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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猪圆玉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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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苍梧用“逆元夺舍术”救了贺玄清以后,便一直居于道观,只是静远另给他寻了处清净院落,贺玄清默许了。
苍梧这五日倒是没有恢复成原形,但每日大部分时间都用传送阵到朱明洞附近修炼,不打扰任何人。
他这般安分,也不去泉源洞乱闯,反倒让贺玄清起了疑心,时不时要用“烛龙”看一看他在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除了修炼,就是挑选剧本,和郑昀或者助理通话谈谈公事,偶尔三个孩子来串门,他就温和地笑着,同他们唠唠家常。
只有昨晚有些异样,那时候刚吃过饭,他应已被静远告知今日要过重阳。等静远一走,他就从房里提了个纸袋出来,在露重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两步就停下来,对着空气说话。
贺玄清先开始还以为苍梧在背台词,直至将视角切至墙角一只噤声的蟋蟀,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机场看到的,看着可爱,记得你从前喜欢……”
不行。
“朋友给的,你瞧,我也没孩子……”
重来。
“和静明连线,他说你喜欢,我就帮他买了,今天才想起来……”
太假。
“过节,小礼物,没别的意思,这些年……”
说到此处,苍梧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骤起,撩起他鬓角那几缕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的白发,丝丝缕缕的,像极了扯不断的愁绪。
苍梧眼底精明又通透的光一点点暗去,眼神聚焦在跟前并不存在的虚影,就仿佛跟前当真站着那个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他踯躅片刻,终究道:
“其实当年,玄逸病重的时候,我在……”
后面的话竟听不清了,是那不争气的蟋蟀怕冷,一蹦,钻进了边上的石缝里。
苍梧的声音便像是从一个瓮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但还是输了……推演不出……你肯定恨我……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宁愿……”
贺玄清皱了眉,切了对面草丛里的蝈蝈视角。
然而话语已戛然而止,苍梧只是木然站在那里,像一座塑在岁月里的雕像,望着并不存在的脸孔,惘然若失。
此刻也是,他站在一株开满花的异木棉前,紫红的花朵礼花般热闹,他却如云雾笼罩的远山般静默。
他的身上还带着菊花酒的清甜,可他低垂的眼,只让人觉出苦涩。
贺玄清不喜欢这样,就好似他是个蛮横无理的加害者。
从前都是苍梧抱怨他“锯嘴葫芦”,甚至趁着年少的他累得睡着了,悄悄把他背到狮子峰上来。
贺玄清醒来时,俯瞰着云海吓了一跳,大骂苍梧有病,苍梧却抚掌大笑,说他可算是开口了。
贺玄清从前就不喜欢苍梧,因着他是只没分寸的狐狸,总挤占上清真人的时间,并且特别爱逗他。
几乎见面就嘴欠。
可偏又生得那样好看。
苍梧根本不知道他这般在懵懂的少年人跟前晃,整日给他带些新鲜玩意儿,笑眯眯凑到跟前说漫无边际的话,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有些话,贺玄清是不信的,可苍梧说得多了,难免会记在心上。
他的床头柜里收满了苍梧送的东西——摇晃就会唱歌的陶响球、能更换百来套衣装的磨喝乐、击打鼓面便会召唤飞鸟的拨浪鼓、旋转就能出现夏花图案的指尖陀螺……
他说不要,说要丢掉,其实全都留着。平日里也不拿出来把玩,可只要知道它们在那儿,贺玄清就能睡得踏实。
苍梧是这世上,除了师傅上清真人之外,唯二对他上心,又不求回报的人。
因而当师傅病重,他几乎要被失去师傅的痛苦和支撑道观的重担压垮时,他确确实实盼望过苍梧在身边。
可在那段贺玄清最难熬的岁月里,苍梧却人间蒸发了。
对病入膏肓的上清真人不闻不问,甚至连下葬那天都没来道别。
贺玄清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是怨恨苍梧,而是担心他。
他托人打听他的下落,甚至经常去洞天福地找他,他怕苍梧出了什么事,又无法向他报信,以至于惶惶不安地睡不着觉。
可这样一直熬到师傅上清真人离世,熬到十八岁的他孤注一掷地独闯香港三年,他才又重新见到了苍梧。
在电视里的颁奖典礼上。
他穿着标准的三件套,风度翩翩地挽着漂亮的女演员,一同上台领奖、致辞。
起初贺玄清还难以置信,可后来看了苍梧那部获奖作品的拍摄时间,只觉得自己可笑。
难怪他找不到他,原来他躲在深山老林里拍戏。
逐梦演艺圈?
