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危机干预》celiacici

98、丧尸蛊场（七）

　　然而鳞洛还没来得及从光圈里探出身子，光圈外的景象便骤变。

　　依稀能见着两条鲛人的影。

　　他们的模样随着记忆的复苏而逐渐清晰。

　　在同样没有阴影的白色浮光里，纯净透明的水面之上，一枚流转着珍珠光泽的贝壳浮于中央。

　　它一开一合，没有规律，每次打开时，都能见着里头侧卧着一个美丽的鲛人，她长发披肩、肌肤胜雪，紫藤花色的瞳孔里却盛满恐惧，双手护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骤然出现在她身侧的光圈，一条矫健有力的鱼尾伸出来，无情地拍打在她身上。

　　她蜷缩起来护着她的腹部，肩膀上立刻皮开肉绽飞溅出鲜血。

　　她疼得颤抖，嘴唇发白，却不停嗫嚅着：

　　“阿澈……求求你……”

　　然而被唤作“阿澈”的男性鲛人并未就此心软。

　　在贝壳再次打开时，他又从光圈里显现身形，银蓝色的鱼尾划出凌厉的弧线，朝着女鲛人的腰腹切下。

　　女鲛人无处躲藏，为了保护她的孩子，情急之下煽动鱼尾，破开那承载着贝壳的水面，掀起浪花泼洒在男鲛人身上。

　　男鲛人捂着脸，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嚎，他的面颊和腰腹瞬间就因为那透明的强酸被腐蚀得皮肉发黑脱落，如同烧焦一般。

　　而贝壳里的女鲛人，整条鱼尾都已经千疮百孔，枯萎腐烂，细碎的雪白的泡沫在表面跳跃，不消片刻，她熠熠生辉的鱼尾连白骨都不剩了。

　　这是一个公开处刑的杀戮游戏，用以惩罚两只“宠物”的相爱。

　　贝壳因为女鲛人的翻腾而晃动起来，好不容易合上，便像是个漂浮的棺椁。

　　男鲛人没有退回光圈里，他捂着脸喘息着，从指缝间露出的那只盯着贝壳的眼，盛满冰冷的杀意。

　　只能活一个，当然应当是他，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那贝壳里先开始还传来呻吟声和撞击声，渐渐的却都平复了。

　　男鲛人却不敢大意。

　　贝壳再次打开时，就见着血色自里头满溢出来，流入托举贝壳的强酸中，伴随着“滋滋”声激起无数泡沫。

　　紧接着怒目圆睁的头颅从贝壳里伸出来，长发垂落到强酸中瞬间被腐蚀殆尽。

　　男鲛人下意识地发动攻击，倒挂下身子一把掐住女鲛人的脖子。

　　直到此时，他这才发现女鲛人早已瞳孔放大毫无反应，她的腹部破开一个血洞。

　　可她方才明明是动了……

　　正疑惑，贝壳深处的一双眼从尸体后头浮现。

　　那双眼的主人是那样小，以至于男鲛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下一瞬，他的头颅就因为一条短小但锋利的鱼尾而与他的身子分家，“扑通”一声跌入强酸中，溅起水花。

　　而那小小一只因为羊水而湿漉漉的的小鲛人，躲在已经失去生命的母亲怀里，避开飞溅的强酸，冷冷看着男人的身子也跌落下去，彻底化为乌有。

　　他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他被起名为“鳞洛”。

　　“鲛人的孩子不像人类的婴儿是早产儿，更何况我们给你注射了激素，让你能提早发育完全。”

　　当时已经头发半白的黄晋将他捡了回来，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抚摸他的脸：

　　“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

　　黄晋从不隐瞒鳞洛任何事，直白而残忍，但鳞洛觉得没什么不妥。

　　感情什么的，在他看来是如此地多余，等价交换才是关系得以延续的最牢靠的依托。

　　鳞洛什么都听从黄晋的，从未拒绝过他的要求，因为他有无数个复制品。

　　他们诞生于实验室，但生物属性上与他完全一致，可以随时替代他。

　　他们也都很听黄晋的话，也都拥有不亚于他的美貌、智慧和能力，所以他不得不证明自己比他们更有价值。

　　没用的东西是不配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的。

　　没什么好责怪的。

　　就这样一天天地过，黄晋渐渐老了。

　　他疑心病重，怕光怕吵，家里地上铺了厚毯子，窗帘一年四季都拉着。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每况愈下，他仍旧去参加四时花宴。

　　其中的某一次，他在另一个鳞洛的陪同下回来，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鳞洛的手说他得到了“上天的馈赠”。

