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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上古基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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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楠之感觉自己蜷缩在一个灌满水的球体里,可以呼吸,温暖而安静。
球体像是他的一部分,能根据它的意识供养他。
当他饥饿时,液体会增加浓度,透过他的皮肤渗透养分。
当他疲倦时,液体的流速会放缓,外部膜会过滤掉杂音,教他安然入睡。
当他兴奋时,液体流速会增快,冒出稀碎的气泡刺激他的感官,并且保护膜会变得透明,让他能够窥探到外面的世界。
前期顾楠之像人类婴儿一样,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醒来能见着莹莹的光,但因为视线模糊,提不起多少兴致,没多久又昏睡过去。
终于,在不知多少年岁的等待后,顾楠之清醒的时间占了绝大多数,终于有心力去观察这个世界。
顾楠之发现,包裹着他的球体,长在一颗高耸入云的笔直的通天树上。
这里的日夜并无规律,树木便演化出了自行发光的本事,用于驱散一些恐惧光的妖兽。
那粗壮的树干披着黑色的蛇鳞,果子们密密麻麻地一圈圈螺旋上升地吸附在树干上。
这些“果子”从外部看,大都灰扑扑的,越成熟的,外面的保护膜就越透明,因此深浅不一,像一只只吸饱了血的肚皮滚圆的蜱虫。
“果子”的大小,取决于里面孕育着什么,以及它的成熟度。
向下望,离他五、六米的地方,生长着茂盛的枝叶,枝是一根根雪白的骨,叶是椭圆的金黄,叶脉是鲜红的,像流动着血的筋脉,散发着甜腻的血腥气。
不少妖兽禁不住诱惑,前来偷吃那厚实的甜美。
然而须臾,它们就会因那汁液里的毒素而周身麻痹,被布满蛇鳞的树干,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只余一个脑袋,留在树干外。
当有其他妖兽靠近,这些掩藏在叶子后的兽首,会突然发动袭击,咬住对方的要害,叫它们挣脱不得,也成为养料。
除了叶片,果实之所以长在高处,自然是因为它们金贵且“肥美”。
也有想投机取巧的,从高空飞来窃取,可他们一靠近,那些透明度较高的成熟果子的膜,便会在内里妖兽的操控下,骤然幻化成一条条蜥蜴的长舌,黏住并卷起飞行的妖兽,将它们拖入膜内大快朵颐。
顾楠之的膜虽然也已经透明度很高,但是他对吞噬其他生物,兴趣缺缺,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观察和思考。
他发现,这些被《山海经》记载过的妖兽们,并不是天生就长这样,他们的外貌特征与生存技能,全都是他们经过吞噬和筛选后得到的“最优解”。
比如,一只毒蜂蛰了巨鸟,并且吃下了巨鸟的一部分,就会生出鸟的双翼,帮助远距离飞行,并且在短期内会实现在体型上的成倍增长,碾压其他妖兽。
这些妖兽还格外偏爱人类基因。
被《山海经》记载为“马腹”的妖兽,就是生着人脸和人类手掌的马,它叫起来像婴儿啼哭,可以吸引同样拥有人类特征的妖兽的注意。
它依靠这个技能,吸引了一条人面蛇,吞噬对方以后,生出了粗壮的覆盖着鳞甲的蛇尾,但它高兴了没多久,又被一只巨鸟俯冲而下,啄瞎了眼吃掉了内脏。
那巨鸟打了个饱嗝后,保留了“人面”、“马身”和“蛇尾”的特征,结合它原本的双翼,就成了被《山海经》记载的“孰湖”。
这巨鸟最终呈现的形态,反倒更像是“马腹”生了对羽翅,妖兽们似乎并不在意对自己原始基因的保护。
它们一切的“进化”都急功近利——只为了生存。
当然,这里也并不只有杀戮与吞噬,妖兽们也有智慧,也会为了博取更高的生存率而进行短暂的合作。
顾楠之就曾见过一只野鸭被生着人面的穷奇啄掉了一只眼,吃掉了一只翅膀。
处在危险中的它,巧遇了另一只也失去一只眼,一只翅膀的鹰,它们就并肩飞行,短暂融合,共用器官,像极了传输中的“比翼鸟”。
但等它们一同解决了穷奇,分食了好些个灵兽而变得足够强大后,又重新分道扬镳,成了两个独立个体。
这个世界原始而野蛮得令人赞叹。
但顾楠之总觉得不对劲,隐隐知道自己本不属于这里。
然而他无处可逃。
远眺,环绕在这栖息地之外的是弱水之渊,弱水鸿毛不浮,妖兽一旦进入就会沉入水底,更何况里头还有人首蛇身的“猰貐”一族伺机而动。
而弱水之外,还有炎火之山,绵延的山体上没有寻常草木,全是燃烧的火树。
火树的树干自行分泌着火油,叶片是跳动的赤红火舌,风一吹就卷着火星往半空中窜,连这一片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满是颤抖的虚影。
就在这寻常妖兽到不了的炎火山巅上,立着一只只不怕灼烧的人面虎身生翅的“陆吾”,但凡有妖兽敢逾越半步,它就喷出直冲苍穹的蓝焰魔火,教对方灰飞烟灭。
