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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一章(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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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回来的人,并不是先敲响古钟的人。
侠客不曾登顶,便再也无法前行,于是含恨返回客店,一屁股坐在了案几前。
寒香寻顺着怀中黄狸背上的虎纹轻抚,听完侠客讲述一来一回的始末,默默让伙计宋九往侠客面前的案几上舀了一碗梨膏。
“啧,我还以为胡仙娘娘仁义,定不忍看苍生受苦,想求她涤荡天下胡虏,怎知她竟不让我上山。罢了罢了。”侠客盘坐在案几前,毫不犹豫地饮下了备好的梨膏。
“你既看不惯胡人践踏故土,欺凌百姓,以你手中之刀护着弱者便是。”寒香寻淡道,“你一路见百姓受辱,不肯拔刀,总想着一步登天,等见到本仙,就能救更多人。可行侠仗义,本就不该是如此。”
侠客忿忿不平,粗鲁地甩下空碗,起身走了。
第二个回来的,是云水僧人。云水法相平静,动作也轻巧,安静地寻了一处案几坐下。
“你这云水倒是奇怪,明明上山,却没有敲钟。”寒香寻一边让宋九给云水也舀上一碗梨膏,一边开门见山地指出其中蹊跷。
“小僧来自长安,因那寺庙原是二圣为先太子殿下而敕建,宏伟庄严,香火鼎盛,广纳天下经典与珍贵法器,还有日本和新罗的僧人不远万里前来学习佛法。小僧曾以为,终身都学不尽寺中经典。怎料胡乱那一年,因敝寺在胡人杀进长安的路上,胡人闯入寺中,烧杀劫掠,什么都没有了。”云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端起了碗。
“那你的愿望,难道是寻回曾经属于寺里的东西?”寒香寻好奇地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云水没真的许愿。无他,只因寒香寻找不回她没见过,甚至已经毁坏的东西。
“小僧以为是。可当小僧一路化缘而来,经历了各种人间炼狱,又终于登上山巅,小僧便知道不是。”云水说罢,将梨膏一饮而尽,之后放下碗,朝寒香寻合掌一拜,说,“多谢胡仙娘娘点化。”
“如此便好。”寒香寻也回了一礼。
云水走后,宋九,以及躲在柜台后的女子皆是满眼崇敬,看着寒香寻。
女子服饰不像如今的人,从发髻到着装都像汉朝时的古人,她笑吟吟地放下算盘,出来勾住寒香寻一臂,笑道:“还得是姐姐你有办法。”
寒香寻摇摇头,道,“谁让你朽木不可雕也,差点可就着了那书生的道。那么大的雪,他只有肩头沾了点,身上都是干净的,他说谎了。”
“我哪里是朽木?我可是这世间,千年来最美艳的一朵牡丹。”女子不服气地说。
这名女子,原来就是当初栽在破陶罐里的牡丹花苗。
寒香寻答应上仙养花,日夜耐心浇灌,加上一个狐住在隐月山上也寂寞,只能和牡丹花聊天。不知不觉千年岁月过去,汉朝时,这花有一天竟突然跳出陶罐,变成了一个美艳女子。
寒香寻为她起名“蔷”,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姓“周”,之后周蔷就经常溜出隐月山去游玩。
天授之时,周蔷去了洛阳,迷上了凡人的舞乐,天后驾崩后,她才回到不羡仙。
她这一回,就没再出去过了,一直在不羡仙帮寒香寻看店。
周蔷样样都好,就是不愿意看看世道变迁,经常做古时的打扮,说话口吻也不像时下的人,常在人前露出破绽,好在她勉强也算有千年的修为,不至于因此在外头吃亏。
寒香寻听到山顶的钟声又响了,回到客店,就见到周蔷一直在给一个青衣的书生斟酒,劝对方说故事。而其他登顶敲钟的人都还没回来。
