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青青子衿淑女出格 柏珞坦诚虞 ...
-
七月流火，接连十几日的干燥，日头明晃晃晒下来，草木浓荫的绿意都干渣渣要冒烟。乐尘河静水无波，河面被晴光一照，衬得樊星楼鲜亮夺目、流光溢彩。
樊星楼为着那戏台子，七月里便闭了门，如今二三层上连廊与内室已被拆作一处，从外望去，仿佛空中亭台。暑日里白天太过炎热，工匠们只在早晚上工，故而此时那楼上无甚人影，只虞岚一个匆匆绕了一圈，又忙忙下了楼，从樊星楼里出来，独自上了街，大步流星往花间居赶去。
待上了二楼，他立在雅间门口，心里掂掇一回，到底抬手叩了叩门，里间立时传来一串急急的脚步声，猛一开门，里头正是慧心。慧心见是虞岚，莞尔一笑，忙请他到里间相见。
虞岚颔首，随她往里走去，果见柏珞端坐案前，正端着一盏青玉回雀杯饮茶，见他前来，柏珞便放下茶杯起身问好，他忙作揖回礼。
柏珞抿唇笑了笑，不着痕迹瞧虞岚几眼，见他白净的面皮被晒得有些发红，轻声问道：“你从大太阳底下走来了？”
虞岚不期她竟这般语气熟稔，一时讶然，心下只道不好，口中仍规矩答道：“我原一个人在樊星楼当差，瞧着时辰到了，忙赶了过来。不知珞姑娘为何事寻我？”
柏珞本壮着胆子强作从容，方勉强装出几分亲近之意，不想他却言语生分。分明原先是他一口一个“珞妹妹”，此时却又那般守礼变成了“珞姑娘”，她茫然一瞬，只当自己心急了些，微微有些窘迫，却不好表露，只忙忙地请他入座，又示意慧心倒茶。
柏珞拘谨一笑：“我原听着你今日休沐，才邀你一见，不想你仍在当差，没得耽搁了你的差事。”
“不碍事。我本在休沐，只是不大放心又去瞧了瞧。”虞岚神色淡淡。
慧心倒了茶，便自个儿出去了，屋里只余柏珞虞岚两人，虞岚见状回头往门口瞧了瞧，轻笑一声：“她怎的出去了？”
柏珞霎时面上一热，慧心出去自然是得了小姐的授意，他怎么径直问了出来！她有些羞恼，却也只垂了头，低声道：“是我有话要与公子说。”
虞岚闻言便点点头，只客气道一句：“姑娘请讲。”
见他分外疏离，柏珞心下百转千回，隐隐生出不满来。这个虞岚，原先见了她那般轻佻，害她郁郁不快了许久，后头自己想明白到底有了婚约，一来二去也不自觉把他放在了心上，谁知他竟再也没寻过她。
柏珞自小便知道虞岚这样的公子惯常在世家子弟中最瞩目的那一拨人里，若在姑娘们当中寻几个与他不相上下的，也只有那几位尤其出挑的姑娘了，譬如长袖善舞的虞思瑾、通达谙练的盛沅、一身大家风范的柏璎……而素来跟在柏璎身后的自己，隐在京中寻常富贵人家的姑娘里，与旁人没有半点不同，反常叫人说木讷，偏偏到头来他两个凑成了一对。
柏珞细数府中未出阁的姐妹们，除过曾有过婚约的柏璎，她只当旁人都没什么情根，自己私底下也无人可诉，只得在话本子上胡乱瞧瞧，话本子里的姑娘们那般大胆，叫她渐渐也存了几分与他亲近些的念头。只是如今这情形，她强抛了腼腆，却叫他晾在这里，好不尴尬！
雅间花几上一支蓝盈盈的花儿，五片花瓣成一朵，花朵团团簇在一起，柏珞从未见过这花，也不认得，心底只觉清新怡人。花开正盛，她不由得心生幽怨，花意蓝蓝却不解风情，叫什么虞岚？分明是榆木一块！
她抿了抿唇，强自镇定心神，不忙提及来意，只先问道：“水行望舒夜你要去么？”
虞岚应了一声，他亲自搭的好戏，当然得去瞧瞧，只是这话便不必说与柏珞了。
柏珞得了准话，又高兴起来，抬手点了点案上雪青石榴纹的锦盒，眉眼弯弯笑道：“你打开瞧瞧。”
虞岚这才注意到案上还有旁的物件，他抬眼看了看柏珞，方双手揭开盖子，却见里头一个冰裂梅纹的青瓷坛，与上回她送来的兰香坛子大小相差无几，上头贴着签条，写着“一岭幽花”。虞岚便明白这也是香，他顺手开了坛，那香便飘飘摇摇钻了出来，清冽却甜蜜，又带着丝丝凉意，爽快馥雅，正与炎炎夏日相宜。
饶是虞岚无心无意，此时也不由赞道：“如此好香，姑娘是个中高手。”
柏珞便笑：“这一岭幽花是早春摘了郁香忍冬的花苞，全部阴干，待到盛夏荷花出了苞，将郁香忍冬与零星几枚薄荷一同放到荷花花苞里，接着阴干，再把郁香忍冬和薄荷单独取出来，同忍冬花蜜和在一起制成的，这还是我头一回制这香。”
虞岚也是文雅风流之人，听闻她手笔繁复，自然也为这香倾倒，连连赞叹。
柏珞便趁势笑道：“我想着水行望舒夜那日便用它了。”
虞岚自然知道水行望舒夜斗香的惯例，便也挤出个笑来：“既如此，那日我便压姑娘的魁首了。”
柏珞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个。”她一顿，忽又问道：“上回送你的兰香可喜欢？”
虞岚矜持笑道：“样样上佳，爱不释手。”
柏珞笑意更盛，语气欢快起来：“这一岭幽花也送与你！”她说罢面上有些忸怩，压低了声音，又慢吞吞道：“水行望舒夜那日你也用这香，好么？”
