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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口中嘟囔着 ...

  •   “这是怎么了?”

      “是泥土卡到轮轴里,马车陷进去了。”

      李颐休半蹲下身去看,轮轴与车轮之间几乎尽数被泥土堵死,显然已经陷得不浅。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上巳节前连日阴雨,泥土吸足了水,又软又黏,马车经过时未曾留意,车轮便一下子陷了进去。

      她又瞧了一眼那匹焦躁不安的马,正喷着响鼻踢踏着蹄子,便道:“你们这样硬拉是不成的,待会儿马受了惊暴走起来,反倒更麻烦。”

      她抬眸望向半探在车窗处的陈瑾:“公子不妨先下来,你在车上,车沉了反而更不好拉。”

      陈瑾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泥地。他今日穿的是园中绣郎新制的衣衫,脚上那双鞋履用的是建康新进的越罗,鞋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这一脚踩下去,那他这鞋也不用要了,更何况他待会从华林园出来要直奔宫里去找哥哥,哪里能如此邋遢见人呢?

      李颐休瞥他一眼,当下便明白他的为难之处,便伸出手道:“来,我带你下来,免得脏了鞋子。”

      陈瑾从车里探出身来,甫一伸手,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便握住了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轻轻一带,稳稳地落到了乌云背上。

      “神力啊。”有人忍不住感慨。

      陈瑾局促地攥着马鞍上的缰绳。那粗粝的绳面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缓缓滑过他的掌心。

      李颐休利落地解开拉车的缰绳,口中“吁”了几声,两匹马便乖顺地走到一旁。她也不多话,挽起衣袖,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蹲下身去,单手探入泥水,摸到轮轴下方,腰腹一沉,借力一顶,车轮“咯”地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身便被她从泥里拔了出来。

      围观的人又一次忍不住感叹:“真是神力啊。”

      陈瑾看得目不转睛。

      李颐休将车架拉正,搁到平实处,候在一旁的车妇连忙上前,重新将缰绳系回马身上。

      她又转头看向乌云,见陈瑾正讷讷地坐在马上盯着自己,不由弯了弯嘴角,手掩在唇边,一声清亮的哨音响起,乌云便驮着陈瑾,亲昵地朝她走来。

      陈瑾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瞧得越发局促,攥着缰绳的掌心沁出薄汗,偷偷在衣摆上擦了擦。

      其实两人长得也不算像。李颐休暗暗想道,只不过身形上有些相似罢了。论五官,陈琰的双眸更狭长些,而眼前这位小郎的眼睛要圆润许多,整张脸看起来更显柔和。

      乌云驮着人又近了些。

      这会人看得更加清楚,越发觉得五官不像了,陈琰的嘴唇要比眼前这位薄一些,唇中微微突起一颗唇珠,很好亲,从前与他亲热时,总要拿齿尖磨着那处好一会儿才肯罢休。

      两人的距离愈加近了。

      十五步,十四步,十三步……

      李颐休忽然又觉得他们有几分像了。像在哪里呢?都是羞涩时会微微颤动眼睫,却仍有一双盈着水光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那些记忆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可她将陈琰的面容与眼前的小郎细细比对了一番,这一回却看得分明,委实是一点也不像了。

      陈琰是陈琰,他是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陈琰。

      李颐休再度伸出手,妥帖地将人从马上扶了下来。

      “多谢。”

      眼前这位小郎微微欠身,声音清润:“方才在高亭之上便见娘子风姿,此刻又承蒙出手相救,瑾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娘子名讳?”

      “李颐休。公子你呢?”

      这一问,倒叫陈家的一干仆从纷纷竖起耳朵,大胆又兴奋地偷听着两人的对话。无他,这还是她们家二郎头一回主动问人家的名字。

      “颍川陈氏,单字瑾。”

      像这般报姓名的,姓氏前头必定带个郡望,一听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

      陈瑾。

      李颐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与陈琰同姓,却又是不同的郡望。那看来两人应当没什么亲缘关系。

      大抵世家出身之人,皆有几分相似之处。那份浸润多年养出来的气度与风骨,往往比容貌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乍一看会觉得相似,细看之下,却各有各的气韵。

      李颐休不知,这其实是陈瑾的小心思,他早就在高亭之上知晓她的名字,但从别人口中得知,和从本人口中得知却是不一样的。

      陈瑾按着胸口,心口仍在怦怦跳着,低声道:“瑾素来善丹青,为谢娘子今日搭救之恩,愿自绘一幅画相赠,不知娘子可会喜欢?”

      “好,那就等着公子你的画了。”

      不再多言,李颐休见陈瑾坐进车厢内,便翻身上马,利落一夹马腹,宛若一阵风似的打马而去。陈瑾探出车窗,望着她随风飘扬的马尾和那根翻飞的红发带,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他要将她策马远去的英姿画下来,送给她。

      “这倒是一副好画。”

      王玄英立在一旁,观望着画师笔下正徐徐成形的丹青。

      她眯眼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大师画技固然高超,可依我之见,仍未将方才李颐休在射箭场上的英姿神韵绘出五六分。”

      画师搁笔谦然道:“方才那位李娘子龙章凤姿,气势逼人,尤其是那一手一箭双雕,实在令人过目难忘。在下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王玄英笑笑:“大师身为宫廷御用画师,何必如此自谦?”她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大师作这幅画的用意是?”