那书生一身行头明显刚置办不久,长得风流俊俏,举手投足间,每一步都经过了算计,句句话都在盘问,明亮的眼底透露着野心,来此地的意图十分明显。
寒香寻故意在后厨,用蛇做脍吓唬他,让宋九端出去给他,这都赶不走人,甚是难缠。
好在最终那书生自作聪明,自行离店了,不然寒香寻还真不宜公然为难他。
“所以姐姐,那和尚到底是悟了什么?”周蔷问寒香寻。
“谁知道呢?他自己悟了便好。横竖我这上山路,不过是他的一段因缘。他觉得有用也行。”寒香寻感叹道,“我自是无权干预佛祖如何点化世人。”
云水离店后过了好一会儿,兵士才返回。
兵士红着眼眶,进店来只管朝着寒香寻,一撩袍摆便跪下,行了个大礼,道:“娘娘高义,待我寻到那张凑,找齐颜使君及二位少将军的尸首,带他们一家回长安拜见圣人,入土为安,定回来报答娘娘大恩。”
寒香寻给周蔷打了个眼色,周蔷会意,接过宋九捧在一边的碗,为兵士端上梨膏。宋九则又退回了角落里,看顾炭炉。
寒香寻知道这兵士以后找不到回不羡仙的路了,坦然接受兵士又一个大礼,便看着他走了。
“凡人到这个时候,就挺可爱。”周蔷看着兵士离去的背影,评价道,“他的主将曾受那造反的胡人提拔器重,可以说官运都是借着胡人的势,但到了胡人造反,他为了心中的道义,还是选择与胡人对抗。被砍断手足,拔了舌头,再也不能领兵打仗,他也要靠辱骂,坚持自己的道。而这兵士,平日跟随大军,身着铠甲,威风凛凛,危难当时弃主将父子三人于不顾,还不如那个冒着危险去捡了人头发的小吏英勇,如今却敢冒着生命危险,为主将求入土为安。凡人的勇气,真是古怪。”
“贪生怕死是本性,畜生都有,得救后良心发现,则是他为人的血性。”寒香寻说。
“可那几人的尸身早已凑不完整了吧,就如这天下一般,四分五裂,还有腐烂的残肢,如今寻回,真能入土为安吗?”周蔷不是很乐观。
寒香寻睨她一眼,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听那书生废话了。
“那人出身宗室,天生富贵,受百姓供养,胡乱时逃出长安,一路躲去河西,既不肯登高一呼,抵御乘虚而入的吐蕃铁骑,又不肯带兵与太子勤王的队伍汇合,等圣人回京,才想起来借我的修为,去平定河西,好带着天大的功绩回去享福,好大的脸。”寒香寻训斥她道,“你可别信了他真是为了‘天下大义’而来,他都宁可假装自己是江南来的,七月就去赶考这般古怪,也不肯明说来意,非要一再用诡事的言外之意试探你,探清了虚实才肯登山,计较太多,难成大器。”
周蔷明显又是不服,但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她怀中的黄狸便伸长脖子,对着周蔷发出威吓的声音。
周蔷扬起手想去揪那黄狸之时,货郎掀开门帘,返回了。
货郎的愿望,是此番来客中最卑微、最平凡的,他只想要阖家团圆,举家搬至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得几亩薄田,他从此不用再颠沛流离,四处卖货,可以陪着家人长长久久。
他的愿望太小,在乱世中反而变得最难实现。
寒香寻能助他团聚,可团圆后的愿望,寒香寻无法替他守住。
“宋九,先带他去客房。”寒香寻揪着黄狸的后颈细毛,吩咐伙计,“先不用给梨膏,我找到他家人,再做打算吧。”
“遵命。”宋九应了一声,撇下炭炉,上前扶起货郎,朝着阶梯一比,说,“客官,楼上请。”
货郎抹着眼泪,朝寒香寻拜了拜,恭顺地跟着宋九走了。
“这货郎的愿望,也太难了。他若是求荣华富贵,倒容易给他了。他做了有权有势之人,总有办法守住自己那点家财。可他只求一个踏踏实实,和家人过日子的机会,这乱世里,他拿什么去守,姐姐如何给他?”确认人走了,周蔷才轻叹一声,评断道。
“那就把他家安在神仙渡,放咱们眼皮子底下一直看着,不就得了?”一把像少女的尖细嗓音,自寒香寻怀中响起。
周蔷可算逮到机会,忙嗔道:“你这小猫,不许多嘴。”
“怎的?”黄狸稍一挣扎,便从寒香寻怀里跳出,一转身变作一个书生模样的俊俏后生,站在周蔷跟前,双手叉起腰来,说,“看不惯狸奴,只心悦书生?”
