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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梦魇 无数条街区 ...

  •   无数条街区交叉纵横,没有广告牌和路牌,看不清脸的路人匆匆穿过十字路口,走向另一个被黑暗牢牢遮住的街道。

      所有人的头顶上,雨丝落如牛毛,巨大的计时器悬挂在朦胧的雨雾里,宋承屿远远眺望,始终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小屿!”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他回头,看见几步之外,一串小巧的铜牌闪烁着清脆的敲击音,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每个铜牌上都刻了不同品类的酒名和瓶饰,跟几个门钥匙串接在了一起。

      “萨尔。”

      宋承屿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对面的人笑出声,下巴上的络腮胡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过,随着豁亮的笑声微微抖动,“小屿,看我给你做的钥匙串,有意思吧?”

      是更年轻的萨尔,他叉腰站着,既不需要拐杖,也不需要轮椅。

      宋承屿没有接这串钥匙,萨尔的身影在浓重的雨雾中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

      没等他走出几步,另一只小手悄悄伸出,攥住了他腿上的布料。

      “老大,你要去哪儿?”

      宋承屿长叹一口气,他没看蹲在边上的小隆科,反而注视着雨雾后的虚空,“你们装神弄鬼的技术太差了。”

      雨雾变得更浓了,没有东西回应他。

      如淡去的水墨一样,繁杂的街景逐渐溶进浓稠的雨雾,宋承屿全身被雨丝浸湿,无数分明的雨滴停悬在他冷峻的脸上。
      眼睫上也坠满了细密的水珠,他没有眨眼,看着周围的景色不断乱转变换。

      景色越换越快,冰天雪地,苍茫森林,广漠汪洋,峭壁巉岩……索兰军校和萨尔酒吧的片段穿插在这些景色之间,隔几秒就出现一次,眼前的世界像是犯了癫痫一样,闪成一团混杂的色条。

      “别找了,没有用的。”宋承屿冷道。

      滚动的色条迟滞了一瞬,开始向虚空中的一点涌去。
      最后,所有的颜色全部消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熟悉的感觉也回来了。

      站在一片空垠里,宋承屿问道:“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一点荧光毫无征兆地钻出黑暗,没入他的脑海——那是一大把纠缠在一起的嘶哑声音,已经被海水泡得生了锈。

      【污染的臣子——听从我们——跟随我们】

      【救出神种——我们将赋予你至高无上的权能】

      【万物都会是你的眼——你的耳——任你驱使】

      宋承屿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阖眼,再睁开,“我拒绝。”
      他挂着淡淡的讥笑,眼中的银白色闪耀到了极致,“在地狱里待久了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再重回现实?”

      “你们好天真啊。”

      声音的主人们被惹怒了,低吟的嘶哑音调抬高了一度又一度,变成了极其高昂的尖啸声,在他的脑海里四处撕刮。

      “吵死了。”

      尖啸声迅速消匿不见,脑海重归平静,只余太阳穴还有一点点刺痛。

      再次睁眼,晦暗的驾驶舱内景涌进宋承屿渐渐清明的视野。

      右肩异常沉重,被压得发麻,他低下头,看见陈醉头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香。

      宋承屿撇撇嘴,把陈醉的脑袋推到右边迪曼的肩膀上,在梦里被脏东西吵扰了半天,这家伙倒是一直在占他便宜。

      左边传来极轻的呢喃声,宋承屿转头,发现景御倚在舱壁上,倒向自己这一边。头盔尺寸有些大,一直硌着他的后颈,隔着盔面,都能看见他皱起的眉头。

      睡梦中的Alpha微微抿唇,方才破碎的絮语仿佛是一瞬间的幻觉。

      研究完人家光脑上的那几行日志后,他们在舰艇里转了几圈,又翻了一些人的光脑,还是没能找到打开实验舱的方法。

      回到驾驶舱之后,没等景御安排完守夜的轮换顺序,知道第一个守夜人不是自己的另外几个人已经睡倒一片了。

      曲面屏上没有弹出新的界面,调弱的屏幕光亮清晰描摹出了驾驶椅上狰狞的尸脸,他们一直没有移动那具尸体,而是任他继续仰倒着。

      在他身后,操纵台前的几排椅子空空如也,驾驶舱的门被打开了,留出一条不小的缝隙。

      宋承屿站起身。

      本该守第二班夜的迟寒翎,不见了。

      “咔擦。”

