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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奇迹之旅(三) “我明天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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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相信自己的确回到了十一年前。
距离他的学生时代已经太久远了,孔栩背着书包一步三顿、行尸走肉般地走进了学校大门,看着一张张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面孔,他连这些同学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心中满是惊惧与悲愤,难不成要重头再来一遍?
孔栩昏头昏脑的,总算找着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后,一边神思不属地考试,一边想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行时空?
他穿越了?
好在模拟考难度一般,知识点还没忘干净,尚能游刃有余地答题。
写完他盖上笔盖,撑着下巴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参加完婚礼,晚上邱以星他们给自己庆祝生日,他许了个愿望——希望能够陪伴邱以星好好长大。
难道是那个愿望?
但他人在这里,邱以星要是到处找不到他,岂不是要急疯了?
孔栩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咬着笔杆,当即做决定:既来之,则安之,苦恼也不是办法,先把十一年前的邱以星找到再说。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的邱以星应该在某所医院里治疗,也是在这时,他的心理才渐渐出了问题。
孔栩交完卷,第一时间赶往邱以星学校。
在门口蹲点蹲到了邱以星的同班同学,邱以星的同学见孔栩穿着校服,模样也是个正经学生的样子,便热情地说他们班的几个班干前几天刚去探望过邱以星,告诉了孔栩医院的具体位置,以及邱以星的病房号。
孔栩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开场去见邱以星,在网上搜该医院的信息,跳出来一则医院的志愿者服务中心在招募志愿者的通知,他打电话过去咨询,填了报名表等待着。
等待的时候,孔栩也没闲着,一放学就往医院跑,偷看邱以星几眼,他凭借二十六年的生存经验,与何斯清斗智斗勇,愣是没让何斯清察觉出丝毫端倪。
这个邱以星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位,他要更沉默寡言,身上的生机正一点点丧失,他不笑,也不说话,总是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忘记了眨。
孔栩无法久留,也很难跟邱以星说上一句话,给邱以星买的水果,借着他班级同学的名义送到护士站,麻烦护士送给邱以星,邱以星只是任由水果烂掉,也不愿洗一个尝一尝。
然后志愿者服务中心通知孔栩通过审核,需要携带家长知情书与学生证进行岗前培训。
孔栩冒签了何斯清的字迹,周末一大早就溜出门去了医院。
培训内容很简单,孔栩的主要任务是在门诊大厅弹琴,他还跟领队商量,希望能陪病人聊聊天,给他们解解闷。
领队觉得孔栩真是个善良有爱心的好孩子,叮嘱他注意安全,结束时来指定位置跟大家集合就行。
就这样,孔栩得到了一个轻松与邱以星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邱以星对此毫不知情。
他夜里因为白天孔栩对他说的话而辗转反侧,一直失眠到凌晨三点,实在睡不着,打开音乐软件,找到《卡农》的钢琴版本,贴在耳边听。
可听了很多遍,都不如孔栩弹的那版轻盈灵动,或者说,他认为别人弹的都不够好听,恐怕作曲家本人来了,邱以星都要挑三拣四一番。
这种忐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次与孔栩见面。
孔栩仍旧套着那件眼熟的蓝色马甲,他这次弹了一首《爱的致意》,大厅里没几个人听他弹琴,他弹奏完毕,像在演奏会结束时那样,朝邱以星的方向微微一鞠躬,展开一个笑容。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来了,邱以星忍不住对孔栩说:“你弹得真好听。”
孔栩嘴角立马提起微妙的弧度,口上却保持着谦虚的态度:“嗯,马马虎虎吧。”
邱以星问:“你还会弹什么曲子?”
“有谱子的就可以。”孔栩说,“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呀。”
邱以星却摇摇头,垂下脸,他不想让孔栩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人。
孔栩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他有什么资格让人给他弹琴。
“你真的不想听吗?”孔栩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凑到邱以星眼前,天真而无辜地说,“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吗?”