周蔷翻出白眼看她。
*
周蔷喜欢书生。
在她看来,凡人皆是弱小,只是这弱小的人若苦读诗书,肚子里有了才学,明明皮囊还是那个脆弱的皮囊,却像有了什么东西撑腰,瞬间挺直腰杆,天不怕地不怕起来。
才学就像凡人的修为,才学越多,凡人越能干。
这点和她们腰不太一样,她们修行越多,修为越深,越是困惑。
周蔷就问过寒香寻,升仙有什么好,值得寒香寻用了几千年追求。
寒香寻答不出来,但振振有词,说都和上仙击掌,立下誓言了,她先遵守了,再去想缘由吧。反正她修为高,命长,当了神仙命更长。
周蔷想想也有道理,她们妖怪的优点就是命长,想做的事可以慢慢做,错了也不要紧,反正修炼越久,过去的几千年会显得越短。
但是寒香寻这话有道理,做的事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自打三年前,寒香寻损耗太多法力需要闭关养生开始,就时常待在她的狐狸洞里睡大觉,把应愿的事一股脑儿全扔给周蔷。偶尔才回来一趟。
这偶尔和偶尔之间,最长就是这回,隔了有三个月之久。
寒香寻时隔三个月又出现在不羡仙里,周蔷正好在撺掇房檐上的蜘蛛织花式,见到姐姐回家,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人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来人做白衣书生打扮,露在外头的脸和手上都有未及愈合的伤口,从结痂和乌青情况看,受伤起码也三个月以上了,已基本能看清原本那张精悍的面貌。
这人个儿挺高,就是很瘦,比周蔷在神都见过的所有书生都瘦弱。
“这书生哪儿来的?”周蔷指着人,问寒香寻。
“你自己说。”寒香寻抬手揉揉自己的额角,冲那个书生命令道。
书生立马揪住寒香寻的衣袖,楚楚可怜地对着周蔷,张嘴就是二八少女的声音,说:“小生本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失怙,未到及笄,又失恃。阿舅怜小生孤苦伶仃,想扶持小生继承家业,怎料族中兄弟都嫉妒小生,将小生逐出家门。小生孤苦无依,饥肠辘辘,幸得胡仙娘娘垂怜,收留小生,为小生治伤病,做新衣。小生今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娘娘救命之恩。”
周蔷闻言,还是问寒香寻:“姐姐,你老说书生不可信,她这话就可信么?”
“我看挺可怜的。”寒香寻颔首,说。
周蔷难以置信地看着寒香寻。
寒香寻若是突然转性了,也喜欢凡人书生,便罢了。可眼前这书生,容貌和声音根本是两个人,看着是堂堂男儿,开口是妙龄少女,细看之下,也不是女扮男装,兼且周身还散发着不似凡人的气息。————凡此种种,以寒香寻数千年的修为不可能看不出来。
寒香寻常说,她们积攒功德,不羡仙是要紧之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凡到过不羡仙的凡人小妖,离去时是一定要饮一碗梨膏洗去记忆才行的,就是为了防止外头的人得知不羡仙的路,凭借敲钟人的身份,恣意利用胡仙之力。
但眼下,寒香寻就这么干脆地,把如此古怪的人物带回了不羡仙。倒显得寒香寻不是狐狸,这个怪人才是了。
“你说你出身大家,是哪个大家?”周蔷不死心,为了在寒香寻面前拆穿对方的伪装,便质问道。
“太原温氏。”书生顿了顿,又说,“温彦博,二位娘子知道吧,他好像过得挺好的?”
