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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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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昨晚太晚才睡,邱以星做了一宿噩梦,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具体的情节,只记得满脑子塞满了人的尖叫,他身上流了好多血,头上有个大窟窿,浓稠暗沉的血淌到了他的指尖。
他猛地睁眼,感觉浑身被卡车碾过一通,又疼又累,他简直想买个监控回来看看自己是不是大半夜梦游去跑马拉松。
邱以星吃早饭时脸色太差,尚问兰让他早上去学校别骑车了,她送他去。邱以星连忙说:“不用,我骑慢点儿就行。”
“你……”尚问兰的手把围裙都攥皱了,她头一次语气这么严厉,“别不听话,万一——”
她刚要说出口,却突然刹住临到嘴边的话,不容置疑地说:“今天不许骑了,把车推进来,我有空给你擦一擦。”
“好吧,那我坐公交车去,”邱以星说,“妈,真不用送。”
尚问兰看了他许久,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不让邱以星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路上注意安全。”
邱以星戴着耳机在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等公交,眼见三十七路车驶来,邱以星上了车,还没坐下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不苟言笑紧绷绷小脸。
熟悉的面孔很明显也看到了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往下一拉,晴转雷雨,仿佛在说:倒了八辈子霉。
邱以星恶心的功夫着实到家,他摘了耳机塞到书包侧边,大摇大摆毫不客气地往孔栩旁边的空位坐下。
“咳,”邱以星清了清嗓子,“怎么这么巧?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不是冤家不聚头。”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说道。
孔栩深呼一口气,很想把自己的嘴打一打,让你多嘴。
邱以星脸上的笑容更张扬起劲了,他说:“‘冤家’?不错,我喜欢这个叫法。”
好在邱以星接下来都安安静静的,孔栩瞥见车窗上的人影紧紧皱眉,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抿起嘴,没有过问。
到站后,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走进校门,今天门口值班的正好是何斯清,孔栩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何斯清也没跟他打招呼,看见孔栩身后的人影时,她却一愣,仿佛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一番邱以星,不确定地问道:“……是邱以星吗?”
邱以星听到声音不由得抬起脸,与此同时,孔栩也莫名回过头。
“真的是你啊,邱以星。”何斯清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露出一丝笑意,“我是何老师啊,你还记得我吗?你现在还在弹钢琴吗?”
“……何老师?”邱以星头痛了一路,看到孔栩都不想跟他斗嘴了,他眼前这个女老师有点眼熟,我见过她吗?
邱以星听不懂,他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般,整个人头晕目眩,很想吐。
“妈,你们认识?”孔栩不知道何斯清是怎么跟邱以星产生了交集。
何斯清说:“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
孔栩八岁那年,何斯清因为工作关系在本地的少年宫兼任过奥数老师。
少年宫是纯公益性质的,与何斯清一同去的,还有一中的另外一位音乐老师,教钢琴。由于孔栩一直练琴,何斯清对钢琴也稍微有了一些心得,偶尔会听音乐老师谈及她带的钢琴班里有一位非常出众的男孩,很有音乐天赋,曲子听过一遍就能大差不差地复刻下来。
这令何斯清感到好奇,于是某天她刻意提早去少年宫,听这位男孩练琴。
何斯清欣赏他的同时,也倍感压力,为孔栩。
她想,如果在赛场和这男孩相遇,她认为孔栩不一定能赢他。孔栩自幼学琴,技巧有余而感情欠缺,可这个叫“邱以星”的男孩却天生拥有饱满的情绪,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器。
只是很可惜,半个学期后,邱以星便没有继续来少年宫,何斯清不久后也从少年宫离开,没有和邱以星再有过任何接触。
何斯清有时候在家教育孔栩时,“那个小孩”便会反复出现在她口中。
她总是告诫孔栩,不要以为会弹几首难度大的曲子就了不起,在你之外,还有更厉害更有天赋的人,只要你一松懈,就会被他比下去,你只有一直练一直练一直练才有可能超过他,赢到最后。
孔栩一开始把“那个小孩”当做是隐形对手,敌视了一阵,后来发现这个人只出现在过何斯清口中。
不管他参加什么类型的钢琴比赛,国内的还是国外的,都没见过这个人,如果他真像何斯清说的那样有天赋,早就在他的同龄人中脱颖而出,这一行不可能毫无他的传闻。
他疑心这人是何斯清虚构出来吓唬他的,没想到真的存在,竟然还是邱以星。
孔栩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吃了一口屎,头一扭,片刻都不想再停留。
邱以星见孔栩走了,忙对何斯清丢下一句“不好意思何老师,我不太记得了”,便追了过去。
“你妈妈是学校的老师?怎么没听你说过?”邱以星三两步便跟上孔栩的脚步。
孔栩却走得更快,他心烦意乱,没有心情跟邱以星说话。
“你妈妈说我什么来着,为什么对你提起我?难道我优秀到家喻户晓了?”
