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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毒誓 ...

  •   连廊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沥青,沉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曹追月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铠甲,赤裸地暴露在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之下。MOON父亲的目光深沉如渊,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母亲的眼神则更直接,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对女儿“误入歧途”的痛心,以及对她——这个“罪魁祸首”——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句“真巧”的客套,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无底寒渊。

      短暂的死寂后,MOON的母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尖锐,直刺要害:

      “曹小姐,过年的时候,你答应‘考虑考虑’的事情,也该给我们一个结果了。”

      不是询问,是陈述。是债主在索要到期的欠款,不容拖延。

      曹追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干。她当然知道“那件事”是什么——那个在书房里,用一张冰冷的支票和一段残酷的往事,逼迫她离开MOON的“交易”。当时那句含糊的“考虑考虑”,是她在那样的压力下,为了能暂时脱身、不将场面彻底闹僵而说的缓兵之计。她从未想过要履行,那只是争取时间的权宜之策。她以为时过境迁,这件事会随着她和MOON的逃离而悄无声息地翻篇。

      却不曾想,会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被堵在这个无人的角落,旧事重提,且咄咄逼人,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说那是当时不得已的敷衍?说自己和MOON已经重新开始?不,这些在眼前这对显然已经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且认定了她是“纠缠不休”的父母的眼中,只会是更卑劣的狡辩和死不悔改。

      她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无疑成了心虚和顽抗。

      MOON的母亲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不耐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曹小姐,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追月,仿佛在确认某个肮脏的秘密,“我们女儿,MOON,她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追月心口。她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是她和MOON期盼已久、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宝贝。可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宣告“你们完了”的残忍快意。

      “你们之间,已经彻底没有可能了。”MOON母亲斩钉截铁,仿佛在宣读最终判决,“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离开香港,回到大连安心养胎、待产。她的人生,会走上正轨。”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曹追月,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合时宜、碍眼的旧物:“曹小姐,我希望你明智一些。现实一点,看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如今的MOON,和现在的你,早已经是两个世界、两个阶层的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毫不留情的现实剖析:“MOON将来是要继承亿万家产的,她将来的丈夫,会是门当户对、能助益她事业和人生的良配。你呢?曹小姐,你有什么?你又能给她什么?是让她继续顶着世俗异样的眼光,跟你过那种……不清不楚、见不得光的日子?还是让她放弃家族的一切,跟你去吃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追月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过去的债务、家庭的拖累、与MOON家境的天壤之别、这份感情在世人眼中的“不正常”……这些她曾努力克服、用爱意去填平的沟壑,此刻被对方血淋淋地再次撕开,摊在明面上。

      追月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也能感觉到心底那一片冰冷的死寂。她依旧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任何反驳,在这种预设了立场和结论的审判面前,都苍白无力,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

      一直沉默的MOON父亲此时也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妻子更沉稳,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曹小姐,认清现实吧。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执着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MOON。她现在怀着孩子,情绪、身体都不能受任何刺激。你如果真为她好,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他的话语比起妻子的尖锐直接,更像是一种“理性”的劝退,将她的任何“纠缠”都钉在了“自私”、“不为MOON着想”的耻辱柱上。

      见曹追月依旧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不言不语,MOON母亲最后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曹小姐,你不要以为不说话,装哑巴,今天这事就能糊弄过去!我们既然找到了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容不得你再敷衍搪塞!”

      她逼近一步,属于母亲护犊时的强悍气势展露无遗:“今天,无论如何,你得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承诺!一个不会再打扰MOON、不会再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承诺!不然……”她环视了一下这僻静的连廊,意思不言而喻,“咱们就得把话说开,说透,说到你明白为止!你别想就这么走了!”

      “对,”MOON父亲沉声补充,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追月,“我们需要一个保证。一个能让我们放心离开香港,让MOON安心养胎的保证。”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曹追月而言,如同漫长的凌迟。MOON的父母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越来越不留情面。他们翻出旧账,指责她当年收了钱却不守承诺,暗示她如今是看MOON怀孕、继承家产在即,又想回来攀附纠缠。他们用最现实、最冷酷的语言,描绘着她和MOON之间“云泥之别”的未来,将她所有的沉默都解读为贪心不足、贼心不死。

      那些话语,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尊严和情感上。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胃里翻搅着恶心。不是为了自己承受的侮辱,而是为了这份被如此践踏、被贬低得一文不值的感情。她爱MOON,那份爱跨越了分离的痛苦、自我的怀疑,好不容易才在废墟上重新开出花来,此刻却被形容得如此不堪。

