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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故人归 ...

  •   翌日清晨,天还未全亮,朦胧的光晕透过窗纸,洒在殿中。
      光穿过珠帘帷帐,层层叠叠、光影氤氲,叫人看不清。

      段怀瑜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望向怀中睡得正熟的人,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第一次有了不想上朝的想法。
      真想余生都窝在长乐殿里。

      段怀瑜偏了偏身子,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几分。
      那就不去了。

      怀中人轻轻哼了两声。

      “王爷……”

      “睡吧。”

      “嗯……”许洵乐因为没睡醒,脑袋混沌不清,听到段怀瑜说还能睡,又看了周遭的光影,确实还早,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寅时两刻,太监一声声的传唤便在殿门外响起。

      “王爷,已经过了寅时了,陛下遣奴才来请王爷上早朝!”

      被太监叫唤声叫醒的不是段怀瑜,而是在他怀里的许洵乐。

      “王爷,你上早朝迟到了。”许洵乐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也有些干哑。

      许洵乐坐起身,轻轻推了推段怀瑜。

      “不想去。”段怀瑜把脑袋抵在许洵乐的小腹上,“你去打发了他,好不好?”

      “王爷,这可不行,这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既然来了,那必定是来请你去议重要的事情的”,许洵乐轻声道,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着急,“万万不能随意打发了。”

      “可是我好累啊,洵乐,昨晚太晚睡了,今天有点精神不济了。”

      “可是……”

      “我好累啊。”段怀瑜依旧是耍赖般地逃避这个问题,“洵乐,早会儿啊,这堂上呢,没了皇帝都得照常开,更何况我是个无足轻重的摄政王呢,不用理他们的。”

      “王爷!”许洵乐难得语气重了一回。

      段怀瑜立刻从许洵乐怀里起来,眼神清明,分明就是醒了很久的。

      “怎么了?”

      许洵乐意识到刚才自己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好,他低下头,声音软下来。
      “刚才……王爷莫怪。”

      段怀瑜微微歪头,看着许洵乐这幅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那洵乐亲我一下,我就去上朝。”

      许洵乐轻轻皱了皱眉,他觉得这有些逾矩了,倒不是自己觉得对方的话逾矩了,是觉得自己如果这样做,对方会觉得自己有点逾矩了。
      “王爷……”

      段怀瑜看到许洵乐的神情,便也猜到他心里头在想什么了,不就是觉得有点不合规矩,多大点儿事情。

      话还没说完,脸颊上便被人轻轻地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般,就那么一下,许洵乐整个人都为之一颤,他不敢去看段怀瑜的眼睛,脸蛋染上绯红,耳朵也红得能滴血。

      “好了,我要去上早朝了,上完朝,陪你去上课,刚刚好。”段怀瑜盘腿手肘抵在大腿上,撑着下巴,看着许洵乐久久不回神的样子,“洵乐,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

      许洵乐偏过头,声音小如细蚊。
      “王爷快去上朝吧。”

      段怀瑜轻笑一声,伸手掰正许洵乐的脑袋。
      “好。”

      许洵乐看着段怀瑜,只觉得心里头没理由地发酥发麻,太奇怪了,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甜蜜。

      “我让人备好了早点,你吃点儿,别饿着了。”段怀瑜松开手,揉了揉许洵乐的脑袋,轻声嘱咐完,便起身下床,“要是困了,那多睡会儿吧。”

      “好。”

      -

      长乐殿主殿。

      段怀瑜传唤侍婢,准备洗漱用具,他端坐于殿中,手里把玩着茶盏。

      婢女打开殿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故人站在晨光里,来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缎面绸子做的狐皮大氅,手里捂着一只小鹿皮包着的汤婆子,整个人素静得不像话,全身唯一的饰品,只有耳垂那一副淡青色的、水滴型玉耳坠。

      段怀瑜一愣。
      段徽宁。

      “你何时入的城?”段怀瑜放下手中的茶盏。

      “今日丑时。”段徽宁轻声回答,“皇兄还是先洗漱吧,误了早朝,就不要误了待会儿的密议了。”

      段徽宁说罢,便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婢女们跪在殿中,都觉得后背发凉。

      段怀瑜看着段徽宁那副样子,倒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怎么?在明昭待了十年,现在连行礼都不会了?”

      段徽宁闻言,只是莞尔一笑,语气平淡:“皇兄,孤的礼,你受不起。”

      段怀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段徽宁的礼,他确实受不起,毕竟是圣祖爷让她可以除了皇天后土,皇帝皇后,还有他这个爷爷,所有人都可以不跪。

      “好,孤晚些便到政事堂去。”

      段徽宁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转身抬步,准备离开。

      “徽宁啊,我们也很久没有叙旧了,不进来坐坐吗?”段怀瑜轻声道。
      段怀瑜到底是拿不清段徽宁是怎么想的,他怕再给自己找一个敌人回来。

      段徽宁被段怀瑜那么一喊,心头微颤,彼此已经许久未曾这般亲昵地称呼过了。
      段徽宁顿住脚步,缓缓转身。

      “不了。”段徽宁轻声拒绝,朝段怀瑜拱手道,“请皇兄快些洗漱,日头已经上三竿了。”

