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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蚍蜉撼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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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察司的审讯所,是由整块幽冥寒石凿刻而成的密室,四壁无窗,唯有顶部嵌着九盏泛着幽绿暗光的魂灯。
光线吝啬地落在玄铁铸就的审讯台和旁听席上,将影拉得细长。
地面的寒石缝隙里,渗着忘川的阴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审讯台后,两位主审文吏身着墨色官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查察”二字。
二人依旧面具遮脸,只露一双毫无温度的眼,跟前桌案上整齐摆着阴文卷宗。
四周的旁听席上空无一人,却悬浮着数十簇魂火——那是南、西辖区的阴司官吏的魂体分身。
它们静静漂浮在半空,时不时摇曳着,像兽眼发亮的瞳孔,审视着顾楠之的一举一动。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随时打断审讯,通过文吏向顾楠之发起诘问。
正上方,一只幽冥之眼悬浮着,时不时扫向顾楠之,将他的所有生物指标实时投射在寒石墙上。
“鉴寻判官身在何处?为何不回应传讯?”
文吏的声音也如这密室一般,冰冷、周正,毫无感情的波澜。
“他身体不适,正在冥安司接受医治,委托我先来作证。”顾楠之立在审讯台中央,背挺得笔直。
“作证?”另一文吏抬眼,目光削着顾楠之:
“你耳上骨蛇,乃鉴寻判官以自身尸骸炼化的神兵,足以证明你与他关系匪浅,如何能允诺证词公允?”
“我是事件直接目击者,按《阴冥公务规程》,目击公职人员冲突者,无论职级、亲疏,均有法定作证权。只要我陈述属实,我与鉴寻判官私下关系如何,又有什么干系?”
头顶的光骤然亮了几分,扫过顾楠之的身形。
顾楠之瞥了眼那幽冥之眼,心道如没有意外,今日应当也检测不到他的生物数据变化,但他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被抓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他要在鉴寻醒来前,将这一切都料理妥当。
“启动审判程序。”二位文吏合了一黑一白的八卦印章。
二人话音方落,四周的魂火忽然齐齐摇曳了一下,随后顶部的魂灯明暗交替,一束暗绿的投影打在顾楠之面前,这是问讯的操作反馈界面。
“鉴寻判官与你,是否在并无关牒的前提下,擅闯西方鬼域?”
“是,但那是事出有因。”顾楠之迎着或明或暗的目光,镇定道:
“此次擅闯,实为鉴寻判官收到缉毒校尉胡杨大人的求助,才追查至冥河。谁料宇恒判官不由分说便挥九节鞭袭来,鉴寻判官出于自保才出手反击,且拿捏着分寸,并未伤及宇恒判官性命,不过是让他喝了几口水。”
跟前投影的绿光,幻化成了宇恒被送到查察司时的模样——整个人肿成巨大的气球,墨绿的判官服被撑得薄如蝉翼,露在外头的肌肤绷得发亮,头发蓬乱,脑袋如一支插在气球上的迷你拖把。
那文吏指尖一点,将投影放大,指着宇恒已经变形得看不见双眼的脸道:
“他魂体震荡,灵脉淤堵,三月方能痊愈,这便是你口中的‘喝了几口水’?”
“宇恒判官并未伤及根本,更无性命之虞。”
顾楠之抓准重点,寸步不让道:
“他这般不由分说,执意阻拦,反倒显得心虚,鉴寻判官因此才限制他行动,继续探寻胡杨大人下落。”
“哦?那后来又是如何发现胡杨尸骸的?”
“冥河下游有一段水域水质有异,一羽不浮,能沉灵体。我们寻到胡杨大人时,他已沉尸水底,尸身为怨灵啃噬,惨不忍睹。”
顾楠之说到此处顿了顿,似在默哀:
“贺玄清已将尸骸送回酆都总录院,两日后,验魂司的魂体报告便可调取,届时便能佐证水质异常,并得知胡杨大人的死因。”
文吏听罢,忽而冷笑一声,抬手间,一道投影亮起在半空中。
“你可知,缉毒校尉因经常涉险,右眼都已植入了‘罪鉴’,‘罪鉴’会记录他们死前最后所见之人。而胡杨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人……”
投影中,虽光线昏暗,但仍能见着那人赫然是银发、绿眸,一身墨绿。
“胡杨之死,根本就是鉴寻所为,他引你入局,不过是为了栽赃宇恒。”
文吏的话像骤然罩住顾楠之敲响的一口钟,震得他发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幽冥之眼的光扫过来,生物指标波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常态。
不,这不可能。
顾楠之心道,应当是鉴寻找到殷璃的真身时,胡杨虽被孟怀寄生,却仍未死透,这才在死前记录下了鉴寻样貌。
杀害胡杨的真凶分明是宇恒。
可是顾楠之不能暴露孟怀和殷璃,否则非但救不了鉴寻,还会让孟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并牵扯蟠螭一族,让地府以为他们别有用心。
如今,要证鉴寻清白,唯有一个法子。
空气凝滞得可怕,四周的魂火都在静静观望着顾楠之的回应。
顾楠之思索片刻,抬眼,目光扫过二位文吏,一字一顿道:
“杀胡杨的,就是宇恒判官。”
“你说什么?”“可有证据?”二位文吏同时道。
“并无证据。”
顾楠之迎着他们的目光道:
“但按阴律,我可签阴契舍福报,以心头血为引开孽镜台,状告判官,是不是?”
