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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尘埃定烟波澄旧碧 柏璎恍惚柏 ...

  •   这个时辰敲钟,几乎只余下唯一一桩事。柏越也不想竟这般仓促,尚不知此时兴翼宫是否平安,她仰头瞧着满川人流不息,心中不觉生出几分荒诞。不多时,烟火已然停歇,那砰砰的敲钟声却并未停下,一声一声由远及近,震得河面也涟漪微动,行至极乐的人们终于察觉到一丝怪异,渐渐停歇了歌舞欢笑之声,刹那间寂静下来的乐尘河衬得那钟声颇有些余音绕梁之感,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何人忽高喊了一声“龙驭宾天了”,接着便是一片一片跪倒的生民,人影伏地,叩首示哀,河面之中灯火簇拥着月色,夜风拂过,带着几丝不知所措的凉意。

      这宴很快便散了,水中行船靠岸,如虞岚、孟殿青、云平岳、范子岕等现下俱已入值,吩咐着满城灯彩尽数撤下、百姓各自归家,如柏泓、柏溶等朝臣连官服也来不及穿,匆匆便往兴翼宫赶去,其余诸人纷纷作鸟兽散,热闹非凡的乐尘河只余一片空荡荡的月色。

      柏府众人回了府,李老夫人早已听见钟声动静,亲自立在二门处数着孙子孙女们一个个周全回来,却唯独不见柏越的声影,因问道:“越儿去哪儿了?”

      柏瑶忙道:“她往公主府上去了。”

      李老夫人便皱了眉:“这大晚上的,兴翼宫出事,她去公主府做什么?有哪些事情是离不得她的?”

      柏瑶本是个嘴利的,只是此时心里挂念着柏越,哪有心思回话,低眉敛目立在那里,木木地不发一言,倒是一旁柏琼给递了个台阶:“老夫人,这做官的事,用不用得上另说,去不去可由不得她,像我大伯父、父亲他们,不也匆匆听令去了?”

      王素连也有心为她说两句话,又顾及江夫人也在身旁,到底并未出声。李老夫人原也无意为难,只是到底害怕凶险,叹了口气道:“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父亲在宫里,倒也出不了事。只是这倒又耽搁了你们这些孩子。”

      这说的便是国孝了,王素连“嗐”一声,一面簇拥着李老夫人往房里走,一面轻声道:“这怕什么?循旧礼也不过百日,百日一过,谁还管这些?更何况新帝还要登基,这会子是丧事,再过上一个月,可就成了新帝的喜事,到时候咱们愿意耽搁,上头也不愿意叫咱们耽搁呢!”

      李老夫人斥道:“人多口杂的,怎么净说胡话?你到外头吃醉了酒?”

      王素连一时嘴快,这才反应过来,在老夫人跟前提什么丧事喜事,这不是自讨晦气么!她自知失言,更加懊悔,忙收了心思,赔笑道:“哎哟,今儿被吓得晕头转向,连话也不会说了,老夫人原谅我这一遭。这会子府里头还得跟着举哀,我到下头与他们吩咐一回。”

      江夫人道:“你一个人哪能料理得过来?叫璎儿随你一道去。”

      王素连乐得有人帮她,转身去唤柏璎,却见她也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左右瞧瞧,一把拽过她的臂膀,道:“璎儿走吧,咱们得看着连夜收拾完,这府里多少人盯着呢,明日一早日头出来,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柏璎僵僵地点点头,她身子发晕,心口早跳得如擂鼓,府里众人皆以为父死子继,并不把这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当回事,可她自个儿估摸着若当真依照柏越的说法,此时兴翼宫恐怕一片腥风血雨,只是她一个深闺里的小姐,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她心里思忖一回,虞岚向来面面俱到,他既选了高书玉,应当不至于做那鸟尽弓藏的事,只是如今怕的到底是上头……柏璎走路都有些颤抖,一旁王素连见状奇道:“你被吓着了?”

