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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就要贴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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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修好不久的孽镜台镜面,依旧漆黑如深渊,边缘镌刻的业火符文在顾楠之的心头血滴上去时,骤然绽开一朵鲜艳的花。
血色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处蔓延开,将整面镜子从沉睡中唤醒,霎时间亮得刺眼。
“孽镜启,业障显——”查察司文吏的声音如这一出戏的报幕,吊足了人的胃口。
镜面黑雾翻涌,渐渐浮现出被押着跪在镜前的宇恒的身影。
他已经脱了流云判官袍,只着一件单薄中衣。因着先前被鉴寻折腾,尽管恢复了原本模样,但肌肤上全是“冰裂纹”,像一只颓败的瓷器。
他的发辫早就散了,坠着的珠子也不见了,只一把扎了个高马尾,与从前相比自是落魄许多,只是神情依旧倨傲,像是没人有资格审他。
片刻后,镜中景象开始显现。
先是冥河水面骤然展开一个传送阵,传送阵骤然“开闸放水”。
无数水鬼因此被压得无法上浮,一个个如同抱着铅球,迅速陷入淤泥中。
无望的挣扎中,他们面目狰狞,日积月累,怨气滔天,而这些源源不断的怨气,全都被湖底的不知什么吸收了进去,形成一个漩涡。
至此,镜沿符文上浮现血红的罪状:
“罪一:禁锢冥河水鬼,阻其轮回,夺其怨念炼化邪器。”
第二幕。
宇恒用法力将水底之物撬起,吸附到他掌中,随后驱逐瘴气,使得星月显现。
他将那物对着圆月,片刻后,他掌中物大放光芒。
他将那光斑映照到贫瘠的土地上,地面便伸出无数根枝桠,像一只只枯手。
“枯手”借助吸附的怨念不断生长,成了一颗颗小树苗。
模糊了面容的矮小身影从地底钻出来,点头哈腰地谢过宇恒,随后便驱动拐杖,刮起一道席卷灵力的风,汇入那些树苗的枝干。
片刻后,那枝丫上便生出了叶,叶是金色的,叶脉却鲜红,那矮小身影立刻兴奋地采摘起烟叶来。
宇恒将法器收了,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镜沿字迹再现:
“罪二:私贩禁物‘天女散花’,勾结私势,牟取暴利,扰乱三界秩序。”
最后,镜中浮现出了夕阳下的冥河。
河面上,身着缉毒校尉飞鱼服的胡杨刚现身,就被宇恒从背后偷袭。
他用九节鞭缠绕住胡杨的脖颈将他拖到岸上,随后用鞭头抬起胡杨下巴嘲笑一番,再将一支卷烟塞进他嘴里,点燃了烟叶。
一道圆形的光斑照在胡杨脸上,片刻后,槐的枝叶骤然自他体内“破土而出”,贪婪地吞噬着血肉。
宇恒将面目全非的胡杨一脚踹入了冥河中。
镜沿字迹再度亮起:
“罪三:蓄意杀害缉毒校尉胡杨,销毁罪证,妄图掩盖贩毒与虐鬼罪行。”
三道罪证清晰浮现,镜面黑雾沸腾,业火符文灼烧得噼啪作响。
宇恒一声不吭地直勾勾盯着前方,仿佛并未看见那些罪状。
“宇恒罪行确凿,按阴律,剥除判官职级,押赴无间地狱受刑,永世不得轮回!”
查察司的印章红彤彤地盖在文书上,像烧红的烙铁,一锤定音。
录播的画面暗去,静明也刚抱着顾楠之的腰哭完,脸上挂着泪珠对顾楠之道:
“小师叔,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胡来了!这种畜生总有人收拾的,哪里值得你这般作践自己?”
“我没事的。”坐在静明房里最大的一只豆袋上的顾楠之笑了笑。
“躺了三天也叫没事?”静明吸吸鼻子:
“还好鉴寻判官够意思,帮你把恶诅除了。”
乍一听鉴寻的名字,顾楠之的脸就红了。
鉴寻在他“住院”期间,和被冥安司挡在门外的贺玄清以及三个师侄说的是,顾楠之在“凝茧”里独自疗伤,并且恶诅已经除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要是贺玄清和三个师侄知道,这三天都是鉴寻陪着他,还对他……那可真是没太平日子了。
顾楠之抚摸着静明毛茸茸的脑袋安慰道: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主要这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借口!”静明嘟囔道:
“小师叔你就是什么事都想自己硬扛,不给旁人机会帮你,也不欠任何人的情,你根本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这话倒把顾楠之说愣了,细细想来,他确实如此。
能自己承担后果的事都尽可能自己应对,不给旁人添麻烦,也不轻易依赖他人。
事到如今他也只好意思“麻烦”贺玄清。
独自往前冲的时候,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何谈他人感受?
