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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四 前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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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珂并不需要江颖之报什么恩。
但是这个阴嗖嗖的鬼就是缠着她不放了,整日里跟在她身后。
终于有一晚,郭珂受不了了,坐在榻上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是妻儿没有安顿好?又或是想要报仇血恨?”
江颖之已经把头发束起来了,脸色一如往日般苍白,犹如涂了一层铅白。
“一个鬼魂而已,谈何报仇,至于婚娶,只有一位未婚妻子,可惜国破家亡,一切便都不复存在了。”
郭珂蹙眉,拍了拍软榻示意他过来。
江颖之就坐了上去,寒气冷瑟瑟。
“国破家亡是何意?”郭珂继而问道。
江颖之摇头轻笑,缓缓解释道:“我本是骊国太子,但可惜骊国已经亡国,我也成了孤魂野鬼。”
郭珂这才记起,近来捷报频传,将军金琦攻破骊国首都,在皇宫里活捉了骊国的君主王后。
“你是怎么来这里了?”
江颖之:“本意是想逃,但是后者穷追不舍,我自当是没有活着的命,幸而遇到姑娘才得以入土为安。”
“死了自当是心有不甘…”
郭珂垂下眼睫,扯扯自己的襦裙,“你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她自然不知道江颖之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她只觉得他可怜的紧。
战争夺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江颖之没说话,身上穿的还是死时穿的紫衫。
郭珂眼泪滚落,用手背轻轻擦了擦下巴上的泪珠,“你真可怜。”
江颖之抬起头,侧看着她,本来已经没有丝毫感觉的心脏似乎被蜜蜂蛰了一下,刺痛起来。
他巧言细语:“其实我的生死,并不重要。没有人看中我的生死。”
过去没有,死了亦不会有。
郭珂扯了枕头下的帕子擦脸,坦然道:“怎么不会,你与我相识也好几日了,就算喂只哈巴狗也会为它曾经的凄惨掉眼泪,更何况还是我亲眼看着你死的。”
江颖之突然坐的更近了一些,两人手臂相贴,一冷一热,一笑一哭。
“罢了罢了,我替多诵几部佛经,为你超度,你快快去转世投胎吧,下辈子愿你生在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时代。”郭珂又将帕子藏在袖子里,淡声道。
江颖之笑眼弯弯,“多谢姑娘。”
郭珂侧目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安静的室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郭珂越看江颖之笑,就越想哭,内心无限郁闷。
就好似她曾经认识他一般。
江颖之看她眼泪汪汪,不免语气放的更缓了,伸手想要为她擦眼泪,却在碰到她的那一刻手掌穿越而过。
他无奈叹气,只好作罢。
“其实,若是说什么遗憾未圆,那也只是我想报答姑娘。若不报我也不得安宁。”
郭珂掩面:“休要这么说,我并无需要你报答的。”
“万一日后就有了呢。”江颖之很温柔,也很平静,“浮世万千,各样飘忽不定,终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郭珂愣了愣:“我这样一直不需要你,你就不肯离去?”