“知道,当过宰相。”寒香寻抢白道。
“知道,死了。”周蔷冷声道。
“死了啊?凡人命也太短了,这才多少年就死了,一百年有没有?我说怎么我下山联系他,他都没理我。我还当他忘恩负义,忘了我们当初认宗的情谊呢。”书生嘴上感慨着,“真是可惜啊。”
周蔷注意到书生的自称都变了,正欲抓住把柄教训她,她又开口了。
“那算了,死了也是认过宗,反正当时他们家是他说了算,凡人应该不至于爷爷认的宗,到孙子就不认了。”书生清了清嗓子,说,“小生太原温氏,温无缺。家中排行第三,娘子要是嫌拗口,喊小生温三郎即可。”
周蔷并不在意她到底排行第几,只说:“你不是人。”
“小生当然不是人,小生是大虫。”温无缺自豪地说,“蔷娘子想看的话,小生可以现身给你看。”
话音未落,寒香寻一巴掌呼在温无缺后脑勺上,说:“你想拆了我这店吗?”
“小生不敢。”温无缺摇头,道。
“大甚玩意?我既带你回来,你从此就本本分分在这儿帮我看顾着不羡仙,不可再随随便便在人前现原形。”寒香寻白了她一眼,说,“还有,你之前那套黄色的衣服可别再穿了,在这儿,穿那衣服等于要谋反。你这样大摇大摆,一身明黄进了清河,也不知沿途到底让多少官府的人看到了,给本地百姓又招了多少麻烦。我且得去收拾你这烂摊子呢。你切莫再惹新的事了。”
“我还道姐姐怜我,赠我白衣,原来是为这事。”温无缺咕哝道,“我看路上也没啥人,只遇到过一个绿衣服的小虫,试图偷袭我,被我吼跑了。”温无缺说到这里,眼睛复又亮了起来。
“清河之地,水草丰沛,四季分明,适合修行,常有小怪来此。你以后也不要看到什么小怪,就欺负人家。”寒香寻语重心长道,“小妖怪修行也不容易。”
“也不算小怪吧,”温无缺说,“他祖上是龙,传到他这旁支血统淡了,就是个小蛇了。”
“姐姐,店里有我和宋九、宋五,顾得过来。”周蔷不想听她继续胡说,忙道,“她这样子,人都装不利索,又不会算账,又不能跑堂,还不会庖厨之事,留在客店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小生会做饭的。”温无缺回嘴道,“小生还精通算学。跑堂之事也可以学。”
“无妨,”寒香寻却对周蔷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让她当人。长得太招摇了。”
“好姐姐,你刚可说不让我现原型的。”温无缺提醒她。
“我不让你变大虫,没说你不能变成大虫它师父啊。”寒香寻微微一笑,道,“宋五之前抱怨后厨耗子多,我还寻思着,去哪里给她聘只狸奴呢。结果这不刚好,你说你愿意报答我。那你给我店里当狸奴吧。”
“咪!”温无缺尖叫一声,转身欲走,却直接化作了一只虎斑黄狸。她那身崭新的白衣,就这样失去了支撑,破布一样落在了地上。
寒香寻笑着,弯腰将夹着尾巴,站在衣服堆里的黄狸抱起来,随手摸着黄狸颈后的毛,对周蔷说:“她年纪也挺大了,搞不好比我都大,要不是之前受重伤了,我还真不好制住她,让她这个大虫给我做小狸奴。你也别不开心,以后就让她给你做个伴吧。”
说罢,便将黄狸递了过来。
周蔷讷讷地接过,哪里敢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