      可她知道,她不能爆发,不能争辩。为了MOON,为了MOON此刻的处境,为了她们还在腹中的孩子,她必须忍。任何激烈的冲突,都可能将MOON置于更艰难的境地,可能让她们苦心维持的现状彻底崩盘。

      她必须退让,必须示弱,必须……给出他们想要的“承诺”。

      在对方步步紧逼、几乎要将她逼到墙角时,曹追月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眶泛着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最初的慌乱,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深藏眼底的一丝决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仿佛不是自己的:

      “我……答应你们。我不会再纠缠MOON。”

      话音刚落,她就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反驳: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上面神明莫怪,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我爱她,我永远不会离开她!

      可表面上,她只是垂着眼睑,避开了对方审视的目光,仿佛真的屈从了。

      然而,MOON的父母并未因此满足。

      MOON母亲紧紧盯着她,像要分辨她话里的真伪:“空口无凭。曹小姐,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又一次敷衍我们?”

      追月的手指蜷缩得更紧:“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一直冷眼旁观的MOON父亲,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妻子的逼迫有些过了。但MOON母亲此刻已经被“彻底解决隐患”的念头主导,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空气都几乎冻结的要求:

      “你发个誓。”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就在这里,对着老天爷发个誓。发誓如果你再纠缠我们女儿MOON,就……不得好死。”

      “嘶——”连廊里仿佛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一直沉默旁观的MOON父亲也明显愣了一下,他看向妻子,眼中露出不赞同,甚至是一丝骇然:“你……这说得太过了吧?何必让人发这么毒的誓?”

      “你懂什么!”MOON母亲猛地推了丈夫一把,眼神凶狠,“不这样,她能长记性吗?她能真的怕吗?这件事必须断得干干净净,一点念想都不能留!为了女儿,什么手段都得用!”

      她转回头,目光如刀,再次劈向曹追月,语气里带着挑衅和逼迫:“怎么,曹小姐,不敢吗?还是说……你刚才的承诺,根本就是假的,你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阳奉阴违?”

      曹追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发毒誓?不得好死?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逼到如此境地。荒谬、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对眼前这对夫妇为了“保护”女儿而不择手段的冰冷恐惧,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看着MOON母亲那偏执而坚决的脸,看着MOON父亲虽有不忍却终究没有强力阻止的态度,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她知道,今天不按他们说的做,她恐怕真的很难脱身,甚至可能闹大,最终惊动MOON。

      为了MOON,她必须度过眼前这一关。

      无奈,深深的无奈,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右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连廊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

      “我,曹追月,在此立誓……”

      她顿了一下,感觉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

      “若我今后,再纠缠MOON……”

      “便让我自己……”

      “不得好死。”

      最后三个字落下,连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MOON母亲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狠厉,仿佛终于将一颗危险的钉子彻底钉死。MOON父亲则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愿再看这残忍的一幕。

      曹追月放下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不再看那对夫妇,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问:“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疲惫。

      MOON母亲侧身让开了路,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依然浓重。

      曹追月没有再停留一秒。她挺直背脊,迈开脚步,从那对夫妇身边走过,走向连廊的另一端。她的步伐很稳,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孤傲,仿佛刚刚承受那一切的不是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被怎样剧烈的痛苦撕扯。那被迫立下的毒誓,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在她的脖颈上,带来窒息般的寒意。

      走过拐角,确认脱离了那两人的视线,她的脚步才几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她迅速扶住冰冷的墙壁,深深低下头,大口地喘息,像是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上方冰冷的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虔诚地低语,仿佛在向上天祈求宽恕和谅解:

      “呸!呸!呸!”

      “老天爷,刚才那些话,全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做不得数,万万做不得数!”

      “我不是真心要发的誓,我只是为了……为了能暂时稳住他们,为了保护MOON和宝宝……”

      “您千万不要当真,千万不要……”

      她反复默念着,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誓言带来的不祥阴影。可心底深处,那“不得好死”四个字,依旧像烙印一样,带着灼热的痛楚,刻在了那里。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略显凌乱的发丝。镜片后的眼睛,虽然还残留着红痕和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坚韧的光芒。

      她知道,这场战役远未结束。今天的退让和屈辱,只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而进行的战略撤退。

      MOON还在等她。她们的家,她们的孩子,她们的未来,还在前方。

      她不能倒下。

      深吸一口气,曹追月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前方,朝着那个需要她继续坚强、继续筹谋的战场,坚定地走去。只是那背影,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比来时,孤寂沉重了太多,太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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