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我》南风翎

24、官铁案（拾壹） 镜

　　镜夕涧笑道：“我出三倍的价钱，买你杀了要杀我的人。”

　　“这……”黑衣人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愣在了原地。

　　“怎么，很为难吗？还是说你们有不能杀雇主的规定。”

　　“不是，”黑衣人有些犹豫道，“我们只是杀手，负责杀人，上级并不会让我们知道雇主是谁。”

　　“好吧。”镜夕涧稍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她就想到了什么，“对了，我把你叫出来，是有事找你。”

　　“有事找……我？”黑衣人瞪大那双狭长的凤眸，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可是要杀她的杀手啊！她到底有没有尊重他的职业！

　　镜夕涧分毫不知他的内心波动，自顾自将自己整理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不管怎样，眼下我们都进了这个地方，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想让你跟我说句实话。”

　　黑衣人似乎有些紧张：“嗯？”

　　镜夕涧严肃异常：“我感觉得到，你第一次见我时，是带着必杀的决心的，可后来却不是了，哪怕我身边有雪芸和将军他们，可连他们都没有发现你，你想杀我的话，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才对，所以一定是在见到我之后，有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或者说，后来你的任务内容改变了，对不对？”

　　黑衣人心下一紧。

　　就像第一次相遇时，在马车里那样，和镜夕涧谈不了两句，就会被绕进她的逻辑里，而他半分也反驳不了，甚至于不知道她说这些是何用意，这让他非常懊恼。

　　更可怕的是，她说的全对。

　　那件事是绝密的，如若不能守住这个秘密，别说镜夕涧，恐怕连他的命都保不了，所以……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那怕是也只能杀了。

　　“看杀手小哥的模样，我应该是说对了，”镜夕涧自然注意到了黑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直觉告诉她，她应该是触碰到了某处禁忌，然而她此时不愿作死，所以连忙解释，“不过我其实无意探究原因，这是小哥你自己的事，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在我们走出去之前，暂时与我们为伍？”

　　“嗯？”
　　这个转变似乎让黑衣人始料未及，他看着镜夕涧愣了好一阵，似乎他提出了什么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以至于让他完全宕了机。

　　“是有什么顾虑吗？”镜夕涧忙问，“其实不管有什么顾虑，现在与我们一起都是最好的选择吧，虽然杀手小哥的身法很敏捷，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尤其是还要躲着我们的情况下。”

　　“不是……”黑衣人面上浮现出明显的纠结，不是有什么顾虑，可他是杀手啊！而镜夕涧是他要杀的人，她竟然主动提出要和他结盟？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好不好？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尊重他的职业！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可镜夕涧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所以就连他也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等等等等，差点又被这个可怕的女人绕进去，他可是杀手，杀手是不能暴露自己的任何信息的，这个女人莫非是想让自己暴露，好找出对付他的方法？！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也来不及感叹自己的聪明才智，便斩钉截铁地一摇头，即将再次消失于暗处。

　　就在那人即将一点脚尖，施展轻功再次离开的时候，镜夕涧忽然盯着他的背影，轻轻出声：“小鹤子……”

　　那人身形明显一个踉跄，即将施展的轻功生生被阻断，他像是完全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镜夕涧愣了好久。

　　“果然是你，”镜夕涧松了一口气，微微笑道，“我就知道。”

　　这次，这位杀手小哥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将面上黑纱缓缓摘下，露出了那张镜夕涧十分熟悉的脸，只是比起往常的跳脱，这次却显得尤为沉默：“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镜夕涧静静地看着他，娓娓道来：“小鹤子用的是双剑，双剑这种兵器，对双手的协调能力要求极高，大多数人只惯用某一只手，但若使用双剑作为兵器，须要练得两手都能运用自如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优势，我刚刚观察了你，双臂肌肉匀称，两手茧子厚度相当，且分布在掌心上侧。”

　　这显然让长鹤有些难以信服：“只凭这些？”

　　“当然不是。”镜夕涧有些欲言又止，她看了长鹤一眼，“你的眼睛……很特别，在云锦城外的那一夜，我就记住了。

　　长鹤一愣。

　　她有些无奈地别开视线：“其实我不想这么早就把话说穿的，毕竟小鹤子是我的朋友，可一旦变成了杀手小哥，杀手小哥却要杀我，不过这种情况下，不说应该是不行了。”

