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希望来生不是你的妹妹 生日当天的 ...
-
生日当天的清晨，阳光从东边那排建筑后面漫上来，把机场到达大厅的落地窗染成一片暖金色。星优和墨菲站在接机口，隔着那道玻璃门看着里面的通道。墨菲站在星优旁边，用余光观察她——她的站姿，她的表情，她看向通道时的目光。一切都很正常。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朝里面张望一下，和任何一个来接机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墨菲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也许她真的已经消化了那句话，也许时间真的能让人接受那些听起来不太可能的事情。她收回目光，没有问，也没有再试探。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接机口，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通道里涌出一波旅客。星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挥了挥：“爸！妈！这里呀！”
通道里走出来一对夫妻。走在前面的是星优妈妈，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烫着小卷，步伐利落，气质温和；星优爸爸跟在旁边，推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妈妈看到星优之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爸爸也走过来，没有像妈妈那样抱，而是伸手拍了拍星优的胳膊，力道不大，像是确认她有没有瘦：“优优，又瘦了。”
星优松开妈妈，侧过身，让出了站在旁边的墨菲：“爸，妈，这是我好朋友墨菲。”墨菲还没来得及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妈妈已经先她一步往前走了半步，张开手臂，毫不生疏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哎呀，墨菲！谢谢你平时对优优的照顾。”墨菲被她抱得有些措手不及，双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来：“阿姨……好。”妈妈松开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姑娘。”
星优爸爸也走上前来，没有拥抱，而是伸出手，和墨菲握了一下：“墨菲，你好。”墨菲握住他的手：“叔叔你好，见到你很高兴。”星优爸爸点了点头：“我也是。”那声问候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的打量，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这个陪了女儿很久的朋友。
墨菲松开手，很自然地接过了妈妈手里的行李箱：“叔叔阿姨，累了吧？咱们先回去吧。”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星优爸爸跟在她旁边，星优和妈妈走在后面。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四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墨菲侧过头和星优爸爸聊了几句：“叔叔，你们飞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星优爸爸说，“还好，不算太累。”他顿了一下，“墨菲，你平时做什么工作？”
墨菲说：“我平时就写写小说。”
星优爸爸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哎呀，你是作家那！”
墨菲被他这个称呼弄得耳朵有点热：“算不上作家，就是写点东西，不太上得了台面。”
星优爸爸笑了：“作家好，回头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小说。”
墨菲嘿嘿了两声，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的星优：“我的小说小众得很，估计您不喜欢。”
星优爸爸摆了摆手：“那不会，我什么都能看。”
前面星优和妈妈也在聊。妈妈挽着她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种许久没见之后的黏连：“你这阵子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星优说：“瘦了一点点，但吃得好睡得好的，你别担心。”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
上了车之后，妈妈坐在后座，星优坐在她旁边，墨菲坐在副驾驶，星优爸爸坐在墨菲后面。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车厢里有一种刚接完机的、温热的嘈杂感，几个人轮流说话，偶尔安静下来，又被谁的话头接上。墨菲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每次看到的都是星优正侧着头和妈妈说话的画面，像是她真的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
到了公寓，放下行李之后，中午去了一家附近的米其林餐厅。菜色精致，餐具整齐，服务员在上菜的时候轻声报着菜名。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席间气氛松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星优爸爸夹了一块鱼放在星优碗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优优，你姐姐最近在干吗？回头你告诉她一声，别老往家里买东西。我和你妈妈两个人根本吃不了。”
餐桌上的空气没有变化。没有人停顿，没有人看别人，星优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她低头咬了一口鱼，嚼完咽下去，然后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和她说。”墨菲正在夹菜，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假装没有听到那句话，把菜夹到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她不知道星优是怎么做到用那种语气说出“回头我和她说”的。她没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吃过午饭回到公寓，妈妈说想和星优聊会儿天，让爸爸自己先去睡个午觉。爸爸没有多问，朝墨菲那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墨菲也识趣地说了句“我也去躺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安静下来，妈妈跟着星优走进了她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两个人并肩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妈妈问了她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情——这边的课程怎么样、平时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星优一一答了，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像是那些问题她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过了一会儿，星优忽然安静了。她没有看妈妈，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呗。”妈妈侧过头看她：“问呗。”星优沉默了一下：“妈妈，我是不是陆爸的亲生女儿？”
妈妈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星优感觉到了那个停顿，很短，却足够确认什么。妈妈转过来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她很少用的、像是在确认星优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接住这个答案的认真：“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星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就说，是不是。”
妈妈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用你陆爸的JZ。但是你从小就是我和你爸爸在养，你陆爸只是生物学上的父亲。”她握住星优的手，“你懂妈妈的意思吗？”
星优看着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一道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终于被批改完了。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妈妈，你想多了。我当然知道，爸爸永远是我爸爸。我就是问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她说完，还笑了一下，“午睡吧妈妈，我有点困了。”妈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想再问一句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迟疑，但星优已经侧身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妈妈没有再追问，也躺了下来。
