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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邪镜困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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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楠之观察着鉴寻的神情,感觉他并不是在玩笑。
他那墨绿的眼眸,一旦认真起来,就像淬了整片星海般深邃,星辰在里面明灭不定,都是他倏忽闪过的念头。
顾楠之伸手捕捉,就会跟着那些划过天际的星辰无声无息地坠落,可顾楠之的指尖,分明触到了它们残存余温的灰烬。
他不甘心。
鉴寻难道以为他不敢往下问?
场合不对,时机不对,可那又如何?
无非两个答案。
他,或者旁人。
“你说的心爱之人,是谁?”
然而顾楠之忘了,他的后颈还贴着“跨物种无障碍交流贴片”,他的声音被同步翻译给了身为梼杌的镜子主人,像是在他的脑海中发问。
跟前场景光影交替,仍是这间病房,但窗帘拉开了,能见着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被惨白的日光一晒,便如刷了层白漆,成了一只只破土而出的枯手。
赵昕如今坐在他的床边,她蓬松的头发长到了腰际,披散在她红色的毛衣上,像冬日里茸茸的一团火。
她说出的话,也的确灼烧着床上形销骨立的羽兮。
“对不起,我的心爱之人不是你,但我也不能眼见着你因我而死去。”
说着,赵昕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冷藏包,拉开拉链,展示了里头躺着的两管针剂。
她倾身向羽兮,她的影,在他玻璃质感的褐色眼眸中放大到无法承载的地步,随后用哄孩子入睡般的语气在他耳边道:
“我们一起,好不好?”
羽兮的眼泪自眼角滑落,落在他陷入的惨白的枕头上。
他很清楚,于人类而言,生命脆弱且短暂,所以当他们用性命相抵的时候,什么债都必须一笔勾销。
他没想到,就连赵昕也逃不过这种世俗的观念,宁可将命赔给他,也不肯施舍爱意。
“我不要……”
羽兮颤抖着,将瘦得皮包骨头的手缩回被子里。
然而为时已晚,赵昕已经掀开被子,在燥热的空调暖风再次吹向他们时,按着羽兮的胳膊,摸准了他已经萎缩的上臂外侧的三角肌,含着泪注射了针剂。
针刺入身体的疼痛感并不强,液体是冰凉的,甚至让羽兮长久以来麻木退化的身体,感受到了长途跋涉后饮入甘泉的雀跃的实感。
药剂顺着血液蔓延,迅速麻痹感官,像是将一盏、一盏的灯都拉上。
赵昕按在胳膊上的掌心温度渐渐消散,紧接着,羽兮的听觉开始失真,耳鸣逐渐占据了主导,像是有人在脑海里尖叫。
喉头被灼烧着,他想开口质问,却只能溢出干涩的气音。
死亡像无形的潮水,漫过胸腔,又借由心脏加快的搏动,将痛苦输送到全身。
浑浊的视野中,血色蔓延开来,她看到赵昕撩起她的毛衣袖子,一直撩到胳膊,随后取出另一管针剂,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扎了下去。
“不要……”
羽兮的内心嘶吼着。
他想初见时,赵昕给他起名,说希望他“像羽毛般自在”,可在他看来,赵昕才是那根羽毛。
随意地飞舞在天际,没有目的,没有着落,却始终牵引着他的视线。
每次他们靠得很近,他以为要抓住她了,她就又乘着另一阵风起飞,去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生命中有太多比他重要的事了。
羽兮大多数时候,只能原地等待。
只是这一次,赵昕带回来的不是希冀。
心爱之人的脸面开始扭曲,身形开始摇晃,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羽兮内心被痛苦点燃的扭曲的恨意,比死亡更加强烈地燃烧着他的生命。
他不懂,为什么他的心爱之人,总是可以自私地一意孤行,连死亡都要替他决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感情的纠葛,不留余地。
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
羽兮动弹不得,但是他多么想要赵昕——想要抓住她,留住她,拥抱她。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错的。
他不该被驯化,应该遵从本心的吞噬和杀戮,不管不顾地掠夺和占有。
他的眼沉下去,像红日沉落在地平线上。而他的怨恨却此消彼长地浮出水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摒弃了人类的虚伪和挣扎。
他奋不顾身地缠绕住了赵昕飘散的魂魄,他必须找一个容器,将她藏起来。
羽兮抱着赵昕踌躇着,随后他注意到了从赵昕包里滑落到地上的圆形的化妆镜。
那镜子很亮,像一轮亘古照耀人间的满月。
羽兮因此抱着赵昕的魂魄住了进去,并形成了坚固的“壳”,永远悬停在镜子的中央。
“嗡——”
被破坏了“核”的镜,在开放了主人的核心记忆后,骤然开始轰鸣。
顾楠之捂住了耳朵,鉴寻将飞镰揣进了衣袖。
窗外的树木,绿了又枯萎,回溯又快进,日夜颠倒间,将春夏秋冬横跳了个遍。
顾楠之后颈的小圆贴片开始发烫,存储功能已经超载。
“时间吞噬,这是个陷阱。”鉴寻通过回到顾楠之耳上的骨蛇传话道。
顾楠之不很明白什么叫“时间吞噬”,但是他能感觉到,他的神魂正在剧烈震荡,知觉、听觉正在变得迟钝,他似乎正在体验羽兮死前的感受。
周遭的景物扭曲起来,簇拥着他们颠倒着。
顾楠之感觉几乎要站不稳了,幸而此时,另一条骨蛇也游到了他跟前,在他周围盘绕,驱散了时间扭曲对他造成的影响。
“鉴寻,你做什么?”