密室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阴律确有这条——但需状告者以自身三世阳寿或十世轮回福报立契,永世不得反悔,除此之外,还需取其心头血为引,滴于孽镜,镜启则业显。
魂火们骤然摇曳起来,像是顾楠之的话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刮掀起了轩然大波。
“顾楠之,你可知晓?取心头血,无异于酷刑,凡人受之痛不欲生。”文吏警告道:
“若证实你所言非实,便将遭孽镜反噬,魂锁镜中,永世不得轮回。”
“我知道。”顾楠之掷地有声道:
“绝不反悔。”
二位文吏对视一眼,面具后的目光都难掩惊异,他们执掌审讯多年,鲜少遇上这般“蚍蜉撼大树”的情形。
但见周遭魂火并无异议,左侧文吏抬手一挥,一卷泛着幽光的阴契便飞到了顾楠之跟前,自行展开。
那阴契是泛黄的幽冥纸所制,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符文,字里行间透着蚀骨的阴森,仅是触碰,便像要吸光顾楠之的阳气。
“既已决意,便立契吧!”文吏道。
顾楠之并未犹豫,咬破手指,以血为墨,签署姓名。
血色渗入阴契,阴契便化作一道红光,钻入顾楠之眉心,在他魂魄深处烙下印记。
“契成。”文吏沉声道,衣袖一动。
顾楠之身后的一方平地便开始缓缓上升,化作一张齐腰高的石床。
顾楠之爬上去躺好,蒙着面的皂衣“行刑者”现身,走到他跟前。
顾楠之瞥见他食指末端两颗相近的痣,记起他是冥安司有过一面之缘的打下手的医官。
医官手里举着一柄泛着冷光的锋利短刃,刃身用瘦金体阴刻着“剔心”二字:
“取心头血需剖心脉,你若忍不了,可随时喊停。”
顾楠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晓心头血乃魂魄本源所凝,剖心脉堪比凌迟。
可他要还原真相,让胡杨安息,还鉴寻清白,借孽镜台将宇恒绳之以法,更要挖出“天女散花”深埋地府的内线。
取心血不会夺去他的性命,代价不过是疼痛——好在他向来擅长忍受疼痛。
行刑者的灵力自掌心灌入刃身,玄铁短刃瞬间亮起光芒。
顾楠之还未及调整呼吸,利刃已划破皮肉,穿透肌理,直抵他心脉。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了感官,冷汗瞬间浸透了顾楠之的衣衫。
顾楠之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浑身不住地颤抖,疼得几乎失去意识。
恍惚间,他似瞧见了那不敢亵渎却又朝思暮想的神明。
他的身影朦胧,笼罩在他上方,似一个弥散的梦。
他垂眼注视着他,带着回响的话语流淌入他的意识:
“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为何?
顾楠之想回答,却开不了口。
疼痛让他的眼神渐渐涣散,隐约间,似有指尖温柔地托住他汗湿的面颊,随后指尖撤去,覆上了温柔的唇。
剧痛瞬间消减了一半。
他隐约听到他的神明道:
“我是你的灵契者,可承你一半苦痛。”
一缕鲜红的心血顺着刃身缓缓溢出,那血比寻常血液更为艳丽浓稠——那是他的本源精血。
血珠滴落,砸在寒石地面上,“嘀嗒”一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回响得格外清晰。
顾楠之未察觉,自己的眼泪正顺着眼角滑落,又被他的神明衔在唇间,渡入他口中。
咸的、热的,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那“行刑者”以一小玉瓶小心翼翼地接住他后续滴落的心头血,随后利落地抽出短刀,用凝了灵力的手压住喷涌鲜血的伤口。
撕裂的血肉在灵力作用下迅速愈合,疼痛却仍悬停在原地,以无限接近于死亡的余震波及顾楠之的心魂。
顾楠之的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褪去了血色。
密室里鸦雀无声,魂火不再摇曳,幽冥之眼也静止在了上方。
好在顾楠之因虚弱晕厥前,终于听到接过玉瓶的文吏沉声道:
“阴契已立,心血已取,传判官宇恒于孽镜台前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