也难怪静明会说他,鉴寻会罚他。
“我知道了。”
顾楠之恳切道。
正说着,贺玄清和静远恰好从源泉洞回来。
“怎么样?”顾楠之起身,帮着静明一起给二人倒茶。
“还老样子。”贺玄清接了杯子道。
四人聊了几句,静远和静明便各自忙去了。
顾楠之拉着贺玄清重新看那段录像。
“依你看,这是什么?河底吸收怨念的,和召出孟怀的,是同一件法器?”顾楠之将三张定格画面并排投影在一处。
画面上,河底吸收怨念的,和宇恒手中用来吸收月光,召唤出孟怀的,都是个巴掌大的圆形器物。
“是镜子。”贺玄清几乎可以肯定道:
“但不是什么寻常镜子,应当住着极强怨念的宿主,就像生灵需要进食,它必须靠吸食怨念维持邪性,壮大自身,再以怨念吸引孟怀。”
“这么说,产出烟叶,除了需要神力,还需要足够的怨念。”
“应当是。”贺玄清背着手看那投影的画面,“如果真如你所说,孟怀是在天问系统里游走,那么直接与天问系统接驳灵体的判官,就可以用类似这样能储存怨念的法器,将孟怀吸引过去,收割神力和怨念,产出烟叶。”
“那神力……”顾楠之想到第二段画面里那个矮小的身影,尽管模糊处理了,也能一眼看出是什么身份:
“土地公和辖区内的判官勾结,私下供给,还有冥通银行帮着统筹收取……”
“那确实是不愁‘吃穿’了。”贺玄清总结道。
“还是得想办法再盘问一下宇恒。”
“盘问过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脑海。
顾楠之一惊,看向贺玄清,见他只是在慢悠悠喝茶,并未有异样,才略微松一口气。
“我……出去一下。”
贺玄清看向顾楠之,两人眼神对上,顾楠之先红了脸,贺玄清就知道他要去找谁了。
“回来喝汤。”贺玄清只是道。
顾楠之被鉴寻送回来这两日,贺玄清如同伺候月子般给顾楠之补身子,每日三顿汤根本逃不掉。
顾楠之点了点头,有些心虚地披上风衣离开了小师侄的房间。
也不过是从道观走到隔壁民宿的功夫,至多五分钟,可顾楠之步履艰难,腿上像坠了铅块。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凉,顾楠之却未察觉,目光落在脚下交错的光影里,心思一会儿被邪镜牵着走,一会儿又被那磁性的声音盘绕着。
他在“枕山”院落直通后山的侧门立着,徘徊许久。
铜铃摇晃,冷不丁地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捞了进去。
门合上,人被压在门板上,耳畔的轻笑像炸开的一朵烟花,璀璨艳丽。
“干什么不进来?”
那人坏心眼地往顾楠之的脖子上吹气。
“放……放开……”顾楠之语无伦次地扒拉着那只钻进风衣扣在他腰上的手。
“不放。”那人耳上的骨蛇游下来,和顾楠之的那条纠缠在一处,互相盘绕着,难舍难分。
顾楠之看得面红耳赤。
他想起那日,在纯白的“凝茧”里,这只如今扣在他腰上的假装规矩的手,就那样对他为所欲为。
说什么“帮他”,可他说“不要”也不听,他说“停下”也不听。
他说什么,鉴寻就反着来,直弄得他在他怀里颤抖着一挺腰,瘫软下来,才一副无辜模样,说帮他清理。
顾楠之当时在绵延的余韵里微喘着想,他再也不要搭理鉴寻了。
他说到做到了两日。
鉴寻也忙了两日。
如今鉴寻回来了,带着他想要的消息,将他钓上钩,又开始“一鱼两吃”。
“你说,盘问出什么了?”顾楠之推不开鉴寻,只能任凭他抱着,颇为无奈地询问他的“鱼饵”在哪儿。
“自然是那面镜子。”鉴寻感觉顾楠之略高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胸口漫过来,让他并不存在的心跳都要复苏了。
顾楠之等了会儿,未等到下文,耳朵尖却被叼住了。
他想起剖心头血时,恍惚见到的云端的心上人,那即便是他的幻想,他也当忠诚于它。
顾楠之慌乱地挣扎起来,不小心抓到了鉴寻右手的断肢处,他隔着衣料摸出了不对劲,于是拽着鉴寻胳膊掀开了衣袖。
借着晨光,他见着那原本相对齐整的创口的断面,如今因着恶诅的侵蚀,边缘被分割成一条条糜烂的紫色,像一朵被暴晒到干枯的肉做的花。
鉴寻没说话,轻轻掰开顾楠之微微颤抖的手,放下袖子,又将顾楠之按在怀里:
“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说,那镜子如今在……”
“别说了。”顾楠之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又成了小兔子。
鉴寻只好弯了腰,撑着膝盖凑过去看他的脸,哄孩子一般温柔道:
“我并不疼,也不影响什么……样子难看点罢了。”
哄了半天没哄好,便又将一个匣子递过去:
“我替你将飞镰也接回来了,你要不要同他说说话?”
正说着,就有人在前头敲门。
“小师叔!小师叔!师傅让你回去,说有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