“那我就等姑娘死了之后我再投胎转世。”江颖之笑笑,是在坚定的表明决心。
郭珂嗤笑一声,无奈摆手:“倒还是个死心眼儿的鬼。”
江颖之目光柔柔地盯着她,像是再透过她看什么。
之后的日子,白天江颖之不出现,晚上他总会坐在小榻上给郭珂讲故事,偶尔是奇闻异事,偶尔是易经六十四卦,亦或是吟诗作曲。
郭珂觉得他博学多识,每次听他讲话,她都会替他惋惜,他这样温柔儒雅,才华横溢,却早早的就历经了国破家亡,惨死异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两人关系愈发交好,甚至约定了要一起去游山玩水,见更广阔的天地。
天有不测风云。
郭珂父亲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劫难真的来了。
男丁一律处死,女子皆变卖为奴。
郭珂母亲白氏不肯忍受折辱,自缢而亡,各位小娘姐姐们纷纷逃窜。
而蠢笨的郭珂背着娘亲的尸体没逃出去就被捉了回去,打入了女子监狱等待秋后问斩。
大牢黑不见天日,郭珂靠着墙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月光看不到,生命将流逝。
消失了很久的江颖之再次出现了,他与最后一次见她时稍稍有些不同了,脖子上一道鲜艳的血痕。
“你怎么来了?”郭珂声音呕哑嘲哳。
江颖之坐在她身边,依旧是碰不到她,碰不到她的皮肉,自然也碰不到她的伤口。
他只剩下了凄苦的笑意:“夏河,夏河,这个是你的小字吧。”他念的软绵绵。
郭珂没有力气去问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小字的,她只觉得他念的真好听。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小字如此有韵味。
“嗯…我怕真的是活不久了,说不定你还能等着我一同去阴间喝孟婆汤呢。”郭珂头发上结了脏兮兮的痂,指甲被老鼠啃的净秃。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你不会死的。”江颖之在她耳畔道,“我们很早就见过了,可惜你不记得我了,当年你说想嫁给我做娘子…罢了,都不作数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了,郭珂并未听清。
只是第二天。
郭珂就得救了。
金策回来了,他亲自她抱出来的。
好久不见的阳光让郭珂想哭,她用袖子遮住眼睛。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金策将她放进马车,拿手绢帮她擦脸:“我昨天就到了,去宫里向陛下请了旨意,我会娶你的。”
郭珂坐在垫子上,看了眼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你应该是赶回来的。”
金策点头:“我那天梦见有人给我说你受难了,我起初不信,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缠着我,心下总不安宁,就跟父亲说明提前回来了,路上倒也遇到了很险的事,只不过化解的令我都觉得蹊跷。”
郭珂没来由地想起了江颖之。
“你说娶我?”
金策点头:“可,”
话未说完。
“可不能为正妻,只能做一个妾室罢。”郭珂毫不在意地说道,“我都明白的,你能救我于水火,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谢谢金小将军。”
金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会有妻子的,夏河,我亦不会有妻子,我此生只你一人。”
郭珂不相信这种话,比起这些甜言蜜语来,她更相信自己可以活着呼吸道新鲜的空气,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喝到纯冽的水。
一路回到将军府。
郭珂跟着他走进了前厅,见到了金策的母亲。
夫人写满了对她的不满意,但迫于儿子,她无话可说。
郭珂被带进了后院的西厢房。
热气腾腾的洗完澡之后,她又看到了江颖之,他站在窗子前眺望远方。
“你白日里出来不会魂飞魄散吗?”郭珂走到他跟前,含笑着问。
江颖之摇头:“要下雨了。”
果然,艳阳被黑云遮住,压压一片。
“是你找的他?”郭珂不意外什么,她觉得这便是江颖之的报答。
“你该走了吗?”
江颖之回头看她,难言之隐一般地抿嘴不说话。
郭珂将注意力放在江颖之的脖子上。
好像是头颅被砍了一般的血痕。
“你的尸体出事了?”郭珂问道。
无非是卸了头颅,扔在了乱坟岗。
江颖之说过自己曾经服过药,尸身或许会不腐不烂。
是夜。
郭珂偷偷跑了出去,在白骨累累,腥臭刺鼻的乱坟岗扒拉着什么。
终于。她捡到了江颖之的头。
江颖之的魂魄飘在她的四周,看着自己的头颅笑出声来:“他现在蛮丑的。”
郭珂蹙眉,将它抱在怀中:“这样的玩笑不好玩,你算了罢。”
江颖之蹲在她身边,想要戳戳自己的眼睛,可结果自然是虚无缥缈。
阴气十足的乱坟岗,细雨沥沥,乍看有莹莹绿光,似鬼火状。
“你竟然不怕这里有鬼?”江颖之调侃道。
郭珂将怀里的头抱的更紧了:“我身边已经有只鬼了,何须再怕鬼?”
