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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关门 锦庭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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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庭阅走后的第三天,核心区的街道上起了变化。
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已经散了大部分。他们有家可归的回了家,没有家可归的被那些灰色工装的人接走,挤在第七区、第六区、第五区的铁皮房里。但还有几千人留下来,坐在基因处理中心门口,坐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前。不是等什么,是守着。守着这扇门,守着这个让他们活下来的地方。
慕臣弃也在。
他每天早晨会走到门里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人被遗忘了。那些白色的走廊已经空了,白色的房间也空了,只剩下那些床,那些椅子,那些桌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走到最深处的那个小房间时,他总会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一眼。那张床还在,那把椅子还在,那张桌子还在。沈渡不在了。他去找她了,二十年前就该去找的人。
第四天的时候,简鹤书从门里走出来,站在慕臣弃身边。
“锦庭阅有消息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核心区议会开了三天。”他说,“还在开。”
慕臣弃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简鹤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白色的塔,看着那座他工作了八年的地方。
“我在那里有眼睛。”他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简鹤书转过身,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
“你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在讨论怎么收场。”简鹤书说,“三万两千人从门里出来。十五万人从废土区涌进核心区。那扇门再也没有关上。规则被改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
“有些人想镇压。有些人想谈判。有些人想什么都不做,等着我们自己散掉。”
慕臣弃看着他。
“你呢。你想什么。”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着的人。几千人,坐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坐在那扇门前。他们的脸上有辐射尘,眼睛里有疲惫,但没有恐惧。他们只是坐着,等着,守着。
“我们想要活着。”他说,“就这么简单。”
简鹤书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就这么简单。”他重复。
慕臣弃点了点头。
简鹤书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终于不再恐惧的眼睛。
第五天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从核心区来的。是从废土区来的。但这次来的不是灰色工装的人。是另一种人。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有更深的辐射尘,眼睛里有更重的东西。那是活得更久、走得更远、从更底层的地方爬上来的人。
老周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从哪儿来。”
领头的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第九区。”他说。
老周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第九区。废土区的最底层。那里的人不被允许进入第七区,不被允许进入任何有光的地方。他们活在垃圾堆里,活在辐射最重的地方,活在所有规则之外。
“你们怎么来的。”老周问。
那个人指了指身后。
“走来的。走了七天。”
老周看着他,看着那些从第九区走来的人。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他们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从第七区、第六区、第五区来的人面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站着。
老人走过来,站在那个人面前。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
“听说门开了。”他说,“来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
“看吧。”他说,“开着呢。”
那个人看着那扇门,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门里。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跟在他身后,一个一个走进去,一个一个从那扇黑色的门里消失。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里面找到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失望。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他一样,在走廊深处看见那些空了的房间,那些床,那些椅子,那些桌子。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在看。
在看见那扇门真的开着。
那天晚上,又有人从第九区来了。一千人,两千人,五千人。他们穿过那些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走到这扇门前,走进去,走出来,再走进去。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摸着,确认着那扇门真的开着。
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有上万人从第九区赶来。
简鹤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第九区的人,”他说,“从来没有人活过三十岁。”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们从生下来就在辐射里。”简鹤书说,“吃的是最脏的东西,喝的是最脏的水。他们的基因编码,没有一个超过G级。”
他顿了顿。
“G级。”他说,“比E级还低两级。按照原来的规则,他们连被送进门里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会在外面直接处理掉。”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从第九区走来的人。他们的脸比第七区的人更黑,眼睛比第七区的人更深,身体比第七区的人更瘦。但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他们从来不敢想的地方。
“现在呢。”他问。
简鹤书看着他。
“现在,”他说,“门开着。”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看着那些终于走到这里的人。门开着。就这么简单。门开着,他们就能进来。门开着,他们就能看见。门开着,他们就能活着。
第六天的时候,锦庭阅回来了。
他的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气象塔的制服,还是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慕臣弃从未见过的。那是见过太多、说了太多、终于做成了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慕臣弃跑过去。
“怎么样。”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规则改了。”他说。
慕臣弃的呼吸停了一瞬。
“改了。”
锦庭阅点了点头。
“改了。”他说,“从今天起,基因编码不再作为进入核心区的标准。任何人,只要活着,就有权利活着。”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怎么做到的。”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做到。”他说,“是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人,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三万两千人走出来的时候,”他说,“议会就知道,规则已经改了。不是他们改的,是这些人改的。”
他顿了顿。
“我只是去告诉他们,”他说,“不用再争了。已经发生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第九区走来的人,看着那些从第七区、第六区、第五区走来的人,看着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十五万人变成了二十万人,二十万人还在增加。他们坐在核心区的街道上,坐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前。不说话。不动。只是坐着。
老人走过来,站在锦庭阅面前。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锦庭阅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你们听见了吗。”他喊。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人开始动。他们站起来,从地上站起来,从那坐了无数天的地方站起来。他们站在那里,站在核心区的街道上,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从各个地方赶来的人面前。二十万人。一起站着。一起看着。一起活着。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眼泪。
七十三年活下来的人,第一次流泪。
“我等了七十三年。”他说,“终于等到了。”
慕臣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您等到了。”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看着那些从第九区走来的人。
“门开了。”他说,“不会再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们生了很多火。
那些火堆从基因处理中心门口一直延伸到核心区的街道深处,照亮了那些灰色工装的脸,照亮了那些从第九区来的更黑的脸,照亮了那些从门里出来的更白的脸。二十万人围在火堆旁边,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终于亮起来的东西。
慕臣弃坐在一个火堆旁边,锦庭阅坐在他身边。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妈会高兴的。”他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看着那些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的脸。二十年前那个暴雪之夜,他们躺在铁架床上,等着她回来。她没有回来。但她留下的那半块营养砖,让他们活下来了。活到了今天。活到了这扇门打开的时候。
“她会看见的。”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那些火堆旁边,坐在那些人中间,坐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前。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只是坐着,看着,活着。
远处,有人开始唱歌。
那歌声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废土区的歌,唱的是活着,唱的是等,唱的是那些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二十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核心区的夜空里回荡。
慕臣弃听着那歌声,看着那些火堆,看着那些脸。他想起沈渡,想起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他想起她,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妈。他想起那个暴雪之夜,想起那张铁架床,想起那半块营养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辐射尘,有伤疤,有二十年活下来的痕迹。但那双手还在。还在动。还在活着。
锦庭阅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没有辐射尘,没有伤疤。但那只手是热的。是活的。是和他一样的。
慕臣弃握紧了那只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坐在火堆旁边,坐在那些人中间,坐在那扇门前。
那扇门开着。
不会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