      柏璎咬着牙摇摇头,硬挺着步子往前走,王素连看她面色潮红,手掌往她额头一探,却发觉满手滚烫,她“哎哟”一声,道:“怎的病了?你快回去歇着,我叫个大夫来瞧瞧。”

      叫她如此一说,柏璎方发觉自己周身无力、气虚步浮,心道只怕是叫急病了,叹了口气,道:“方才回来时起了点子风,许是吹着了。”

      王素连亲将她送回院里,又吩咐人叫了大夫,倒叫柏璎撑笑撵道:“嫂嫂,我歇一会子便好了,你自去忙吧!叫珞儿帮衬帮衬。”王素连点头称是,又见碧水桔梗几个也盯得住,便与她们再三叮嘱,方离了柏璎自去布置。

      大夫把完脉,柏璎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多时又醒来,闻见屋里一股浓郁草药味,她蹙了蹙眉,哑着嗓子唤了声“桔梗”。桔梗快步走过来,将她额上打湿的帕子取下,探手摸了一回,道:“好些了,这会子把药喝了,掖着被子睡上一夜,明儿起来便好了。”

      碧水已经将药汤端了过来,道是晾好温热的,桔梗便扶她坐起身来,靠着那靠枕。柏璎甫一接过那药碗,便被药气苦得直作呕,移开眼神缓了一缓,碧水道:“我给姑娘拿些蜜饯来。”

      柏璎闭了闭眼,只摆摆手,道:“不必了,又苦又甜,只怕愈加恶心。”她说罢便闭着气一仰头喝了,将药碗递给碧水,方道:“叫把药铫子拿到茶房里煎去,外头开了窗散散气,我不爱闻这药味。”

      碧水从柜里拿了一棵巴掌大的小香树放到柏璎床边小几上,这树用松柏枝叶和蜜制成,做了圆柏的形状,树干上一条一条竖着的纹理也清晰可见,形容逼真,散着股松柏沉香,味道极淡,却颇有些攻势,正好冲冲药气,不至于太突兀。她放好香树,又连忙到外间去开窗,还不忘将里间珠帘换了帷幔,又叫桔梗把拔步床上头的纱帐挂严实,生怕柏璎又受了风。

      柏璎睡得不大安稳,时而醒时而晕,睡梦里皆是东宫即位,那高书玉叫打入大牢,连带着自己日日受审的情形。如此捱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又叫这噩梦惊醒,方发觉自己满头满身的汗,只是身子清爽不少,头脑也清明许多,她拿手挨了挨额头,果见已经退热。

      碧水桔梗上前伺候她起身梳洗一回,她见外头天光大亮,因问碧水道:“如何了?听说什么没有?”

      碧水一边拧帕子,一边答道:“咱们自己家里举哀的都弄好了,外头各家也都挂了白,只是咱们老爷、二老爷,还有……还有西院里越姑娘都没回来呢。”

      柏璎垂下眼皮,顿了一顿,起身便要往外走,桔梗忙拿了件衣裳给她披上,道:“姑娘,早晨露水多,仔细着凉,还是在屋里待着吧。”

      柏璎摆摆手:“我不出去,就瞧瞧天色。”她说着掀了帷幔,自走到窗前站定,正院面南,她直直瞧过去,可不就是城南的方位么!极目远眺,外头碧空如洗,她心里沉沉地发胀。

      城南公主府里,驸马早些时日便被遣去京郊散心,只余诸位女官。柏越与众女官皆匆忙拾掇了一个晚上,有那登楼守望的,有那整理衣冠的,还有四处挂白的。柏越与几人一道收拾府内各样账册与往来书信,院里架了几个火盆,她们抬出数口箱笼,一样一样往火里头扔。这是怕事败,万一轮着事后清算,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能耽搁了曾与公主来往过的臣子。柏越左右瞧瞧,见众人都不言语,只顾手上差事利索,心下也不免乱了一瞬。