      “奉天子令,需将建康城内尚未婚配的世家娘子画像一一绘下。”

      “是为了大殿下择妻准备的?”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谨遵圣命罢了。”画师说完,便垂首继续落笔。

      待画师收笔搁墨,等墨迹干透,才将画小心卷起。她正要转身离去,发现王玄英仍立在原处,便听她道:“观画师画技精湛,便不由多看了片刻。”

      “大人此言,实在折煞在下了。”

      画师收拾好全部卷轴,正欲抬步离开,不知为何小腿忽然一痛,当即跪倒在地,怀里抱着的卷轴哗啦啦散落一地。她骇得面色发白,顾不上腿疼,手忙脚乱地拾起散落的画轴。王玄英见状,便俯身帮忙,将卷轴一一捡起递还给她。

      画师感激接过,连声道谢。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王玄英这才从背后取出一幅卷轴,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勾唇轻哼一声,转身往前走。果然,迎面正碰上脸色阴沉的王澄明。

      “心情不好?”王玄英明知故问。

      “你有事?”

      王澄明斜睨她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却被一长条状的物什抵住了小臂。

      “方才我在骑射场附近,撞见几位画师在绘画像。这是其中一幅,你就不想看看里头画的是谁?”

      阴沉的眸光在王玄英似笑非笑的神情与那卷轴之间来回扫了几回,王澄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沉声问道:“画的是谁?”

      啪的一声,王玄英将卷轴展开,露出了里头的人像。

      画像上的女郎神姿俊爽,一身利落的朱红劲装衬得人英气勃发,脑后的红色发带随风扬起,眸光沉静,拉弓的指骨微微突出,单是这一幅画面,便不知要成为多少建康儿郎的春闺梦里人。

      “说是要统一收集娘子们的画像,至于给谁过目,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王玄英一面收卷画轴,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

      王澄明黢黑的眸光落在她攥着卷轴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是在帮我,还是你自己的癖好又犯了?”

      “王澄明,看在你我都是王家人份上,我帮你,不就是在帮我自己?”

      王玄英用卷轴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确实对这位李家妹妹很有兴趣。你若是因为这次骑射落败而不服气,暗中使什么绊子,可别怪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澄明一把推开卷轴,面色沉沉地转过脸去,直到王玄英与她擦肩而过,才蓦地开口:“她是不会让你轻易得手的。”

      王玄英脚步一顿,又听她道:“她今日在骑射场上使出的那一招,你可知道是什么?那是军中神射手才练得出来的功夫,名叫镫里藏身。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

      “能在那般紧张的时刻用出这一招,还能一箭双雕,若非在军中磨砺过,我是绝不信仅凭在外漂泊十数年便能练成的。”

      这一番话轻飘飘地,如同一片羽毛,搁置在了王玄英的心尖上。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

      上巳节的晚间宴席才刚刚开始。

      李颐休换了身衣衫便匆匆赴宴,刚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不到半刻钟,便有几个面生的女郎三三两两朝她走来。来者张口便报家门,不是这个世家便是那个大族,说是见她今日骑射场上英姿不凡,特来结识一番。

      来了两个,又来了三个四个,接着又是三个,人越来越多,角落本就狭窄,不一会便将李颐休团团围住了。

      你方敬完一杯酒后,我方又得回礼,说不了几句话,便直直灌了李颐休四五杯。

      “你们是特地来灌醉我的吗?”李颐休扶额。

      女郎们闻言,皆闹哄哄地笑了起来,纷纷摆手。其中一人大胆道:“今日骑射场上那一箭双雕实在令人敬佩不已,不知李娘子可否透露一二,练成此技可有什么诀窍?”

      “听闻你早些年流落在外,可是拜了什么厉害的师傅?”

      “对了,我还打听到你在船上击退水匪的事,可否也一并说与我们听听?”有人亮着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地望向李颐休。

      “水匪?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唬人?!”

      “我可没唬人!我特地打听过,那夜船上,李娘子几箭便将贼寇当场射杀。”

      你一言我一语,将李颐休围得越发紧密。比起今早曲水宴上的无人问津,此刻倒真称得上门庭若市了。

      眼见众人越靠越近,浑身散发着求知的热切气息,李颐休矮身一闪,像条灵活的鱼,瞅准空隙便钻了出去,顺手还捎走了不知是谁案上的一壶酒。

      她边走边对着壶嘴啜了几口,喝着喝着便分不清路了。虽说未醉,可那醇厚浓烈的酒意一涌上头,她便化作了一只漫无目的的夜游鸟,不问去路,不问来路,亦不问方向,只管乘着夜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随意游荡。

      走着走着,一个转身,便撞进了一间小房间。

      她顺手将门掩上,环视一圈。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不过一方小榻、一张木案、一扇素雅屏风,除此之外,案几旁还摆着三尊小小的塑像,安静地立于供台之上。

      李颐休本欲上前细看,忽闻吱呀一声。

      紧接着,是一道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随意动,闪身藏到了屏风之后。

      来人脚步踉跄,口中不知低低嘟囔着什么,整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到案前,端起茶盏便连灌了两大杯。

      李颐休站在屏风后,借着窗外洒入的幽幽月华,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面颊微红,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卫扶月。

      李颐休本想出声,但见卫扶月半眯着眼,扶着木案站起身,顺手将身上的道袍一解,又将头上的莲花冠摘下,口中嘟囔着:“好热。”

      李颐休目光落在他脸颊晕着两团绯色上,又瞥见那被茶水润过的唇,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收了声,不打算开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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