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到达美丽国 十九个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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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个小时的飞行，墨菲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只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大半个地球才被吐出来。她下飞机的时候腿是软的，头发是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在到达大厅站了一下，眯着眼适应头顶那过于明亮的灯光。
她没来得及找出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朝她走过来。那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步伐沉稳，手里没有拿接机牌，但眼神精准地锁定了她。他走到墨菲面前，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您好，我是老周。陆总让我来接您。”
墨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算她陆霏依会办事。”
老周愣了一下：“是的，陆总做事很周到。”
“还算周到。”墨菲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走吧，边走边说。”
老周接过她的行李箱，引着她往停车场方向走。车子是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SUV，停在角落里，和周围的车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特征。墨菲坐进后座，老周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子开了几分钟，墨菲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开口问：“她怎么样了？”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小姐白天很正常。上课、写作业、跟朋友聊天吃饭，看不出什么异常。”
“晚上呢？”
“晚上九点之后，像换了一个人。”老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她化浓妆、穿着夸张、出门去酒吧。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眼神也不一样。我们之前安排同事以邻居身份接触过她，白天的林小姐会和他说话，但晚上的林小姐完全认不出他，就像从来没打过照面一样。”
墨菲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平静：“精神分裂嘛，我知道。我来的时候陆总跟我说过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后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但平时在街面上碰到了，建议还是装作不认识。林小姐目前不知道我们在附近。”
墨菲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名片塞进口袋：“知道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减速，老周指了指前方：“前面那个拐角，林小姐的公寓就在那条街上。您在这下吧，走几步就到了。”
墨菲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味道，干净、干燥。她拖着行李箱拐过街角，按着之前星优给的单元号找到了那扇门，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星优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她第一眼看到墨菲的时候，眼神还没来得及聚焦，像是脑子里还在过别的东西。可下一秒，那双眼睛忽然红了。
“墨菲。”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墨菲还没来得及回她一句“嘿，好久不见”，星优就扑了上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拧紧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双手箍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墨菲，逃子丢了。”
那几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闷在墨菲的衣服里。墨菲被她撞得后退了小半步。她下意识地抬手环住星优的背，用力拍了拍，像在给一个受惊的孩子顺气：“别急，别急，慢慢说。”
可星优没有慢慢说。她像是被人摁住了什么开关，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就全涌出来了。她靠在墨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沾湿了她刚换的衬衫，声音断断续续：“我找了很久……悬赏提到一万了……也没有人找到它……它可能已经不在了……”
墨菲没有说话。她只是任由星优趴在她肩上哭，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地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做噩梦醒了就不肯再睡的小孩。她心里却在骂——陆霏依，你怎么没告诉我逃子也丢了？你但凡早说一句，我在飞机上就得骂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星优才慢慢收住哭，从墨菲肩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沙哑：“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怎么，不欢迎？”墨菲故意挤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要敢说不欢迎，我现在就拖着行李箱走人。”
“没有不欢迎……”星优扯了一下嘴角，笑没笑出来，眼泪倒是又续了一点，“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还差不多。”墨菲用手指帮她蹭了一下眼角，“行了，进去吧，别跟这儿杵着当门神了。”
两个人进了屋。星优的公寓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墨菲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了一下。那里空空的，有一个明显被挪动过的痕迹——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后来被收走了。
星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垂下眼帘：“那是逃子的窝。我收起来了。”
墨菲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而是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星优在她身边坐下。她低着头，手指交握着，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大哭中缓过来一些。然后她侧过头看向墨菲：“你怎么突然来美国了？也没提前跟我说。”
“怎么，不欢迎？”墨菲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语气软了不少。
“不是……我是说，你是不是特意来看我的？”
墨菲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一伸，大爷似的晃了晃：“对呀，我在萨瓦迪卡学蝌蚪文，学得我都快成蝌蚪了。所以打算过来找你长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星优几乎没有犹豫，“住多久都可以。”
墨菲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故意笑得很夸张：“我就知道你也很想我吧？”
星优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太大力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可她的眼眶里又续上了水，薄薄的一层，没流下来，就那么停在睫毛上。
墨菲啧了一声：“哎呀，怎么又哭了？现在怎么成了小哭包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多厉害呀，把人家怼得哑口无言，现在怎么这么敏感了？”
星优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就是现在比较容易哭。情绪上来了就自己流眼泪，我也控制不住。”
墨菲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努力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是不是还没忘了她？”
那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星优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不是慢慢涌出来的那种，是猝不及防的、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样。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她用力摇头又点头，最后抬起手，擦那些流不停的眼泪：“墨菲……我这里还是很疼。”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那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墨菲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些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转移注意力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她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星优哭得肩膀都在抖，终于叹了口气，然后也红了眼眶。她伸出手，把星优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
“我知道。”墨菲的声音哑了，她吸了吸鼻子，“不过我也没办法。”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一个哭得停不下来，一个忍着也忍不住。房间外面是美丽国傍晚的天，蓝得过分干净，里面是两个人埋着头流泪的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像下了一场没带伞的雨。
过了好一阵，墨菲忽然松开星优，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优优，我饿了。十九个小时飞机，我连个面包都没吃。”
星优被她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带着泪花，鼻子下面还挂着一道水痕，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飞机餐能吃就不错了，还挑。”
墨菲理直气壮：“当然挑，我可是付了钱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星优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用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你来了，光让你跟着哭了。”
墨菲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说好了，今天你请客，我不掏钱。”
“你来美国，我怎么可能让你掏钱。”
“那倒也是。”
两个人拿了外套出了门。墨菲走在星优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在拐过一个路口时，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街对面——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蹲在路边系鞋带，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一个路人。墨菲移开目光，心里轻轻啧了一声：陆霏依啊陆霏依，不得不说你确实做的可以，只是可惜，世事无常呀！亲姐妹怎么解呀。
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追上星优，拍了拍她的肩膀：“前面那家店我看门头还行，要不就那家吧？”
星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那家不错，我吃过几次。”
路灯亮了。墨菲走在星优旁边，在一段短暂的沉默里，她忽然想起陆霏依电话里那句“我没有找小三”。她以前是不信的，可现在她信了。她甚至觉得那笔“每月十万”的钱，自己收得有点心虚。她帮不了她什么，因为这一局她也不知道怎么解。
“优优。”墨菲开口。
“嗯？”
“逃子的事，我会帮你一起找的。”
星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刚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尽，像一层薄薄的潮气。“好。”她说，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墨菲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在身后拖成两道细细的线，偶尔交叠，偶尔分开。像两条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线，绕了好大一圈，终于又走到了同一个方向。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这个陌生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凉爽。墨菲吸了吸鼻子，心想：陆霏依呀，陆霏依呀，你爹真是造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