      迟寒翎穿着军靴,踏碎横阻在路上的荆棘,她凝望远处孤立的黑铁建筑,等待着下属的讯息。
      光脑迟迟没有亮起,她有些不耐,挽了一下左臂的袖子。

      天边的暗红开始转淡,时间剩得不多了。

      倏然之间,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黑铁建筑里,弹跳出了一簇猩红的火焰。

      迟寒翎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看着它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将这座隶属于中央军的二号监狱变成了真正的烈焰地狱。

      火舌从牢笼的中心渐渐舔舐到最外面的高墙,将顶上红色的天映染得愈发瑰丽。
      监狱的大门仍然紧闭着,警示的信号灯转响了几分钟,就被蔓延的火焰灼烧得彻底失了声色。

      似乎是配合着渐烈的火势,风迎面而来,将火引到了越来越远的地方。突出无数尖刺的荆棘丛在路上翻卷,是绝佳的引线,它们迅速化作了火海的一部分,任由烈火在其中狂舞,噼啪作响。

      迟寒翎拔刀,将自己周边的荆棘丛砍得一干二净,扫出一大片的隔离带。她看着火焰,渐渐笑出声来。

      第一次知道,火竟然能把东西烧得这么干净。

      她派出去的人,她想杀的人,她无穷无尽的思虑,就这么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给全部了断了。

      天色越来越亮,迟寒翎站在路牌的阴影里,焦土之上,只剩下荆棘还在燃烧。一点一点看着火烧完烧尽那座沉默的监狱,烧得只剩下了断壁残垣,她总算有些满足了的实感。

      她在光脑上随意划了几下,正准备离开,几处跳动的火星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在生命静寂的边缘,那片被荆棘与灰烬模糊掉的焦土上,出现了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宛如一头野兽蛰伏在隐秘的角落里,未见其影,先闻其声。

      迟寒翎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这次夜行,她只带了这把冷武器。

      疾风已息,被吹起的灰烬飘在空中,又浅落于地表,给焦土和还未烧尽的荆棘丛添了三四分肃杀。

      一片狼藉的阴影深处,悄然浮现出了一双绀青色的眼睛。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瞳色的眼睛,明明是极重的蓝色,却不见一点幽深,它倒映着燃烧的火光,将赤裸裸的野性袒露无遗。

      紧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一寸一寸自荆棘丛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穿着单薄破烂的囚服,身上落满了黑灰,和浓重的血污混在一起。

      这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孩似乎没有了痛觉,燃烧的荆棘被她一点点倾轧熄灭,剩下的残骸在她身下断裂,发出微弱的哀鸣。
      倒伏的尖刺在她身上反复撕刮出新的血痕,新流出的血和旧的血污溶在一起,分不出谁先谁后。

      她早早看见了这个盘寰在监狱外边的陌生人。

      迟寒翎正要开口,就见她手中似乎攥了什么,闪过了一瞬的锐光。

      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女孩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弹起,向她刺了过来。

      ……

      一缕清新的气息强闯入舱内陈腐的空气中,冲散了几分原来的糜烂与腥臭。

      气味穿过头盔,经过过滤系统之后,只能闻到一点点蛛丝马迹。

      宋承屿对此毫无所觉,他冲进实验舱所在的那一条走廊,将迟寒翎从实验舱的门前狠狠扯走——这个Alpha闭着眼睛,已经打开了实验舱的前几重屏障,正要给最末的一道智能门锁输上最后的几个密码数字。

      被抓上手臂的瞬间,精心营造的幻梦顷刻崩塌,如抽丝一般,千头万绪被清得一干二净。

      迟寒翎睁开眼,钻心的疼痛袭来,借着宋承屿的力,她才没被痛感牵扯得直接跪倒在地。

      这一条走廊没有尸体,比舰艇里的其他地方都要干净一些,迟寒翎在舱壁上靠了一会儿,惘然的神色才重回清明,“什么情况?”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宋承屿松开手,“你梦游了?好巧不巧,还梦见了打开实验舱的方法和密码?”

