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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离开我 慕臣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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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臣弃醒来的时候,锦庭阅正坐在床边擦一把刀。
那把刀是从核心区带来的,气象塔配发的制式刀具,碳钢的,刃口磨得很亮。锦庭阅擦得很慢,从刀柄到刀尖,一遍一遍,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外面的天还没亮透,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照在他手上,照在那把刀上。
“你要干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没抬头。
“有人要见我。”
“谁。”
“议会的人。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
慕臣弃坐起来,靠在墙上。他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锦庭阅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带刀去。”
“带着。”锦庭阅说,“上次没带,他们在房间里放了三个人。这次带着,让他们知道我不会空手去。”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把刀插进鞘里,别在腰后,站起来。
“我跟你去。”
锦庭阅看着他。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棚子。外面的街上已经有人了,阿布坐在她的摊位后面,正在摆那些袋子。她看见他们,抬起手想打招呼,但看见两个人的脸色,手又放了下去。
他们没有走隧道。锦庭阅叫了一辆飞行器,从门前直接飞进核心区。飞行器升起来的时候,慕臣弃低头看着那片棚户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看着那条从棚户区中间穿过去的土路。从上面看,门前很小,像一块灰色的补丁,贴在核心区和废土区之间。
“你以前从上面看下面,”慕臣弃说,“看见过这里吗。”
锦庭阅坐在他对面,也在往下看。
“没有。”他说,“从来没看过。”
飞行器在议会大楼的顶层降落。有人在那里等着,穿着深色的制服,脸上没有表情。那个人看了锦庭阅一眼,又看了慕臣弃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带着他们往里走。
走廊很长,很亮,地板是黑色的石头,能照出人的影子。慕臣弃踩在上面,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有疤的脸,那件从第七区穿来的旧工装。旁边是锦庭阅的倒影,同样的脸,干净的衣服,腰后别着一把刀。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们被带进一间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挽得很紧,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她看着他们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锦庭阅没有坐。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个女人。慕臣弃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坐。
那个女人看了他们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她说。
锦庭阅没说话。
“气象塔那边在问。”她说,“他们想让你回去。不是执掌者的位置,是顾问。不用住在塔上,不用每天做事。只是问问题的时候,能有人回答。”
她顿了顿。
“你在塔上待了八年,知道的事情比现在那个人多。”
锦庭阅看着她。
“如果我不去呢。”
那个女人沉默了两秒。
“不去就不去。没有人强迫你。”
她看了一眼慕臣弃,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三道疤,看了一眼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你弟弟也来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领口那枚很小的银色徽章。那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刺眼。
“顾问。”锦庭阅说,“就是有事的时候问一下,没事的时候不用管。是吗。”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是。”
“那门前呢。”锦庭阅问,“议会还管不管门前。”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门前是合法的居住区。议会每个月送营养砖,送物资。没有人要把它关掉。”
“隧道呢。”慕臣弃开口了。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隧道每天一百人。这是定好的,不会变。”
“太少了。”慕臣弃说。
那个女人没说话。她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道疤。
“你知道第十区还有多少人吗。”慕臣弃说。
“不知道。”
“三百多万。”慕臣弃说,“每天一百人,要一百年才能全部出来。一百年,他们都死光了。”
那个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说。
“那是谁能决定的。”锦庭阅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看着他们,看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能决定。”她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决定。门是你们推开的,隧道是你们挖开的,门前是你们建的。议会只是——”
她停了一下。
“只是看着。”
锦庭阅看着她。
“看着就够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她比坐着的时候矮一些,但肩膀很直,眼睛很亮。
“顾问的事,”她说,“你考虑一下。”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用考虑。不去。”
那个女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走到慕臣弃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你叫什么。”她问。
慕臣弃看着她。
“你知道我叫什么。”
她点了点头。
“知道。只是想听你自己说。”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慕臣弃。”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凿的那块碑,”她说,“我见过。”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黑色石板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慕臣弃站在那间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锦庭阅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腰后,离那把刀很近。
“她说她见过那块碑。”慕臣弃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来过门前。”
他们走出那间房间,走过那条很亮的走廊,走到楼顶。飞行器还在那里等着,驾驶员坐在里面,看见他们出来,启动了引擎。
飞行器升起来的时候,慕臣弃又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核心区在他脚下展开,那些光鲜的建筑,那些干净的街道,那些整齐的绿化带。从上面看,这里像一个模型,每一栋楼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条路都通向它该去的地方。
“她在说谎。”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那个女人。她在说谎。不是她见过那块碑,是她让人去看过。她自己不会去门前。她那种人不会去。”
慕臣弃没说话。他继续看着下面,看着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问。
锦庭阅愣了一下。
“什么。”
“顾问。你为什么不答应。”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希望我答应。”
“我在问你。”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飞行器飞过那条隧道,飞过那片灰色的棚户区,飞过门前。从上面看,那些棚子像一堆火柴盒,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那块碑很小,几乎看不见。
“因为答应了,”锦庭阅说,“就要来回跑。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边。今天听他们的,明天听我们的。”
他顿了顿。
“我不想来回跑。”
飞行器降落了。他们走下来,走进那些棚子中间,走进那些火堆和摊位中间。阿布还坐在她的摊位后面,正在和一个从核心区来的人说话。她看见他们,抬起手,这次挥了挥。
慕臣弃走过去。
“回来了。”她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回来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没事吧。”
“没事。”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缝袋子。
锦庭阅走到那块碑前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慕臣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来过这里。”锦庭阅说。
“谁。”
“那个女人。她让人来过。她自己没来。她那种人不会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块碑,那一个字。妈。雨水顺着那些刻痕流下来,把石头染成深灰色。
“她来不来都一样。”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门开着就行。”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面。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也带着那些棚子里煮东西的味道。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笑。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带刀去,是因为怕回不来。”
慕臣弃没说话。
“不是怕他们动手。是怕他们让我做选择。选核心区还是选门前。选气象塔还是选这里。”
他顿了顿。
“我不想选。”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的一点东西。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愤怒。那是另一种东西。
“不用选。”他说,“你在这里。”
锦庭阅看着他。
“你让我在这里。”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个人旁边。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贴在一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名字刻在碑上,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走吧。”慕臣弃说。
他转过身,往那个他们一起盖的房子走。锦庭阅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在那条街上,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天快黑了,有人开始点火。那些火堆一个一个亮起来,把那些棚子和房子照成橙红色。阿布收摊了,把那些袋子一个一个叠好,放进布包里。阿福的父亲还在敲铁皮,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脆。
“明天干什么。”锦庭阅问。
慕臣弃想了想。
“凿字。”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又凿。”
慕臣弃点了点头。
“凿一个名字。”
“谁的。”
慕臣弃没回答。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锦庭阅跟进去。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