这水困火阻的双重屏障,使得妖兽们只能留在这一片土地上自相残杀。
直到某一日沉沉睡去时,顾楠之忽然感知到了由远及近的震颤。
像一场地震,又像是隆隆惊雷。
他忍不住追随那熟悉的动静,用蛇尾挂着他的“果实”,拉长了身子向下探去。
终于,穿过厚厚的云层,他寻到了声音的源头。
云雾如轻纱缠绕着圆形祭坛,一位身形高挑的舞者身披赭红兽皮。
击打陶鼓的同样戴着兽面面具的男子,鼓槌落下时,三声沉响如洪荒初开,大地深处的脉搏。
旁侧的骨笛也悠悠响起,配合石磬的清越,三者交织成古老韵律。
舞者俯身,如蛰伏的灵蛇贴地而行,随后踏着鼓点缓缓舒展身形,将头向天昂起来。
他戴的黄杨木面具上的菱形绿松石在云气中泛着迷人的幽光,五色丝绦随微风轻摆。
顾楠之因他的仰头骤然与那双眼对上,心下一惊,一时间竟分不清那“咚”的一声绵延,究竟是鼓声,还是他震耳欲聋的灵魂的回响。
他惊醒过来,背后都湿透了。
眼前全是分裂的色块,像是砸碎的拼图。
他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自后颈注入。
“别怕,是用来修复被脑机接口磨损的神经突触的。”赵芝锦模糊的声音像是隔岸传来。
药物起效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不出半分钟,眼前的色块就渐渐拼凑成了实验室的天花板。
身为妖兽的真实感潮水般自脑海里褪去,心跳从擂鼓般的急促,慢慢回归到平稳节奏。
麻木散去,顾楠之才感觉到刺痛,从前额一路蔓延到双眼。
“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
张民革轻轻将顾楠之的手放回仪器的凹槽里,微型监测仪捕捉到他的生物电信号,又开始辛勤工作。
悬浮屏幕上跳动的脑电波曲线,正从紊乱的起伏慢慢被抚平成柔和的规律的波纹。
“这是几?”华成峰将自己胖胖的手指在顾楠之眼前晃。
“一……我没事。”顾楠之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个醒酒的人。
“这一款新型药,比之前的稳定剂多了意识锚点成分,能把你从记忆幻境里抽离的意识钉回现实。”张民革解释道:
“不过现在还在试验阶段,要观察,48小时内有任何不适记得及时就医。”
顾楠之点点头,逐渐缓过神来,找到了对身体的掌控感。
他被从舱里扶起来,喝了一杯温水,随后问他们时间。
竟然才过了十分钟。
顾楠之感觉方才的记忆里,似乎已经横跨了几个世纪。
他想了想,又盯着那被锁在舱内球型装置里的骨灰道:
“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张民革猜到顾楠之要说什么:
“自己醒来就说明身体已经超负荷了,监测仪发现你的生命体征不稳定,就会自动切断连结。”
“那……骨蛇呢?”顾楠之仍不死心。
张民革忽然有些后悔,他没想到顾楠之是个看起来斯文、温柔的小顽固。
但是吴教授和师姐的面子不能不给。
“骨蛇虽然听你的话,但也连通那位大人的意识,你要看骨蛇的记忆,那位大人就会知道……”
张民革沉思了一下道:
“但如果像捅刀子一样快进快出,只是截取一段不至于引起阻抗的记忆影像,他本人未必能察觉到,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对你的伤害也最小。”
顾楠之觉得可行,鉴寻太敏感了,他下次未必还有今天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得试一试。
于是顾楠之又躺回了雪白“恐龙蛋”的舱里。
“就找他最近的情感锚点——他关注什么就录什么。”顾楠之用意念指挥骨蛇缩小后游进开放的球型装置。
“知道了,我看着数据。”华成峰对着显示屏道。
舱门合上,重新陷入黑暗。
侵入式脑机接口与舱体对接成功,发出“滴”的轻响。
机器运作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脸上感觉有微风拂过。
外来的意识涌入大脑,让顾楠之一瞬间身体紧绷,然而它未显示任何影像就又消失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顾楠之重见天日。
这次果真如同张民革所言,没什么感觉,照例打完稳定剂,顾楠之就能坐起来了。
又观察片刻,没什么异样,华成峰将顾楠之扶出了舱。
顾楠之于是和三个青葱似的研究生凑一起,看赵芝锦鼓捣了半天的连着“恐龙蛋”的录像仪。
“先看第二段吧!”张民革道。
第一段黄嫣然的记忆占存储容量过大,还在导出中。
赵芝锦投了个屏在半空中,恰巧此时传送阵亮起,刚还在给他们讲课的郑和明教授一脸严肃地背着手踏入实验室。
他见了脸色苍白的顾楠之,还没来得及呵斥自己胆大包天的研究生小崽子们,就骤然见着投屏上,第一视角看到的左耳戴着骨蛇穿着轻纱的顾楠之,秀色可餐地躺在盛开的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