　　一早就暴露了身份这个消息显然对长鹤的打击有些大，他愣在原地，盯着镜夕涧看了好久，如同着魔一般：“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可怕？”

　　镜夕涧道：“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会杀了我，但我想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为什么？”长鹤面上是无法理解的疑惑与错愕，“你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与一个要杀你的人成为朋友呢？”

　　“没有到来的事情再可怕，它也没有到来，过分担忧的话，只会失去现在与你说话的机会，不是吗？”镜夕涧半开玩笑，“兴许说着说着，你就不想杀我了也说不定呢。”

　　长鹤被她的乐观惊得说不出话。

　　镜夕涧挥挥手：“好了，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你也别躲了，这地方危险，躲来躲去就撞上机关了也说不定，和我们一起走吧。”

　　“……你是认真的？”出人意料的，长鹤这次没有再露出那种夸张的表情，似是在认真思索，“可是……我要怎么和那两人解释呢？”

　　镜夕涧不以为意：“你就说是我的护卫，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不就行了。”

　　“这……你确定他们会信吗？”

　　“重要么，”薄雾掩映下，让人有些看不清她面上神情，镜夕涧的声音空灵，仿佛自虚无之地飘来，“说得过去就可以了，我说是我的人，他们就没有立场去质疑。”

　　长鹤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镜夕涧从地上起身：“好了，再不找到出口，我就要撑不住了，去和他们汇合吧。”

　　走到门口，刚好看到了进来的两人，裴遣刚想说些什么，视线就落在了长鹤身上，他眯起眼，高大的身形显得极有压迫力：“你是什么人？”

　　“我……”长鹤先是有些心虚，后想起镜夕涧方才与他说的话，又理直气壮道，“我是殿下的护卫！”

　　裴遣轻嗤：“护卫？那刚才你家殿下掉下去，怎么不见你出来救人？”

　　“我……我当时正想下去，你就先我一步了嘛，而且、而且，我可是小姐藏在最后的底牌！”

　　裴遣：“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的，连我都没发现，你这护卫身手不简单啊。”

　　“没、也没有，术业有专攻嘛，我就是对潜行匿迹之道稍微有那么一丝丝了解……”长鹤倒是入戏很快，委委屈屈地朝镜夕涧看来。

　　镜夕涧适时道：“好了，别管小鹤子的事了，我们还是尽快出去吧，找到出口了吗？”

　　“没有。”出长鹤意料的，裴遣竟然真的没再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他很诚实答道，“外面除了一口井，就没有其它了，左边那个房间和这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镜夕涧点点头：“我们出去吧。”

　　裴遣一愣，跟上她：“你知道怎么出去了？”

　　“不知道，”镜夕涧回答，“但只有那一口井，所以我觉得，应该下去看看。”

　　“你疯了吗？”裴遣满脸难以置信，他觉得自从进入这个地方，这是他说得最多的四个字了，“那里是雾气最严重的地方，你要下去了，说不定半柱香不到就死在那里了！”

　　“不下去，找不到出路，一样会死。”镜夕涧转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看得裴遣一阵无言。

　　镜夕涧将那根刚卸下去不久的绳索重新绑在腰上，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冲出房间。

　　可就在她即将出去时，长鹤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镜夕涧一个踉跄，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长鹤微微低头，沉默地看着她，却没有松手。

　　他轻声道出两字：“我去。”

　　镜夕涧微微启唇，两人就这样对峙片刻。
　　“……”

　　长鹤看着她纠结的模样，轻轻一笑：“殿下，我是护卫，哪有让主子在护卫前面以身犯险的道理？”

　　镜夕涧垂下眼眸，缓缓放松了手：“……好。”

　　长鹤将绳子绕过腰间和大腿，动作轻盈地撑着两边井口，下了雾气最重的地方。

　　镜夕涧站在殿中，望着那口井，思绪不知飘去了哪，目光罕见有些呆滞。

　　她无意识地捏起衣摆，轻轻搓动着，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她焦躁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传来“吱呀”一声，几人连忙抬头看去。

　　门开了。

　　看到门开的那一秒，镜夕涧彻底呆滞在了原地，此时她面上，远比方才长鹤说要代替她更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