她瞳光亮亮,嘴角笑意温润,脸颊腾然浮上两片红晕。
是了,不知何时,欲念燃气,烧的她的清心寡欲不复存在。
她现在盯着面前此鬼只有一种想法,倘若就这样生活下去,演一出人鬼情未了倒也未尝不妥。
江颖之当是看出了什么,“我是个鬼。”
郭珂:“我知道你是鬼。”
颖之:“我见不得日光。”
郭珂:“我可晚上见你。”
颖之:“我会魂飞魄散。”
郭珂:“我们偷得几日是几日。”
这样豪爽的干脆利落,倒是让江颖之无话可说了,他哑然半晌,“我甚至不能碰碰你。”
“可我仅仅见你就觉得欢喜。”
江颖之彻底恍然了,他企图瞒过天地抱抱面前的郭夏河,可是在他张开双臂时却扑了一空。
泪水滴落。
原来做鬼也是会哭的。
他遥遥地记起了两人初见的那一面。
红墙金瓦的寺庙里,只有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童。
他说他叫江尧,她说她叫郭珂。
她说她命短,他说也命短。
她说她怕她娘亲哭,他说他没有人会为他哭。
两人就这么一直相互陪伴了两年。
小姑娘开朗明媚,江尧认为这世间不会有比她更讨人喜欢的人了。
他年长郭珂四岁,当年他十四岁,她十岁。
虽然他卑劣的意识到自己有多龌龊无耻,可他还是在佛祖前求了跟郭珂的姻缘。
他这种人就是贪心太重。
求完的第二天,郭珂就生病了,江尧觉得是自己过于晦气害了她。
他崩溃地去求大夫救救他。
纵然所有人跟他说,小姑娘先天不足,能活到十岁已经是万幸了。
在郭珂奄奄一息之间,他又一次去求了佛祖,他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郭珂的寿命。
求完当晚郭珂咽了气。
他在雨中遇到一个跛脚和尚。
和尚给了他一个荷包,教他将自己的头发放进去,在压在郭珂的枕头底下。
一切皆能如愿以偿。
江尧照做了,果不其然,已经被断定死亡的郭珂渐渐复苏了。
还不等他第二天去关心,她就被家里人接走了。
临走前,郭珂冲他眨眨眼,“哥哥,待我长大后,你来娶我吧,我等你。”
六年过去,他只觉得死亡越来越近,他想来看看她,就远远地看她一眼。
回忆散去。
江尧看着面前的郭夏河,再次问询:“你当真愿意嫁我?”
郭夏河点头:“我心悦你。”
“好。”
*
破庙里。
一人一鬼拜天地成亲,听起来倒颇有志怪美感。
江尧有种得偿所愿的痛感,又有种向死而生的欢愉。
最后,他只是羞涩地唤了一声:“娘子。”
“相公。”
一声足矣。
子时。
江尧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又看看头顶的佛像。
只觉得内心一片平静。
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怎么可能逃过神明的法眼。
偷了这么多日,他也当知足了。
他太贪心了,就真的想占夏河一嘴便宜。
幸而他是个鬼物,不会真的影响自己的小娘子奔向自己的幸福。
身体逐渐的实化,他伸手摸了摸郭夏河的脸蛋,探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又吻了吻她的嘴巴。
浅尝辄止。
最后,他用心地抱了抱她,不好意思打扰她熟睡,又不想这么轻易的就与她而别。
时间一刻刻的过去。
公鸡打第一声鸣时。
江尧看到了身体逐渐透明,很快,甚至不再给他亲亲她的机会,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娘子…”
*
郭珂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魂时,她就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空落落的却哭不出来。
使了劲去哭也还是那样掉不出一滴眼泪。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将军府。
金策找她找疯了。
她突然觉着有关江颖之的一切都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已。那种真真切切地失去感让她失去了对生的向往。
面对这世间的所有,一刹之时,颜色褪尽,哑而无声。
之后的之后,她留下歉书,逃离了将军府,也逃离的红尘。
她丢魂一般地在世间游走。
终于,她在一所尼姑庵前停了脚。
自此剃发修行,常伴青灯古佛。
郭珂在江尧消失后又活了三年。
在觉得已经油尽灯枯时,她毅然选择了还俗。
临终前,她躺在当年成亲的破庙里摸出了破旧的红色荷包放在掌心,喃喃自语道:“其实我记起来了…可惜太晚了。”
眼泪滑落。
“来世我们再见好不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