顾楠之刚恢复清明,就注意到挡在他跟前的鉴寻,正撩开右边的阔袖,露出那宛如枯萎的肉花的狰狞创面,随后用牙咬开:
“动用不了灵力——就做个武器。”
说罢,鉴寻右手缠绕的恶诅就绽放开来,开始了本能的运作。
那些构建了封闭空间的怨气,瞬间被震荡得支离破碎,汇聚成一股墨色的飓风,被鉴寻一股脑地吸收到了右臂的创面里。
“鉴寻!”顾楠之眼见着鉴寻的右手鼓胀起来,像一只吸饱了血的水蛭。
他冲向鉴寻想拦住他,然而巨大化的骨蛇缠绕住了他。
他过不去,心趔趄着颤抖。
鉴寻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但顾楠之能清晰地观察到他鼓胀了几倍的断肢上,爬满了蜈蚣般的青筋。
顾楠之的喉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声,眼见着鉴寻拆迁一般吸收够了怨念,将他的创口对准了前方,随后在银发飞舞间,轰然一声。
扭曲的病房瞬间被轰出了一个空洞。
那空洞的尽头,能窥见镜外的贺玄清正咬紧牙关不断双手结印,将内丹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撑开出口的结界上。
贺玄清脸色惨白,显然独自支撑了许久。
原本的结界已经被震碎了,渡厄香收到时间吞噬的影响,悬停在了半空中。
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危险不会被监测到,不会得到任何支援。
强行催动内丹苦苦支撑结界,使得贺玄清气逆冲心,喉头涌上腥甜。
贺玄清将那翻涌的血气咽下,盯着不断震颤的悬浮着的镜面,终于,在画面颤抖间,看到轰塌了幻象的鉴寻,已经被鉴寻护在身后的顾楠之。
贺玄清自知不能有半分松懈,否则镜外的出口就会闭合,鉴寻所做的一切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镜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尽管在顾楠之的感受里,一把将他扛到肩上的鉴寻分明在朝着出口狂奔,可在贺玄清的视野里,他们却像是网速不好而卡壳的画面,一帧、一帧,缓慢地向前挪动着。
撑在镜面上的结界很快就被镜中冲出的无数道怨念破开一道裂缝。
贺玄清的灵力不断流逝,他能感觉到空虚的丹田发出的悲鸣,像是不断闪烁即将熄灭的灯。
就在他感觉支撑不住,结界即将崩碎时,一道青影裹挟着长白山的冰雪寒气,落在了他的身后。
那人抬手按住贺玄清的后心,妖丹的力量立刻顺着掌心涌入贺玄清的体内。
草木之力温润坚韧,瞬间充盈了贺玄清耗损殆尽的丹田,结界的缝隙因此没有再继续扩散。
匆忙赶来救场的苍梧,此时也看到了镜中缓慢移动的鉴寻和顾楠之。
妖丹消融的痛苦,让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以千年修为对抗时间侵蚀和怨念冲击,不过是硬碰硬。
贺玄清很清楚这一点,他想要挣开,可逆元夺舍术禁锢了他。
苍梧的掌心滚烫,坚定地按在他的身后。
贺玄清想用惯常的冷言冷语推开苍梧,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可他回头看到的却是飞舞的染上霜白的发丝,以及发白的唇色。
就连那笑起来便会格外明艳的泪痣,此刻也黯淡下去,像陨落的星辰。
“集中意念。”苍梧目视前方,轻声提醒着贺玄清。
贺玄清这才回过神来,没有说出那些话。
镜面的银辉忽明忽暗,好几次,贺玄清都以为结界上的那道裂缝立刻会扩散开,支离破碎。
他从未觉得时间流淌得如此缓慢过。
好在终于,在熬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后,镜面炸开一道强光,顾楠之和鉴寻的身影骤然到了眼前,在结界破碎的瞬间,滚落在地。
羽兮的执念也在此时被碾碎,化作点点荧光。
苍梧松了口气,收回了手。
镜子应声碎裂,被躺在地上的鉴寻护在怀里的顾楠之,勉力抬起头,飞出一颗魂晶石,将羽兮的记忆敛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