在师傅去世,而他独木难支时。
所以时隔八年的重逢,他对苍梧,只有不屑。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回来做什么,贺玄清都不想再和这只狐妖有任何交集,也不会再信他说的哪怕一个字。
即便苍梧奋不顾身地救了他两次,可心肠重又冷硬起来的贺玄清,至多能给他今日这一盏茶的独处时间。
他见着苍梧拿出了那个纸袋。
但苍梧只是递给他,并没有说他练了许久的任何一句“台词”。
贺玄清袖着手没有接,却也不像平时那样,冷言冷语地将人推出去。
他点漆般的凤眸望向苍梧,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他自鬓角染到脑后的霜华上,随后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当年消失不见的理由。如果你还不说实话,那么东西我收下,你走。”
苍梧似乎完全没料到贺玄清会这般先发制人,他总觉着今日的贺玄清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毕竟他自己的思绪雪花似地纷乱,挡住了他望向贺玄清的视线,也将他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玄逸下葬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冷。
他躲在树丛里瞧着,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狐。
他用最后的一丝妖力盖住了自己的血腥气,不让挺直了背不肯落泪的贺玄清发现他的存在。
可他如何都不能对贺玄清讲,他这次回来,本就不是为了求得他的原谅。
贺玄清并不知道苍梧在想什么,但在他的视角里,苍梧眼中的兵荒马乱也只一瞬,很快,清明一点一点地聚起来,又成了那只精明又百毒不侵的狐。
他就那样一笑,贺玄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从苍梧手里夺过纸袋,转身就走。
苍梧忙一步上前抓住了贺玄清的手,他这才发现,贺玄清另一只手在道服袖子底下紧紧攥着。
苍梧心疼极了,见贺玄清停下步子却不肯回头看他,就知道自己又弄巧成拙了。
“别总那副模样,好像我冤枉你。”贺玄清稍稍平复情绪后,抽回手,背对着苍梧道:
“上回在地下斗兽场,你不也知道我有危险?怎么不来?”
苍梧愣住了。
“因为你清楚不会有事。”
贺玄清自问自答道:
“你和殷璃认识,你上回回来就是来找这位‘小殿下’的,那么这一次呢?那位许诺了你什么?”
这一个个问题,像一把把枷锁,往苍梧脖子上套,叠得他罪孽深重,无从辩驳。
“你回答不了我,就闭紧你的嘴,离开这里。”贺玄清最后道:
“你已经得到了狐王的位置,而我也是道观观主,我们本不该有什么交集,你好自为之。”
说罢,贺玄清便拂袖离开了。
顾楠之一直在悄悄回头瞧,鉴寻和他说话,他都心不在焉的,直到见到贺玄清回来。
顾楠之迎上去,瞥了眼贺玄清手里的纸袋,又朝他身后瞧了瞧,低声道:
“前辈呢?”
“不知道。”
贺玄清才不关心苍梧是原地发呆还是去哪儿思过,他不回来最好,以后都不出现更好。
三个竖着耳朵的徒弟听着了二人的对话,“眉来眼去”一番。
他们本以为,苍梧奋不顾身地救了贺玄清第二次,两人的关系会有所缓和,哪知道这一去竟是谈崩了,都是干着急。
“你去找找?”静虚朝静明努嘴,大有一种爸妈吵架,我劝妈,你劝爸的架势。
静明倒也听话,起身就往贺玄清的来路发足狂奔,若跟个摄像头,直接就可以拍《爸爸去哪儿》。
贺玄清依旧坐回到顾楠之身旁,但已没了赏景的兴致,酒是完全没碰,只是在顾楠之的劝说下吃了两块糕,没多久,便和众人一同下山了。
等吃晚饭的时候,只有静明一人哭丧着脸回来。
贺玄清没问,众人也都没敢说话,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回到房里,贺玄清将纸袋里的盒子拆了。
那是个床头灯,小猪模样,滚圆滚圆,粉嘟嘟的,确实是他喜欢的款式。
但那是从前。
他已经过了口是心非的年纪,也没有心力再去猜谁的心思。
他收了这个礼物,就意味着一刀两断。
他从前下不了决心,如今却不会因为那些折磨人的拉扯,再轻易动摇。
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有了可信任的朋友,有了爱徒,有了他在意的许许多多人。
他不再孤身一人。
恰在此时,门被敲响。
开门,便瞧着顾楠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梼杌:
“打扰了玄清,手环消息看到吗?能陪我出个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