　　他带回来一个蛇女，比所有试验品都漂亮。

　　鳞洛和他的复制品们被要求轮流“陪伴”她，将她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黄晋。

　　他们甚至和她同享一张“温床”，一同泡在能滋养蛇鳞的营养液里，陪她入睡。

　　黄晋不允许他们交谈，他便一个字都不与那蛇女说，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模样。

　　直到一日，黄晋对他道：

　　“你是我最信任的孩子，你顶个女人的命格，去香港读书，然后到嫣然身边做助理。”

　　鳞洛不知道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去监视黄嫣然，但他依旧照做了。

　　毕竟黄晋说了“最”。

　　他鲛人的躯壳被冰存在了“永恒胶囊”里，而他成为吴虞以后的第三年，来到了已经蜕变成人的黄嫣然身边，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黄嫣然几乎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是习惯于鳞洛在她身边。

　　直到黄嫣然开始出去演戏，慢慢有了自我意识以后。变得既像女儿，又像母亲。

　　她无条件地信任鳞洛，依赖他，需要他，也接纳他，关心他。

　　鳞洛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恶心，让人想吐。

　　幸而熬了不到三年，黄晋便给了他下达了指令。

　　黄嫣然死的时候，他看着那张被吃掉了脸面的尸体，脑中浮现的却是母亲的身影。

　　他刚来到这世上就见到一具残破尸体的恶心感，似乎在这一刻复苏了。

　　他生，即她死。

　　可他凭什么要承担这份责任？

　　是她们自己长得漂亮，却又软弱无能，那便等同于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瓜分进贪婪的嘴里。

　　总是她们活该。

　　他想笑，可不断吸气的过程中，只觉的身体麻木，手脚情不自禁地抽搐。

　　救援人员说，他伤心过度。

　　这可真是个笑话。

　　他不过是演技精湛，好洗脱嫌疑。

　　他早就练就出来了，可以随时随地背叛任何人，毫不留情。

　　只是没想到，来杀顾楠之时，却提前被戳穿了谎言。

　　公开了身份的秘密，他就是枚弃子。

　　如今，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他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顾楠之，你以为让我看这些，我就会放过你们？”

　　“不，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怨念控制，所做的决定出于本心。”

　　“真可笑，我可从没动摇过要杀你们的决心。”

　　“那么黄嫣然呢？”顾楠之的声音环绕在四周，却不见其人。

　　鳞洛没答话，刺骨的冰寒覆盖在眼中。

　　“身体比你更知道你的情绪，那是做不了假的。你害怕黄嫣然，说服自己厌恶她，是因为她会打破你世界的规则。”顾楠之道，

　　“而那规则，是黄晋定下的。”

　　“住口！”鳞洛打断道，“你懂什么？”

　　“你的父母也是被他的规则杀死的，你非要重蹈覆辙吗？”顾楠之幻化出在黄嫣然家看到的“浴缸”的影像，

　　“黄嫣然做了全息投影来伴她入眠，可是她在视频里补了一帧，那一帧里，你的复制品手腕上有黄晋的标记，她能够区分你们，你对她而言是特别的。”

　　顾楠之的记忆影像开放在鳞洛跟前：

　　“我去查了制作投影的商家，黄嫣然在那里给你留了一条语音，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紧接着，鳞洛就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吴虞，或者该叫你鳞洛，谢谢你陪我这些年。虽然变成人以后，还是没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但是我觉得，你煮的云吞面很好吃，我试过很多次还是不行，也许下一次见面你可以教我。”

　　黄嫣然的声音很清澈，像流淌的小溪。

　　“有一个秘密，黄晋和你都不知道，我入睡以后，可以离开自己的身体，与漂浮在世间的游魂交流。所以我邀请了你的母亲附在我身上，她尝了你的云吞面，也通过我的眼注视你，借我的手照顾你，直到她的魂魄完全消散。”

　　停顿片刻。

　　“我从她的身上，理解了爱意是如此纯粹的东西。我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去了，希望我走后你不要难过。无论何时再相遇，我都会认出你的。再见了，鳞洛。”

　　语音到此为止，可是播放完以后许久，鳞洛和顾楠之都没有再说话。

　　“真是可笑。”

　　鳞洛最后这般总结道。

　　然而他的眼眸背叛了他，那紫藤花色被悲伤和痛苦淹没成了漫长的死寂，再不会有旭日东升。

　　输了生存游戏的两个女子，却赠予他生命中仅有的温暖，共同沉默着为他保守秘密。

　　他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呢！

　　“鳞洛，我们一起赢下这场游戏，用我们的方式改写规则，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鳞洛抬头看向顾楠之，他终于显形在他的跟前，向他伸出手。

　　他是那样干净、纯粹，目光中温柔而坚定的部分，像极了黄嫣然曾经注视他的目光。

　　鳞洛将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了顾楠之的手，随后轻声道：

　　“你太天真了顾楠之，你将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