      “我是做了一个梦,但与你说的这些东西无关。”

      宋承屿没有再问她梦见了什么,在自己的梦里,他已经见到始作俑者了。

      “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迟寒翎正费力感应着身体里微妙的异样,就听见宋承屿轻描淡写道,“你的身上有污染因子,而且在赤厄军区里感染的。”
      “这才是迟渊生物那么着急派人过来把你接走的原因,我说得对吗?”

      他很淡然,仿佛问的只是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简单的事情。

      迟寒翎垂眼——迟盛阴鸷的面孔,迟渊生物雪花般的保密文件,那些研究员隐隐兴奋的眼神——这些曾经要将她倾覆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一般地掠过,随后在宋承屿平淡的口吻下,又迅速瓦解。

      她开始想通了一些事情。

      “你也被感染了。”迟寒翎语气复杂,“在赤厄的时候,你的战斗服也破了。”直接暴露在沦陷军区未知的环境里,被污染因子侵染只是早晚的问题。

      见Beta没有否认,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梦见的东西,还有我刚才做的事情,全都是这些污染因子搞的鬼吗?”

      “对。”宋承屿走到实验舱的门前,把被唤醒的智能门锁重新关上,“我也做梦了,它们可以借助做梦的途径来干预我们的意识和行为。”

      “它们想利用我们这样的人来打开实验舱?”迟寒翎看着几道已经解开的屏障,“真是神奇,怎么做到的?”

      生成梦境,还能操纵人的行动——这么强大的能力,感觉已经有点超出生物学的范畴了,要是这玩意已经进步成这样了,人类还有什么和污染因子玩低级战争游戏的必要吗?

      “答案就在实验舱里。它们这种变态能力是不可能真正无视场域、随时使用的,不然我们早在赤厄军区就死透了。”

      “实验舱里藏着一个被污染因子称之为‘神种’的东西,也就是之前那个人光脑日志里提到的‘种子’。”

      “假如这是个游戏,‘种子’估计就是个对污染因子有高额增幅的道具。上一批人还不算蠢到底,他们大概知道自己研究出了什么东西,所以设置了一种我们不了解的保险程序,和实验舱一起,限制住了‘种子’和这片海域里的污染因子。”

      说着说着,宋承屿笑了笑。

      这些东西早就盯上他们了,在舰艇急坠的那一刻,它们的阴谋就开始走上了正轨。

      那些藏在黑暗里窥伺的目光在审判着他们这几只落网的猎物,那些听不清的呓语在衡量着收网的时机……最终,他们被引向了这艘装满了死人的无名舰艇。

      “还记得之前遇见的那些长了眼睛的棘皮生物吗?这些污染因子藏在异变海洋生物的躯壳里,一直在观察我们。我们身体里的污染因子就是它们的内应,时机到了,它们就让我们帮忙打开实验舱,重新释放‘种子’。”

      宋承屿难得做了这么长的一段分析,还详细得离谱,迟寒翎越听越震惊,“你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你能感应到那些污染因子在想什么吗?”

      “那倒没有,”宋承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它们让我梦到了一些很讨厌的内容,但是没有得逞,所以它们就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想跟我谈条件。我没答应,顺便和它们吵了一架。”

      感情上走不通,这些污染因子就玩起了降神附魔的那一套,他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不给迟寒翎复述他听到的那几句话了。

      迟寒翎:“你这么一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这些污染因子也没什么格调的感觉。”

      她都能想象得到,迟渊生物的那帮研究员,或者是帝国里的另外一些人,他们要是知道人能跟污染因子交流甚至吵架,一定会为此陷入疯狂。

      然而现在,听宋承屿说了一通,似乎那些阴诡都变得遥远起来,她竟然有一种他们只是在讨论类似逃课未遂后被老师加作业该怎么办这种事情的荒谬感。

      她看了看实验舱,还有那个仅剩的智能门锁,“接下来怎么办?种子一旦出了实验舱,我们估计就会一起完蛋。还有,污染因子只能直接影响到我们两个,我们怎么跟景御他们三个说这个事情?”

      宋承屿沉默了一会,说:“我们唯一需要跟他们解释清楚的就是,绝不能打开实验舱的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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