      -

      政事堂。

      段煜槐端坐主位,左边着段徽宁,右边坐着段怀瑜,依次左右是他的四叔、五叔、六叔、七叔。

      “今日,人那么齐,倒也算是一种喜事。”段怀瑜不咸不淡道。
      说话时,他望向段徽宁,现在他不知道段徽宁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为什么要借段煜槐的名义把这些诸侯王全都召集到帝都。

      广川王段怀信抬眼看了段怀瑜一眼,没说话,只是不屑地笑了一声。

      “段怀瑜,你那么会唱戏,该到博陵的暖苑班子里来,我让班主,给你一个头角!”博陵王段怀湛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还喜事呢,想杀我们就直说了吧。”

      “煜槐啊,不是六叔说你,你能让这样一个无能庸俗之辈教你做皇帝?”博陵王的孪生弟弟平昌王段怀熙附和道,“徽宁姐姐,你说是不是?!”

      “邀大家前来,是我主张的,借了煜槐的名义,同段怀瑜没有任何关系,大家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命,待事成,我全须全尾地送各位回藩地去。”段徽宁终于开口,“现在的局势,我想必各位弟弟都清楚吧,我便不一一细说了。”

      段徽宁开口,原本还在吵架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始终沉默不开口的段煜槐,在此刻开口轻声道:“现在祖母的势力愈发强大了,若是不处理了,段家的江山,怕是不日便要易主改姓了。”

      “萧姮于我们段家有着血海深仇,各位弟弟,莫要忘了。”段怀瑜道。

      “这个怎么能忘!要不是萧家那伙人贪生怕死,不肯开城门,爹爹至于死在城外面吗?!把他们全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不够!”段怀熙接着段怀瑜的话。

      段徽宁抬眼看向段怀瑜,手里头捻着佛珠,叹了口气。
      “还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同各位和盘托出,多年前,我在大哥的遗物里,翻出了一小瓷瓶的药……”

      话还没说完,段怀熙便抢先道。

      “是当年姐姐毒杀大哥的药!”段怀熙站起来,走到段徽宁身旁,“姐姐,是怕当年没处理干净,落人口舌吧?”

      “段怀熙,别太无法无天了,这里是帝都,滚回去。”段怀瑜厉声喝道。

      段怀湛站起来,走到段怀瑜面前,将段徽宁和段怀熙挡在身后。

      “你在当摄政王前,是我娘给你饭吃的,你别忘了。”

      “阿熙,阿湛,坐回去。”段徽宁轻声道。

      段怀湛看了眼段怀瑜,眼中的不耐,不加掩饰,他坐回到原处去,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只有段怀熙仍然站在段徽宁身后。

      “当年萧家在前朝扎根了,爷爷疯了,废了祖母,还非要立萧姮为后,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有点,但是当时太医不是说没事吗?说祖父康健。”

      “但是不久之后,爷爷死了,阿爹遇伏,萧家不肯开城门,导致阿爹战死,之后是什么,是萧姮挟持段锦珺,垂帘听政,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

      段徽宁的话里有话,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一品便知道话里头没挑明的东西。

      “我曾听闻,西域有种奇毒,用咱们这边的法子压根验不出来,中毒的人,一开始是嗜睡,然后开始情绪不稳定,再后来大病一场后,便是跟中邪一样,对一个人唯命是从。”段怀信站起来朝段徽宁拱手作揖,轻声道,“广川近大漠,我回头让手底下的探子去查,定给姐姐一个好答复。”

      “这也不一定是中毒吧?四哥哥。”段怀熙道,“万一是中蛊什么的呢,这不也查不出来嘛。”

      “阿熙,别闹了。”段徽宁轻轻拍了拍段怀熙的手背,”那就劳烦阿信去查了。”

      “好。”

      “姐姐偏心,我也可以去查的!”段怀熙道。

      “好,姐姐也给你一个任务,好不好?”

      “真的?”段怀熙立刻走到段徽宁跟前,“什么任务啊?比四哥哥的重要吗?”

      “嗯,帮我找一个人。”段徽宁轻声道,“一个专门制毒的人。”

      “姐姐只是想杀萧姮于无形啊,好!这个人是谁?我这就去让人找。”

      “只听过江湖流传的名字——万识卿。”

      段怀熙脸上神色由玩味变成了兴奋。
      “姐姐,我一定把人全须全尾的带到你跟前。”

      段怀瑜只是静静地看着,不作声,而当他看向段煜槐的时候,有点无语。

      只见段煜槐一脸崇拜地望着段徽宁。

      “怎么不讲讲段锦珺的事情啊?”段怀瑜忽地道。

      “段怀瑜,你能别没事找事吗?”段怀熙转过头,眼中的蔑视、恶意,段怀瑜一览无余。

      “阿熙,皇兄是长辈。”

