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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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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啦。”邱以星绽开一个婴孩般纯洁热烈的笑容,又带着一丝抱怨说,“你怎么才来?你要是提早两分钟,说不定我还能给你留下笔记本的外壳。”
孔栩猛地扑上去攥住邱以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拔葱似的拽起,大声嘶吼:“你是不是有病?!”
邱以星拍了拍他的手背,微微一笑:“别这么激动,气坏了身体怎么办?谁叫你早上一直不理我。”
孔栩愤怒到想要杀人,他脑中闪过无数杀人的方式,砍、掐、勒、吊、刺、砸、剁、毒杀、枪决……每一种都残忍血腥,让邱以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然不足以消解他已冲到天灵盖的怨恨。
但也只是想一想,他已满十四周岁,不能挑战法律底线。
孔栩在脑中狠狠报复过邱以星,沸腾而尖锐的愤怒稍稍下降几个值,他松开自己的手,满心疲惫地对邱以星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邱以星想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乐队里的键盘手,前几天在外面打工,不小心让机器切了食指和中指,去医院接但没接成功。以后乐队就没键盘了,你那么会弹钢琴,弹键盘应该也很厉害吧?要不要来我们气象台乐队?”
孔栩跟不上邱以星的脑回路,他怎么能够前一秒烧了他视若珍宝的笔记本,后一秒就邀请他加入他的乐队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孔栩满怀恶意地说,“祝你永远也找不到合适的键盘手,不对,祝你的乐队早日、立刻、马上解散。”
孔栩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转身便走,不顾邱以星在后面喊:“喂,还剩几页,你不要了?”
孔栩走得决绝,忘我,恨不能一脚将水泥地踩一个深坑。
邱以星望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揉了揉脸。
他手指在地上扒拉着笔记本的余烬,黑灰绕在他的手指上。
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孔栩。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这两个字,用脚一点一点地将字给蹭了。
很烦闷,邱以星说不上来是不是要下雨,导致他有一点喘不上气。
孔栩让他觉得像一块没有破绽的铜墙铁壁,他比一般人还要能装,装无辜,装无害,装文质彬彬礼貌有加,其实心眼小得要死,还特别爱报复,比谁都要虚伪。邱以星觉得他挺好玩的,偶尔拌嘴逗一逗很有意思,可这人突然不跟自己玩了。
这令他无端感到愤怒。为什么?邱以星想,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凭什么我玩到一半,你就收手说不再奉陪?有这样的吗?
邱以星又感到一阵头痛。他两眼发红,死死按住太阳穴,低吼了一声:“别吵了!老子烦死了!你他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睡觉吗?!”
另一边的孔栩没有回到教室,而是绕了一圈,去了学校行政大楼四楼的德育处。
德育处有一位老师还没下班,孔栩礼貌地敲过门,然后以一种冷静过后的平缓声线说:“老师,我实名举报有人在学校纵火。此人随身携带打火机,我有理由怀疑他还抽烟。地点在垃圾房,我记得对面有个监控摄像头。”
岚江市一中作为百年老校,学校包容开放,从不占用节假日给学生补课,也没有早晚自习,每天都有丰富多彩的社团课,除了周一,其他时间都可以不穿校服,不对发型做强制性要求。较之于本市其他高中,简直如在天堂。
柴晓驰不明白邱以星为什么会在学校玩打火机,甚至还是在垃圾房旁边玩,万一着火,后果不堪设想。
是日子过得太舒心闲的?
学校给他打电话,让他严肃教育,再有一次全校通报批评并退学。柴晓驰被领导骂得跟孙子似的,挂了电话,他使劲抓了一把头发,隔天一大早,他一到教室,什么都没说,便叫邱以星去他办公室一趟。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邱以星才从柴晓驰办公室回来。他阴着一张脸,脸色极差,径直走到孔栩桌前,两手猛地一拍他的桌子,微微躬身,低压声音对他说:“孔栩,是你举报的吧?”
孔栩抬起眼。
他眼中的邱以星浑身散发着戾气,眼底青黑一片,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厄运缠身,令孔栩不由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猜得真准。”
罗鸣玉和闻旋不明所以,还是嗅到了他们之间浓浓的火药味,一大早的不瞌睡就算了,还这么精神奕奕,简直不要太佩服。
两人剑拔弩张,下一秒似乎就要干起来了,闻旋看不过去,扯了一下邱以星的袖子:“你作业还没交,都在等你,快点的。”
邱以星站在原地看了孔栩好几秒钟,回到自己座位,开始交作业。
这时忽然有个披着长头发的女孩子站在他们班门口,往里探了探脸。
她脸色微红,小皮鞋轻轻一踢墙面,咬着嘴唇鼓足勇气,刚要叫人,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你找谁啊?”
