浑说什么！大夫好容易给你上了药，不许乱动！”柏越将他按下，“我早与王管事说了，过了酉时便来这里接我，这会子他应当在外头等着了，我再留下去，戌时都要过了。”
江羡仪闻言这才放心，抬头与她相视一眼，微微颔首，柏越自知不能再留，硬了硬心转身抬腿便往外走，只是方走到屏风处，忽听身后江羡仪又唤了一声：“越姑娘！”
她倏地驻足，便听见江羡仪语气沉静，缓缓道：“若非关山难越，何来萍水相逢？”
柏越忽地一笑，头也没回，只轻快迈步，离开了这方小小的草庐。
马车的车轮辘辘作响，压过一片一片涟漪泛开的水洼，柏越倚在车厢壁上，听着外头水声以千万种形态流动，或是天地间雨声淅淅沥沥，或是车盖边淤水点点滴滴，或是车轮下水花哗哗啦啦。
水流去，水流去，流去不回头。
未敢说出口的心意，近在眼前一场寒凉秋雨，远隔东南与西北的千山万水。
关山重重难以越过，故而失路者多，悲歌者重，只是若没有这万重关隘，人心又何来万里之志？他乡之客为此前赴后继，本就是命运写定的萍水相逢。
她曾因抱负不展自嘲关山难越，他便说萍水相逢正是人生如戏的缘起缘灭。千里寻风，风中柏森森。今见佳期如梦，怎料关山从此越？
志也如此，情也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关山越此去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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