      段怀熙没再说话,只是冷嗤一声。

      “新帝当年年幼,许久都没有子嗣,不久之后就病逝了,死得很奇怪,他那时身体康健,还去了秋猎,只是从到了坤宁殿一趟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的。”段怀湛道,“不过他现在都死了,如果姐姐要开馆验尸,怕萧姮就此做些什么,让姐姐名声受损,不值当。”

      “姑姑,尽可放心,这些事情,让侄儿去办。”

      “不用了,我让人看过了,那是一副空棺材,尸骨早已消失,锦珺是段家的人,要入皇陵的,是要入族谱的。”段徽宁叹了口气,“他年纪小,又死在那么好的年纪里,太可惜了,现在他的尸骨却还不能入土为安。”

      段徽宁说到这里,整个政事堂静得落针可闻,大家不约而同地攥紧拳头。

      “萧姮该死,萧家就该被全族诛灭。”段怀瑜抬眸,轻声道,“当年,萧姮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万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让她死了。”

      “对啊,二哥哥,我要让我手底下的人,给我想法子折磨她,折磨她的亲眷们。”段怀熙脸上神色愈发兴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太便宜她了。”

      段徽宁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仇人固然该杀,但饭也必须要吃,今晚,到明昭王府吃饭吧,很久没和大家聚在一起了。”

      “好。”段怀熙总是最积极回应段徽宁的。

      “煜槐,君悦可有什么忌口,我让厨子注意些。”

      “对,我们还没见过君悦呢。”

      “君悦最近吐得厉害,不爱油腥重的,偏好吃辣。”

      “好。”

      段徽宁又交代了一些事情,这次的密议便结束了,几人拱手作揖告退,政事堂里只留下段怀瑜和段徽宁两个人。

      “徽宁啊,真是好手段啊,一条狗一个栓法。”

      段徽宁脸上依旧是浅淡的笑容。
      “皇兄,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段怀瑜笑着应下了这句话,不是认输了,而是确实自己把路走窄了。
      “我很高兴,多年之后,还能在帝都见到你们。”

      段徽宁会心一笑,缓缓站起身。
      “我能再次站到这片土地上,我也很高兴。”

      此刻,段怀瑜真正确认了,段徽宁和他的弟弟们,重新回到帝都,是为了铲除共同的敌人的。

      “煜安怎么样?”

      “还是贪玩,整天跟着南枝屁股后面跑,不是和伯都玩,便是逃学。”

      “那不行啊,把人抓到宫里来,段家的孩子,不能做腹无墨水,手不持弓的无用之人。”段怀瑜数落段徽宁道,“你也纵容他,他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和段子昱那样的废物。”

      段徽宁点头,却有些不以为意:“子昱是萧姮没有教好他。”

      段徽宁想到这个,她忽地叹了口气,现只觉得心里头有种难以说出来的悲恸。
      “煜安现在还小,这些事情还不着急,他现在能跑能跳,健康平安,我觉得就很好了,至于剩下的事情,以后还有时间。”

      “不过,你和贺兰冲的那些恩恩怨怨……该了结的就了结了吧。”段怀瑜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朝堂外走去,“你也知道,你当初招惹了一个疯子。”

      段徽宁不急不慢地跟在段怀瑜身后,轻声道:“贺兰冲手头上有兵,我想要,现在我暂时还不想和他闹得那么难看。”

      “做人不能太贪心的,你已经有貊羯王的数十万兵马了,个个骁勇善战,贺兰家的兵,舍了便舍了吧。”

      段徽宁缓缓抬眼,望向高远的天空,忽地笑了。
      “你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

      “我这是为了你好。”

      段徽宁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下段怀瑜的好意了。
      “皇兄,我这一路走来,看到有人易子而食,有人为了一点米粥将同伴溺死。”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不合格的摄政王,而煜槐是一个不合格的君王。”段徽宁的声音很轻。

      段怀瑜轻轻皱了皱眉:“我并不那么觉得,我稳住了朝堂和内宫,控制住了萧姮。”

      “不。”

      段徽宁缓缓走到段怀瑜身旁。
      “你还记得爷爷的话吗?他那时候给我们几个人在小学堂里讲的。

      “记得,他说,段家的江山是百姓托举起来的,我现在穿的衣服,是百姓养的蚕丝做的,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了,段家的江山就不稳固了。”

      “嗯,你又到外面看过吗?”

      段徽宁和段怀瑜在莲池前停下了,因为在冬令,池塘已经干涸了,塘底的淤泥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几支枯荷的残枝,在经历着风的暴虐。

      “皇兄,贺兰家的兵,貊羯王的兵,我一个都不会放,萧家也必须为他们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人死则偿命,人残则断其肢。”段徽宁捻着佛珠,望向莲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不过的话。

      冷冽的寒风,略过湖面,吹动了两人的衣摆,两人相看无言。

      良久,段怀瑜看着段徽宁的侧脸,他才后知后觉地知道,爷爷当初为什么会在那么多男孩里,偏偏挑中段徽宁培养了。
      不仅是她尊贵的命格,更是她身上那么独一份的,对世间的怜悯。

      一个上位者,一个俯视众生者,对弱小的人的怜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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