“嗯,”她说,“邱以星。”
“好勒,我来叫他。”这人热情地一手拢做喇叭状,朝邱以星喊道,“邱以星,门口有人找。”
班里的同学听到,立即传来一片起哄声。
邱以星便往门口走去,不是认识的人。
女孩看到邱以星,面色突然爆红,不敢看他似的把头一低,从口袋里拿出一封粉色的带着香味的信,不等邱以星开口,她把信往邱以星手里一塞,就迈着小碎步跑了。
目睹这一幕的同学们,起哄声变得又暧昧又讨嫌,有人打趣说:“邱以星,开学两周你抽屉装情书都要装不下了吧?要是谈恋爱了,可不能瞒着兄弟们啊。”
高中背地里谈恋爱的人不在少数,不背着人谈的也有,偷偷摸摸搞暗恋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青春期的好感直接而单纯,可能因为对方说过的一句话,也可能因为对方学习成绩好,或者白衬衫洗得干净,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又或者是对方唱的歌旋律动听……小小的闪光点在小小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多余的精力便春情萌动起来。
明着给邱以星递情书的已经好几十位,没勇气来到他面前的只会更多。邱以星比孔栩想象得还要受欢迎,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注目,女孩子叽叽喳喳抱团在一起时,讨论的中心往往就是他。
邱以星往常收到情书会放书包里,等回到家再扔,这次他没有心情装了,情书没拆就被他撕成两半丢到了垃圾桶里。
班里打趣的声音一下弱了下来,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
孔栩已在心里将他划分到“有病,药石无医”那一类。
人女孩子喜欢他有什么错呢?把气撒在情书上,实在是没有风度,也很没有教养。
一连几天,两人都没找对方茬,顺顺利利地度过了本学期的第三周。
周五下午有一场小测验,检测前两个单元的学习情况,整个下午都在考试,最后一门是数学,考完后,柴晓驰布置过作业,然后抱着试卷走了。
孔栩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听到闻旋对邱以星说:“哎,听说你们在livehouse有场演出,什么时候?我过去捧场啊。”
邱以星说:“汇文广场,周日晚上七点。”
闻旋背起书包,扭头问罗鸣玉:“你去不去?你不是说过想看现场?”
罗鸣玉犹豫了一秒钟:“我没买票。”
邱以星:“没关系,我有票,你们直接来就行。”
罗鸣玉松了口气,邱以星不作妖的时候还是挺像个人的,她转过脸看向孔栩:“你来吗?我们晚上在外面吃啊,我还想去唱K。”
罗鸣玉觉得这两人之间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有误会解开就好,没必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一句话都不跟对方说,如果有个机会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就好了。
“不来。”孔栩冷漠地说,“我要在家练琴。”
邱以星阴阳怪气地模仿孔栩的话:“人家要‘在家练琴’,可别耽误了他伟大的演奏事业。”
闻旋见孔栩一言不发地背上书包,先行离开教室,她用胳膊使劲一捅邱以星:“你应该挺想他来的吧?你小时候不是也学过钢琴,跟他应该很有共同话题才对。”
邱以星的表情刹那变得奇怪,他有些茫然地自言自语:我学过钢琴吗?我学的是吉他啊。
闻旋正搂着罗鸣玉的手臂高高兴兴地离开教室,没注意邱以星见了鬼似的表情。
邱以星去车棚拿车,心里还惦记着闻旋说的那句话。
车自从那次换过轮胎后,再也没有出过故障,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家,把车停稳,锁好,进了电梯就把闻旋的话忘记了。
他哼着一首老歌,心情又变好,打开门对屋里的母亲喊道:“小尚同志,我回来啦。”
邱以星的母亲尚问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系着一条围裙,手拿锅铲对邱以星说:“我刚接到你老爸电话,他又要加班,让我们先吃饭。还有水果都没了,等会你写完作业,我们一起去超市买水果。”
“行,我要吃石榴。”邱以星把书包往沙发一扔,把袖子往手臂上捋捋,洗净手,把西蓝花倒锅里焯水,尚问兰用肩膀将他挤开:“你去写作业,别捣乱。”
“那一点作业我在学校就写得差不多了,你还不清楚你儿子的水平么?”邱以星皱了皱鼻子,“虾仁腌过了?别放蒜,我不喜欢大蒜。”
“行行行,不放,嘴一天天叼的。”尚问兰把大蒜放回袋子,笑吟吟的,“最后一道菜,炒完就能吃饭。你去看看汤煲好了没?”
邱以星套上厚手套,揭开炖锅,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浓郁的香气灌进邱以星的口鼻,邱以星夸张地说:“好香,妈,你这厨艺进步简直神速,都能开班了。”
尚问兰被邱以星那馋嘴的模样逗笑:“去收拾桌子,马上开饭。”
邱以星盛了两碗米饭,又拿了一只碗,摆上一双筷子,放在自己右手侧。
饭桌上,尚问兰随口问了邱以星几句这段时间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之类,邱以星拿筷子的手一顿,嬉皮笑脸起来:“当然了,谁不想跟我做朋友,周日我同学还要来看我演出呢。”
“那就好,”尚问兰说,“在哪儿演出,我和你爸爸也去看看。”
“还是算了吧,你不是说吵耳朵吗?”邱以星说,“又没坐的地方,人还多,你俩就别去受罪了。我回来给你俩带烤串。”
饭后,尚问兰去洗碗,将那只没人动过的碗与筷子也一并放进了洗碗池。
邱以星回到房间,反锁了房门。
他先花了半小时把学校作业写完,又拿出几本课外习题册,如果孔栩看见这一幕,会发现他用的所有课外习题册都跟他买的一模一样,估计会在心里吐槽他是个“学人精”。
邱以星没有动笔,靠着椅子望向窗外。他家住十四楼,外面看不到什么景色,除了楼还是楼,以及夹在楼宇中狭窄晦暗的天空。
他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他们乐队的自印海报,还挂着他的第一把吉他。书架上有许多乐谱,以及很多他现在已经看不进去的课外书,几件赛车的模型,以及和乐队的第一张合影。
书架最里侧还有一张全家福,大家都笑得很开心,邱以星望着照片上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垂下了眼,然后反手将全家福倒扣,塞进更里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