这句话让孔栩原地直接炸毛,他飞快地伸过一只胳膊,一把扯过邱以星,目光炯炯地怒视他:“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真是这样啊?”邱以星眉飞色舞,觉得自己说中让孔栩恼羞成怒。
孔栩仍旧抓着他不放,说:“为什么你不弹了?”
邱以星毫无预兆,突然蹲下身抱住头:“嘘!好吵。”
他的脑子里灌满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从今……始,你叫……以星了……这名字……好不好听?你看,这是……给你准备的房间,和……一样大……欢迎……”
“松开!松……这……小偷,……是我的……,不许……碰我的……!不许……叫他们……,那是我的……,……快滚……啊!……回你的……!”
“不要叫我……,……不是……的……哥,你别……我,蠢……,笨……了!……电梯……不……坐!你哭……?我……欺……你,是……自己……笨。”
“去了……要听……,……读书,奶奶……看你……,你……我也可以……打电话,好不……?”
“奶奶——”邱以星泪流满面,无助地喊了一声,“奶奶……妈妈——”
“你怎么了?”孔栩看见邱以星突然间大叫,他连忙松开邱以星的衣领,以为他又在故意整自己,“喂,你能不能别搞我了,好多人都在看这边!你快起来!”
过了好几秒,邱以星缓过神,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与刚刚痛苦的模样判然有别:“……你刚刚说什么?”
“你哭什么,别人以为我在欺负你,”孔栩不知道邱以星吃错了什么药,大清早的就犯病,“快起来。”
邱以星抹掉脸上的泪水,他也感到诧异,不知道这水迹是从何而来,浑身脱了力一般,便说:“拉一把,我站不起来。”
孔栩忍了忍,手伸到半路——齐大彬挎着书包,手提两袋鸡蛋灌饼走过来,一边啃玉米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哇呜,尼姆一大亲早呃就哒亲骂焯了,感亲真好啊。”
“你爱起不起。”孔栩腾地缩回手,“迟到你就高兴了。”
邱以星只好慢吞吞地扶着墙壁站起身,跟在孔栩和齐大彬身后。
“他怎么了?”齐大彬问。
孔栩头也不回地说:“他脑子有问题。”
邱以星知道孔栩和自己同一班公交车,放学后要跟他一起去车站,孔栩却说:“我要去琴房。”
“学校琴房?”邱以星没事人似的跟着孔栩,早上那虚弱无力的样子荡然无存,抓起书包便跟上去,“在哪里?我也没去过。”
孔栩暗自咬了咬牙,这条尾巴他是斩不断了是吗?
一中教学楼有五栋,分别为博学楼、审问楼、慎思楼、明辨楼和笃行楼,前四栋楼学习文化类的课程,笃行楼是学习艺术类课程的教学楼,由于有一些大型的教学设备,所以选择这些社团课的学生需要自行来这里上课。
琴房在笃行楼一楼,一楼两侧的玻璃展柜里分门别类地摆上了中国传统乐器与部分西洋乐器,比如琵琶、笙、二胡、月琴,还有管、小号、竖笛、小提琴之类,中间甚至专门划分一块区域放置了一具箜篌,琴弦泛着冰冷和细腻的光辉。
每个乐器旁都有注解,写着它们出现及发展的历史。
一走进门,如同走进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还没来过这里……”邱以星张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喃喃自语。
邱以星指着一个长条金属与簧片构成的稀奇小玩意,问孔栩:“这是什么?”
“不是有字吗?口簧。”孔栩说,“放嘴里拨簧片弹的。”
邱以星长了些许见识,自言自语说:“放嘴里,弹出来的声音能好听吗?”
“你可以试试,”孔栩怂恿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掀开玻璃盖板就能拿出来。”
“我才不要,脏死了。”
琴房有许多间,孔栩和学校的音乐老师也很熟,有一把钥匙,音乐老师一般在大教室上课,小琴房就空置下来,他从小就经常被丢在这,是这里的常客。
他轻车熟路地拉上窗帘,打开灯,邱以星也走进来。
这间琴房大约只有六平米,摆着一架珠江立式钢琴,钢琴顶盖上搭着一块红色绒布,绒布上有一排憨态可掬的多肉。
钢琴看上去已经很有年头,并不是多昂贵的品牌,邱以星凑近看,还看到琴上贴着几张贴纸,是吃某种零食里赠送的卡通贴纸。
“这是你贴的吗?”邱以星说,“好有童心啊孔栩。”
孔栩将书包放在靠墙的课桌上,没错,这里有一张教室里用的课桌,是孔栩专用,小时候孔栩在这里等何斯清下班,如果先练完琴,会趴在桌上写作业。
“谢谢。”孔栩坐在琴凳上,并不理会邱以星的调侃,“我要练琴了,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走吧。”
“怎么不好玩了,”邱以星拉过一旁座椅,岔开双腿反向坐下,胳膊肘搭在椅背上,朝孔栩露出一个笑,“这么近距离欣赏你弹琴,难道还不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