虞岚一怔，立时便要推辞，却顾念起应尽之责，话到嘴边绕了几转，到底咽了下去，他哪能不懂柏珞的心思呢？眼前姑娘双颊飞红，眸子清亮，咬着唇瞧他，他心口便一下一下刺痛起来，默了一息，到底没忍心，垂着眼应了下来。柏珞愈加欣喜，将那青瓷坛取到一边，又掀了一层，底下一只包袱，她将其取出，手指翻飞着解开，里头赫然一样草绿鹤纹的锦袍。
虞岚一惊，不解柏珞这是何意，心底隐隐有个猜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勉力笑了声：“这鹤纹倒新鲜。”
柏珞也有些赧然，她将包袱整个往虞岚那头一推，偏过头去，声如蚊讷：“那日……你穿这件吧！”
虞岚忙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早备下了旁的衣裳。”
柏珞语气便有些委屈：“那日又不必穿官袍，穿什么不是穿呢？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都爱美，喜欢穿鲜亮衣裳，这锦袍定然衬你！何况……”她声音更细了：“我用一样的料子裁了三裥裙，预备着那日穿。”
年轻女孩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外头蝉鸣聒噪，隔了一扇纱窗，静室生香。
虞岚在这凉丝丝甜润润的一岭幽花之中呆住，连手中茶杯都忘了放下，怪道一个木头般的规矩小姐竟破天荒邀他相见，原来她存了这样的心思！京中人好风雅爱繁华，精舍鲜衣、美食骏马无所不喜，然而无论男女，在衣着打扮上费心思的大有人在，却也甚少见那有情人堂而皇之衣袂成双。
话到这里，虞岚推辞也不是不推辞也不是，若推辞，分明两人婚约在身，柏珞亲自来送却难以如愿，恐怕惹她羞怯气愤；若不推辞，便是摆明了要在人前夸耀情分，他心里又哪来的情？
虞岚有些头疼，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平平淡淡的小姐么？
柏珞一言不发，虽面色涨红，气势却强硬不容小觑，仿佛只许他应下一般。她心下既忧且喜，既羞还盼，忧愁虞岚当真推辞，暗喜自己一时胆壮，羞涩心意和盘托出，期盼此番如愿而归。
虞岚沉默良久，久到柏珞怅然起来，她手心紧紧攥着，几乎要怨他冷心冷面，然而在虞岚要出言相拒的前一刻，她却率先出了声。她心里一横，虽红着张脸，却神色郑重，细声细气道：“好哥哥，婚事都应了，一件衣裳却不能应么？”
不知谁家猫儿正在屋脊上飞檐走壁，隔着屋顶乱应几句。
虞岚抬手猛咳一声，瞧着柏珞的眼睛迷茫一瞬，霎时想起一句“攻守之势异也”，心下不免叹息起来，这才发觉自己手中紧握着杯盏，他也不嫌粗鲁，端起来一饮而尽，方平静心神。
柏珞这话叫他自悔起来，他知道柏珞是静水流深的姑娘，当日里他故作风流唤她妹妹，却叫她嫌弃轻狂，如今这庄重死板的姑娘竟被他逼得一反常态，连“好哥哥”都叫出了口，于她那性子而言，几乎称得上离经叛道。眼下婚事已成定局，本就因他而起，他闹腾了这许多时日，明知无法更改，竟预备着一直荒唐下去，叫柏珞跟着他一起哭天喊地，未免太过无耻。他心里再有万般不愿，当真面对她一颗真心，也实在羞愧起来，悔不该屡屡心猿意马，叫她受委屈。
多情之人常优柔寡断，虞岚心潮翻涌，一番徘徊一声轻叹，最终只余下“不忍”二字，他终究看着柏珞点了点头，面上带了一抹笑意，捧起那衣袍细瞧了瞧，缓缓道：“这衣裳与你送我那折扇正相配。”
虞岚自觉知礼体恤，他却哪里知道，柏珞这样的姑娘，自幼便在柏璎的光华之下，常被俗人拿来比量，若是个心性浅薄的，只怕早自伤起来，柏珞虽亦有自觉卑微、忧伤难忍之时，却从未长偏性子，反养成一段坚韧若藤的心性。他并无情意，只多怜惜，那藤条却只当春风拂面，抓住无限风光，便急急往上攀升起来。
一场疾风急雨，扫却连日里的暑意，偏在处暑日前一天停了下来。处暑这日，晴朗干净好似水洗，乐尘河上水波汩汩，河畔行人熙熙攘攘，商贩们早早儿摆好摊点，四处挂了各样花鸟华灯，只待日暮四合，便是又一年水行望舒夜。
柏府里众人皆早早预备着出门，江夫人本无心再去这等盛会，一时想起严夫人来，有意叫他们改改心绪，便强邀着他们随她一同前去，严夫人心里原还想着叫江羡仪江月明也跟着露几回面，谁知他兄妹两个不愿，只道要自己出门玩乐。严夫人无法，又不忍拂了江令霜好意，只得自己跟着她同去了柏府在乐尘河畔的露台处，等候水行望舒夜开场。
樊星楼那三层飞檐的朱红楼阁被夕阳照得金光闪闪，二三层四面通透，戏台子上下贯通搭了两层，额枋下头一圈无骨花灯，四处角梁统共八盏莲花灯。戏台上下四面分别立着生旦净丑四角，戏未开场，他们只摆着身段亮相。
也感谢大家的评论呀！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青青子衿淑女出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