他这么一看,把邱以星的耳朵给看得通红。
“邱以星,你看着我,”孔栩像是一株向日葵,邱以星的脸转到哪,他就跟到哪,一直追问,“你真的不想听吗?不想的话,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邱以星没见过这样的人,这样不讲道理,胡搅蛮缠,让他完全没办法理智思考的人。
“邱以星?”孔栩用他平日里叫邱以星名字的腔调,叫他,“邱以星,你听到了没啊?我这个人没有耐心,不要让我一直等。”
“都行!”邱以星使劲仰起脸,避免跟孔栩脸贴脸,“你弹什么都行。”
孔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上半身:“这还差不多,早说不就好了。”
孔栩重新正襟危坐在琴凳上,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开始认真地弹奏。
他幼时学琴,完全是为了讨好何斯清,长大后与何斯清的关系越发不好,甚至产生了不再弹琴的念头,如今庆幸地想,好在他没有放弃。
孔栩一连弹了好几首,最后他给邱以星边弹边唱了一首英文歌。
You with the sad eyes
Don't be discouraged
Oh I realize
It's hard to take courage
In a world full of people
……
So don't be afraid to let them show
Your true colors
True colors are beautiful
Like a rainbow
孔栩唱歌跟弹琴一样好听,邱以星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眶,不明白为什么一首歌会有这样大的魔力,他英文明明那么差,根本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
“这首歌叫什么?”邱以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片刻,问孔栩。
“《True Colors》。”孔栩的两眼微弯,声音轻轻地告诉他。
中午,志愿者们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孔栩帮邱以星打了饭,给他拎到了病房。
邱以星有些受宠若惊,他平时都是等餐车推过病房门口时,顺手买一份,每天的菜都是一样的,吃起来味同嚼蜡,不过他也不在乎吃什么就是了。
“谢谢你啊,”邱以星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自己也要吃的。”孔栩支起床上的餐桌板,将饭菜放在餐桌板上,“不用转我。”
“你不跟他们一起吃吗?”
“不用,自己吃自己的,我跟他们又不熟。”
那我们就……很熟吗?
邱以星没问出口,他怕问了,孔栩就要走了。
孔栩打的菜竟然都是他喜欢吃的,像是比他爸妈还要了解他。
邱以星一直默默无言地埋头苦吃,孔栩分出一半的注意力观察邱以星,邱以星察觉他的视线,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邱以星,你下午有什么安排没有?”孔栩问他。
邱以星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他:“你说什么安排?”
“复健啊什么的。”
“没有,隔一天去一次,昨天去过,今天就不要做了。”
孔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邱以星吃完饭,孔栩一言不发地收拾好餐桌,提着垃圾走出病房扔掉。
他吃得太撑,扔完垃圾在走廊晃了几圈,消消食,路上碰见领队,领队问他上午过得怎么样,累不累,下午需不需要提前回家。
孔栩忙说不需要,他喜欢帮助人的感觉。
等他回来时,看见邱以星靠着枕头又开始发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喂,你在看什么?”孔栩突然打了个响指,打断邱以星的神游。
邱以星睫毛倏地一颤,看向孔栩的眼睛里有微微的震惊:“……你怎么没走?”
“我走去哪儿?”孔栩恍然大悟,解释说,“我没走啊,我只是去扔个垃圾。你怎么吃完就躺下了?吃完就躺不好消化,我扶你站起来走一走。”
“我还以为你走了,我等了你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低落,随即又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想你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我走之前一定会跟你打招呼,你放心好了。”孔栩说着拿过他的拐杖,扶他从床上坐起来,邱以星有一点痛,可他没有作声,但孔栩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孔栩说,“不舒服要说啊,不要什么都忍着,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邱以星压根就没听进去,孔栩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他半边身体,他努力站直,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显得那么狼狈。
“没关系,你还在康复阶段,不要这么着急,骨折本来就好得慢,欲速则不达,”孔栩温声对他说,“慢慢来。”
从没人告诉邱以星要“慢慢来”。
老师对他说:邱以星,你进步太慢了!
