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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七万八千零一扇门 三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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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天的暂停期,像一道裂隙,开在废土区与核心区之间。
慕臣弃每天早晨都会走到基因处理中心门口,在那扇黑色的门前站一会儿。他没有等什么,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想着里面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人。六万人已经散了大部分,他们回到各自的区域,去告诉更多的人这里发生的事。但还有几千人留下来,守在门口,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苏沅也在。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能站起来了,能走几步了。那个孩子整天跟在她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他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妈妈差点死在里面。这就够了。
老周每天带着人去隧道口接应新来的人。从第五区、第六区、第七区,每天都有几百人走过来。他们听说基因处理中心暂停了,听说有人从这里活着走出来,听说那扇门可能会打开。他们想来亲眼看看。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简鹤书又来了。
他的白色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纯白色的制服,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但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不是工装,是另一种灰,更深的,更旧的。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简鹤书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审判长想见你们。”他说。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人站起来,那个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老人,走到简鹤书面前。
“见谁。”
简鹤书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个人。
“他。”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个人也在看他,看着他,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扇门。看了很长时间。
“你是审判长。”老人说。
那不是问句。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是。”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些坐着的人站起来,往前挤,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基因审判庭的审判长,那个决定谁死谁活的人,那个让规则暂停三十天的人。他站在这里,穿着灰色的旧衣服,像一个从废土区走来的普通老人。
“你为什么来。”老人问。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看。”他说。
“看什么。”
审判长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那扇门前。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扇黑色的门,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扇门。”他说,“建了四十年。”
老人站在他身后。
“我知道。”
审判长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它每年吞进去三千七百人。”他说,“知道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直到——”
他指了指苏沅。
“直到她。”
审判长看着苏沅,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缩在她身后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旧,很重。
“0.3%。”他说,“你知道那0.3%是什么吗。”
苏沅摇了摇头。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改的。”他说。
人群里又安静了。
苏沅愣住了。她看着审判长,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改的。”老人替她问出来,“为什么。”
审判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着的人,看着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的恐惧和希望。
“我当了二十三年审判长。”他说,“二十三年,我签过十七万八千份处理令。十七万八千个人,因为我的签字,走进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告诉自己,”他说,“这是规则。规则就是这样。符合的活,不符合的死。我只是执行。”
他顿了顿。
“但规则是谁定的。”
没有人回答。
“规则是我定的。”他说,“是我和上一任审判长,和上上一任审判长,和四十年来所有的审判长一起定的。我们坐在那座白色的塔里,看着数据,看着基因编码,看着那些0.1%、0.2%、0.3%的差距。然后我们划一条线——这边活,那边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条线,”他说,“是我划的。”
慕臣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老人。二十三年的审判长,签过十七万八千份处理令。他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旧衣服,像一个从废土区走来的普通老人。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终于再也睡不着的眼睛。
“三十天前,”审判长继续说,“我在塔里看着这里。看着你们坐在这里,看着你们等,看着你们让那扇门打开。”
他看着苏沅。
“她出来的时候,0.3%。本来应该死。但我改了。”
他看着那个0.6%活下来的男人。
“他也改了。0.6%,本来应该死。但我改了。”
他看着那六个人。
“他们六个,没有一个符合标准。但我都改了。”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在看你们。”
人群里很安静。
审判长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二十三年,”他说,“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这里等。第一次看见有人在乎那些走进去的人能不能出来。第一次看见——”
他的声音哽住了。
“第一次看见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
老人走到他身边。
“什么东西。”
审判长沉默了很久。
“良心。”他说。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块石头。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审判长,看着那个签了十七万八千份处理令的人。二十三年的审判长,四十年的规则,十七万八千条命。他站在这里,穿着灰色的旧衣服,说“良心”。
锦庭阅走到慕臣弃身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锦庭阅看着审判长,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意味着,”他说,“规则可能要变了。”
审判长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群。
“三十天后,”他说,“我会重新审核每一例的基因编码。但不是按原来的标准。”
他顿了顿。
“是按新的标准。”
有人问:“什么新标准。”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们。”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看着那些穿着灰色工装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还有恐惧和希望的人。
“你们想要什么标准。”
人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人开口了。
“我们想要活着。”他说,“就这么简单。”
审判长看着他。
“活着。”
老人点了点头。
“活着。”他说,“不是符合什么标准才活着。是活着本身。是生下来就活着,不用等谁批准才活着。”
审判长沉默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这扇门,”他说,“建了四十年。吞进去十七万八千人。”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那扇门。
“今天是第三十三天。”他说,“还有二十七天。”
他转过身,对着简鹤书点了点头。
简鹤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从今天起,”审判长说,“基因处理中心的所有程序,由简鹤书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
“包括开门。”
简鹤书愣住了。
他看着审判长,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他说。
审判长看着他。
“你恨规则。”他说,“我知道。”
简鹤书没有说话。
“恨了多久。”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八年。”他说。
审判长点了点头。
“八年。”他说,“比我短。但够了。”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简鹤书。”他说。
简鹤书看着他。
“把门打开。”审判长说,“能开多少开多少。”
然后他走了。
他走进那架白色的飞行器,舱门关上,飞行器升起来,往远处那座白色塔的方向飞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简鹤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架远去的飞行器,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那扇黑色的、没有窗户的、吞进去十七万八千人的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放在门上。
门没有开。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在那冰冷的黑色金属上,放在那四十年的规则和十七万八千条命上面。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人走到他身边。
“你等什么。”他问。
简鹤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放在门上,放在那扇从未真正打开过的门上。
然后他推开了。
那扇门开了。
不是开了一条缝。是全部打开。门里的光照出来,照在那些坐着的人脸上,照在那灰色的工装上,照在那些眼睛里。那光是白的,是冷的,是从未有人见过的。
简鹤书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出来。”他说。
没有人出来。
简鹤书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他走进那扇门,走进那白色的光里。门在他身后开着,没有人关上。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知道那扇门开了。四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开了。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进去吗。”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
他走进那扇门,走进那白色的光里。锦庭阅跟在他身后。老人跟在他们身后。老周,苏沅,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些坐着的人,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
门里的世界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那不是地狱。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白色的走廊,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灯。那是一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睛里全是恐惧。
简鹤书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
“你们想见谁。”他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走过那些白色的走廊,走过那些白色的房间,走过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他在找一个东西,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必须找到的东西。
他找到了。
在走廊的最深处,有一扇门。那扇门很小,很旧,和那些白色的门都不一样。门上没有标识,什么都没有。但慕臣弃知道,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他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很瘦,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嘴唇是灰色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他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是谁。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道眉骨上的疤。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来了。”他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