      总管女官叫人预备了马车和金银细软,公主府是最后的退路,不论前头铺垫了多少,这种事不到最后哪能见真章?倘或当真不慎,总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遣去兴翼宫打探消息的人一趟一趟回来,均只说宫门紧闭一无所获。柏越心里惴惴不安,反复宽慰自己,公主做了万全的准备,仿佛又早早招揽过兵士,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她一面思索,手上动作愈发麻利,曙光乍破,火盆里的纸片也烧了个精光,她又捏着一根火钳,在一堆纸灰里翻来翻去,见果然都化为灰烬,她方起身动了动僵直的身子。

      脚步往来,火苗噼啪,人语絮絮,诸多杂声凑在一块,忽传出几声马蹄哒哒。

      “开了开了!宫门开了!”一个长随连滚带爬跑了进来,高喊一声便没了力气,弯着腰狠命喘气,女官们见状皆站起身,纷纷放下手上活计,扭头盯着他。总管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扶着他的肩膀问:“如何了?”

      他气喘吁吁,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手指往后一指,方狠劲儿道:“等着下一位来吧,我瞧宫门开了便来报信了!”

      总管一听,知道这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咬牙吩咐左右将车马备好,她放心不下,便自个儿出去,亲自上马等着了。所有人翘首以盼,不多时果然又听见马蹄声近,又一名长随下马跑进来,众人均心惊胆战盯着他的面色,待他跑近前,方见他满面带笑,女官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霎时皆松了口气,有那顿时蹲坐到地上叩头的,还有滚了一脸泪拿沾了灰烬的手拭泪的,其余人忙忙地围了这长随,却皆说不出话来,只期盼不已瞧着他,柏越率先问了一句:“宫里如何了?”

      那人尚喘着粗气,四下打量一圈,这才大笑一声,仰天喊了一句:“成了!”

      众女官执手相连,纷纷眼含泪光,柏越忙问道:“你的对牌呢?”

      府里人各有各的对牌,以明身份,那人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对牌,递给下马而来的总管,总管看了一回,方点了点头。一旁早有人为那长随递上一只海碗,这却是来不及沏茶,就近往厨房里捞了只碗来。他猛灌了几口水,方笑道:“早先大人们都到宫里要哭灵,宫门上将士们守着呢!只放了几位大人进去,旁人再急得团团转,也都叫拦在了宫外,打探消息的人一道接一道的来了又去,没一个进去的。还是范大人来将朝臣们安顿了一番,后头宫门开了,才将那些大人们放进去。我们哪里进得去?又蹲守了一阵子,方才里头虞大人亲自出来,点了我去,我才知道的消息。虞大人叫我来与诸位姐姐们说一声,乾坤已定,等后头公主亲传信儿来吧!”

      众人皆松懈下来,连柏越也不禁滚下两行泪水,笑着拿手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同好几个女官一样,把一张脸抹了满面黑灰,她们犹笑盈盈彼此相视。

      一会子便又有位长随前来,这位瞧着已经从容不少,他只笑说:“我并无大事要报,只传个一切平安的信儿。”

      众人便又团团将他围住,问东问西,他在人群之中温和笑语:“我听人说太子不见了,有那迂腐的大人进去,当即指着公主便骂,说这位子又没给她。公主只道,‘我可不管这龙椅是皇父给的还是天命给的,他既守不住,叫我拿了来,便是我的。’把那大人气得当即吐血晕了过去,拉到一旁叫太医诊脉去了。”

      “后来呢后来呢?”“那大人也太不识时务了!”“东宫人呢?不见是去哪了?”

      众女官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不容片刻安宁,在沉寂的恐慌中匆匆忙碌了一整夜的公主府霎时活泛起来。柏越唇边抿起笑意,瞧众人面上皆是欢欣,她又仰头看看新天,远山含碧,青天无穷,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尘埃定烟波澄旧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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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笔名修改公告】 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青岚麦,原笔名“一盏郁金香”。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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