爸妈对他说:邱以星,你就不能跟哥哥一样写快一点吗?
他总是很慢,总是跟不上,不管做什么都要慢一步,孔栩却对他说“慢慢来”。
他们很慢很慢地在走廊上散步,一直走到邱以星微微出了汗,他平时除了去康复科做理疗,一般不会出来乱晃,可此刻有了孔栩的陪伴,邱以星很想再多走几步。
“好了,差不多了,”孔栩说,“回去休息吧,你睡会。”
邱以星躺在床上,孔栩帮他将床摇平,抽走另一个枕头,给他盖上被子:“睡吧。”
“你要走了吗?”邱以星睁着眼睛问他。
孔栩微微笑道:“不走,我等你睡醒。”
“我会睡很长时间,”邱以星说,“你会很无聊。”
“那不行。”孔栩摇头,“最多半个小时,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你睡吧,到点了我叫你。”
随即邱以星见孔栩突然打开书包,拿出几本课本与练习册。
他诧异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复习复习,知识点都生疏了。”孔栩又拿出一支笔,“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孔栩复习时的样子一本正经,专注地皱着眉,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偶尔会低头在纸上记些什么。
在这轻微的响动中,邱以星竟然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做。
孔栩遵守着自己的诺言,一直守在他身边,等他醒来,孔栩已经复习完毕,正单手支着下颌,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不知道他看自己看了多久,因为太阳已经西斜,绝非是“半小时后”。
“几点了,怎么不早点叫我?”邱以星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嗓音听起来微微地发哑。
“我叫了你,可是你没醒。”孔栩说,“我想你可能一直睡不好,一个好觉很难得,索性让你继续睡。”
“谢谢……”邱以星抿了抿嘴唇,他不知道孔栩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说,“你们志愿者对病人都这么好吗?”
孔栩认识邱以星十多年,邱以星什么潜台词也瞒不过他的耳朵,他说:“邱以星,你对我不用拐弯抹角,你可以直接问‘孔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邱以星脑子一阵阵地发懵,瞠目结舌道:“我我我我可没这么说。”
“你觉得这是‘好’吗?”孔栩却反问他,“你觉得这样就够了?你想不想我对你更好一点?”
邱以星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孔栩耐心地等他回答,可邱以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头扭到另外一边,盯着墙壁。
孔栩没有继续强迫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好吧,那我先走了。”
有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孔栩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这个邱以星不能用寻常的方式对待,孔栩生怕一不留神就让他重蹈覆辙。
他将习题册装进背包里,看时间也到傍晚了,他想着给邱以星打一份晚饭再走。
这时邱以星突然万分落寞地开口了:“我想不代表我能得到,所以我想不想根本没用。”
“如果有用呢?”
“什么?”
“邱以星,”孔栩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邱以星的面孔上,又看向他的眼睛,“如果你说‘孔栩,明天我想见到你’,那么我明天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邱以星的心跳骤然间加快。
他喉咙轻轻一动,半晌后,仍然不打算开口。
“算了,你要是不说——”
“我明天想见你。”邱以星飞快打断孔栩的话,他说得艰难,鼻尖出了汗,好像说了一句不该开口的话。
“我也会来。”孔栩把后半句话补上了。
邱以星的眼睫毛一颤,只见孔栩背上背包,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不过明天周一,我五点半放学,到医院大概六点钟,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以为我迟到。那就明天见啦。”
孔栩的尾调微微上扬,有些开心的样子。
邱以星问:“周一志愿者也会来吗?”
孔栩回答:“周一志愿者不会来,但邱以星的朋友孔栩会过来。”
“嗯,”邱以星又垂下眼,像是被孔栩的笑容烫到了似的,不再看他,声音低低的,“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