晚上，几个人围在餐桌前给星优过了三十岁生日。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墨菲点完火之后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屋里只剩下那团橘黄色的光。星优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低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吹灭了蜡烛。墨菲问她：“优优，你许的什么愿望？”星优笑了一下：“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大家散得不算晚。爸爸先回了房间，妈妈也洗漱完进去了。墨菲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看星优也回了房间，才回自己屋里关上门。
星优回到房间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小角落。她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展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字。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个决定会对你们造成很大的伤害。但是我真的，真的好痛。这三年，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在想，为什么我还会醒来。白天我笑着，正常地吃饭、说话、走路，可只有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一个穿着"正常"外壳的人，在假装自己还活着。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却连好好活着这件事都做不到。希望来生还能做你们的女儿，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不让你们难过的小孩。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眼泪掉下来了，在"难过的小孩"那几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擦，任由那滴泪在纸面上慢慢扩散，像一个正在被放大的句号。
墨菲，谢谢你。谢谢你从香港陪我到泰国，又从泰国陪到这里。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讲义气、靠得住，笑起来声音很大，可心思比谁都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可是对不起，我还是撑不下去了。请你将来在方便的时候，帮忙照拂一下我的父母吧。愿你一切顺遂，愿你写的小说都能大卖。
她的眼泪滴在"大卖"那两个字上，把"卖"字的最后一笔洇得模糊了。
陆霏依。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迹在那个"依"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了一点。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我在海边坐了很久，在酒店房间里也坐了很久，在你的公司楼下也坐了很久。我用尽了所有的方式想要靠近你——飞过很多次，等了很久，后来只敢坐在出租车里远远地看一眼。可我怎么努力都跨不过那条马路。我告诉自己你已经不爱我了，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告诉自己人要往前看。可我做不到。我试过了，真的做不到。
她在这里停下来，另一滴泪落在纸上，砸在"做不到"那三个字旁边，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湿痕。
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就好了。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你是不是就不会推开我？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可我就是。
希望来生不是你的妹妹。希望来生我们能在对的时间、对的身份里遇到。到时候我一定重新找到你。
她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松了一下，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了台灯的底座旁边。她没有去捡它，只是低头看着那张被泪水洇湿的信纸。纸面微微皱起，一些字迹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还在那儿，像一道一道凿上去的刻痕。
她折好信纸，把它搁在了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忘了关的小夜灯还亮着。她走进去，打开抽屉，拿了一把水果刀，刀柄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还没化开的冰。她转身走进洗手间，轻轻关上了门，反锁。
水龙头开了。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细小的声响。
星优坐在洗手间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刀锋划过手腕的瞬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那里凉了一下，然后温热的液体就开始往外渗，顺着指尖滴落。她没有看那道伤口，只是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水还在流，哗哗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声音。
她忽然不觉得疼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退潮，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她感觉到冷，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像是冬天的湖水从脚踝漫到膝盖，又从膝盖漫到腰际。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个边缘，那个边缘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水汽里，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是她认得那个轮廓。她叫她姐姐。那个人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散去的水雾。她觉得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水声太大了。
她好像在那个模糊的影子里，看到了一点点光，又看不太清。那个人影似乎朝她弯了一下腰，像是想把她拉起来。她很想朝她伸出手，可手指动不了，像是被冻住了。她只能看着那个轮廓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慢慢化开，散进那些雾里。
隔壁房间里，妈妈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按着心口，眉头皱着。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睡着的爸爸，推了推他的肩膀："她爸，醒醒。"爸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妈妈说："不知道，我有点心慌慌的，说不上来。"爸爸揉了揉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有可能是在飞机上没睡好，躺一会儿就好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妈妈坐在那儿，又听了一会儿，心口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紧，可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又躺了回去，但没有立刻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
墨菲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星优一整天太过平稳太过平静。她坐起来，拉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料理台旁边喝了一口。然后她无意间朝走廊那边扫了一眼——星优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暗着，没有人。她又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哗的。
墨菲握着水杯的手松了一些。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等着星优上完厕所出来。她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水还在响。她开始觉得那水声响得太久了，有些反常。她坐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水还在流，灯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