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道宁

1、与夜 方元睡得极

　　方元睡得极沉。

　　夜半时分，忽然感觉床沿一陷，似乎有人轻轻坐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恼，是谁这般大胆，敢扰她清梦？她定叫他好看！

　　心有好奇，便虚虚半睁睡眼。

　　因是躺着，视线低而昏沉，只先瞥见一袭深蓝繁复的华袍，衣料暗纹流转，很是不俗。

　　方元微讶，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穿古装啊。

　　她正疑惑着，那人已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专注且好奇，有些炽热，却不令人讨厌，似乎只是在......凝视她。

　　中元之夜，为什么会有人在她房里？

　　方元心头一紧，莫名紧张。

　　然而只一瞬，便模糊了记忆。

　　她下意识动了动四肢，却惊觉身体仿佛灌了铅，又似浸在水中，懒懒的、麻麻的，动弹不得。

　　只得费力抬眼，想去看清他的模样。

　　骤然，她傻乎乎笑了一声。

　　“哈......是个美人。”

　　其实她根本不知他长的什么样，只因她无论如何细看，他的面容始终像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只是他乌黑柔顺的发，他额间叮当轻响的精致抹额，扑朔如蝶的长睫，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无一处不彰显他的美。

　　而方元看不清的，是他那双含着凄怆的深瞳。

　　那人闻言似是一怔，随即又靠近了些，一手撑在她枕边，微凉的发丝垂落在她锁骨上，轻轻痒痒的。方元像只小猫，下意识蹭了蹭。

　　他仍是那般盯着她，像一种潜伏于暗夜的动物。

　　见他不说话，方元又扯出个讨好的笑来，大着胆子伸手环住他微僵的身子，将人轻轻带了下来。

　　“美人......今夜良辰美景，不如与我共度春宵啊？”

　　方元觉得自己现在定像个女流氓，但是不管了，谁叫这是梦呢。

　　“呵......”

　　那人似是被她逗乐，低低笑了一声，音色异常空灵，像风铃一样清脆。

　　方元心想，这美人的声音怎么也这般美啊。

　　这时美人缓缓垂首，贴近她耳畔，哑声轻嗤：“胆子倒是大。只是......日后可别后悔才好。”

　　方元莫名打了个寒噤，耳尖发麻，连背后都冷飕飕的。

　　好奇怪啊。

　　她只当是秋夜太凉，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乖乖应了一声。

　　“...嗯。”

　　却不想这人身上比她还凉，冷得似块寒玉一般。

　　不过下一刻，她已无力去思考这些了。

　　这人好似比她还急，微凉的大手抚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寻到她的手扣住，十指交迭后，便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愈轻愈重，仿佛戏耍般，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这忽如其来的猛攻，瞬间搅乱了她的思绪。

　　“唔......”

　　他的唇舌怎么也是凉的，还带着一股清浅的冷香。

　　方元皱了皱眉，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都软了，连呼吸都跟着颤。

　　刚有片刻清醒，那人的指尖已一点一点抚上她的脸，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嗯......”

　　奇异的冷香瞬间沾满她全身，缠缠绕绕。

　　直到她整个人都被那香裹挟得密不透风，头脑昏沉，这才忽然意识到——

　　这梦，实在真实得有些诡异了！

　　夜长便梦多，方元恍然忆起太爷晚间与她说过的话。

　　慎终追远、敬祖尽孝，祭天祭地祭祖......

　　她来之时路途遥远，却未错过吉时，因而祖先派了个美男入梦来犒劳她？

　　方元脑袋埋在枕头里，脑中胡思乱想，转头望向窗的方向。

　　见那厚重的窗帘后，已隐约透出淡淡天光。

　　等等，她不是在做梦吗？

　　为什么会感觉好累、好困，快要遭不住了......

　　意识浮沉间，她只觉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别跑......”

　　他的呼吸愈发浓重，只是呼出来气如同结了霜一般，弥散于空中。

　　“凉......”

　　她轻轻抱怨，微微一动，双手就被禁锢住。

　　身后之人便贴得更近，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紧紧抱着她，怕她会跑，怕她消失，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方元欲哭无泪，这美人生得斯文，怎么对她却一点也不斯文，偏执又强势，让人喘口气的空隙也不留。

　　沉浮之间，他轻咬她耳珠，动作缠绵，气息微凉，声线低哑如叹：“告诉我，你的名字。”

　　方元的声音抖了抖，带着几分无措，低低应他：“方......元。”

　　“哈。”

　　听到她的名字，他忽地笑了，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听他用如此愉悦的语调说话。

　　那句低语带着笃定，一字一句，落进她心底。

　　然而他说：

　　“方元。”

　　“你逃不掉的。”

　　“后悔......也无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