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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五兔共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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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出的画面,是一个灵动的鲛人少年。
他拥有紫藤花色的瞳孔和桃花瓣色泽的唇,唇畔一对酒窝,皮肤白得发光。
他身披泛着母贝光泽的薄如蝉翼的鲛绡,微卷的长发在水中盛开,左耳坠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
他的鱼尾在水中占据了大半的空间,鳞片如层叠的银箔,尾鳍宽阔而舒展,边缘呈半透明的薄纱状,带着淡淡的蓝紫色光晕,摆动时划出优美的弧线,搅得周围泛起层层涟漪。
此时,他正扒着鱼缸边缘向外看,随后又开始在鱼缸里轻轻摆着尾巴左右游动,时不时看过来,微笑着。
“是录像还是生成的AI?”
“是录像。”顾楠之肯定道:
“我见过他。”
就在上一回的四时花宴上,他是邻座的鲛人少年。
当时,那只戴满戒指的枯槁的手,正把玩他颈间的珍珠项链。
尽管顾楠之因为尴尬没敢多看,但这样的长相,很难让人忘怀。
顾楠之仔细观察着这段录像,发现它被做成了无缝衔接的循环模式,看起来鲛人少年一直在这“鱼缸”里忙碌着。
这个鱼缸对他来说太小了,他分明应当感到拘束,可碰壁了以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你在哪里见过他?”贺玄清隔着鱼缸看那段影像。
“在一个宴会上。”顾楠之含糊道:
“鉴寻带我去的,当时去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会带上自己‘宠物’,都是人造的。”
贺玄清似乎很想问,顾楠之是以什么身份被带去的,但忍住了,只是盯着那不断小幅度游动的鲛人少年道:
“黄嫣然如果睡在这里,那么投影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有创伤的人,睡觉时需要寻找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东西来安抚自己,很可能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黄嫣然和这个少年,都是一起睡在这样的鱼缸里的。”
顾楠之躺在温水里,他这个视角恰巧能看到鲛人少年时不时也对他露出的笑容。
但那笑容是空泛的,不带感情的,像浮在水面的漂亮的肥皂泡。
“玄清,你还记得秦封藏的个案记录吗?他提到,他是被秦政领回来挡灾的。”
“是,那边惯用的灾厄转移手段,是在每月初一、十五子时,以银针刺入八字至阴孩子的百会穴,取‘童子血’混酒饮下。”贺玄清将他所知道的一一道来:
“之后,还要连续四十九天,取孩子头发、指甲等‘精元’,混入饮食。这样就能使双方命运绑定、灾厄共担,而至阴命格的孩子阴气极中,更易遭灾,所以才会被当了承接厄运的容器。”
“所以她也可能和这个鲛人少年一样,被当作玩物——物尽其用。”
顾楠之望着映照出暖黄色水波纹的黑漆漆的天花板,明明是舒适的体感温度,他却觉得冰寒刺骨: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房子刷成黑色可能是对光敏感,铺厚地毯可能是对声音敏感,至于这个鱼缸,应当来自于在持续创伤下形成的‘熟悉等于安全’的认知——可控的痛苦反而是潜意识里的安全锚点。”
顾楠之的手触摸着厚实的玻璃壁:
“这鱼缸是施虐的载体,却也在潜意识里等同于‘生存空间’,她后来能出来演戏,应当是一定程度获得了自由,但即便离开施虐者,也会复刻这样的环境——这是她过去唯一觉得安全的生存模式了。”
顾楠之想起他先前查过的资料,黄嫣然生前一直在高强度地工作,出道三年,全年无休,什么角色都接。
“她如果从小被这样养育长大,获得一定的自由,去了更广阔的天地后,反而可能会无所适从,不知道什么叫‘寻常’。也许,她就是通过不断演绎各种角色,来获取不同的‘人生’,体会不同角色的内在感受,从而寻找她自己。”
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反馈都是病态的。
就像那些半妖们,会将自己分成三六九等,将争宠作为第一要务一样。
感同身受的哀伤,自水里蔓延至潮湿的空气中,唯有跟前的鲛人少年仍旧无知无觉地重复着循环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那一天会死吗?”贺玄清打破沉默道。
“很可能。”顾楠之想到秦封在个案记录里的自述:
“告知死期,也是他们施虐中的一环。但也许黄嫣然只知道那天会死,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否则何必去飞云顶提前踩点过台词?
她很可能在最后的时刻,仍旧抱着希冀,期望能拍完最后一场戏,让自己的人生圆满落幕。
顾楠之想起那天,黄嫣然穿的鹅黄色的波西米亚连衣裙,如此明媚,如此温暖,可是最后都被鲜血染红了:
“如果是我,被这样温水煮青蛙地养大,不一定还能在牢笼打开时,仍旧保持思考的能力。可能会因为太痛苦而麻木,告诉自己本该如此。”
“你不会。”贺玄清利落地否定了顾楠之的假设,并提醒道:
“当时在场的,还有她助理。”
“对,她当时吓到过呼吸,不像是作假。但她既然从黄嫣然出道就跟着她,那一定知道黄嫣然的秘密,甚至也可能见过那位施虐者。”
“说不定,她就是施虐者派来监视黄嫣然的。”
顾楠之也觉得这很有可能,如果那位施虐者,想放养他的“鸟”,那必定会将她置于自己的监视下。
“但将黄嫣然的骨灰给赵晋的,也很有可能是她。”
“可现在找不到她。”贺玄清道。
他们的线索就断在这里。
前几日他们去查的时候才发现,那位名叫“吴虞”的女助理,在受经纪公司委托,操办完黄嫣然葬礼以后就在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公司作为雇主报了案,提供了她的身份信息以及近照,公安的官方平台也已经发布了寻人启事。
顾楠之回忆着那位助理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
“玄清,能查到她照片吗?”
贺玄清从公安的官方平台上找到了寻人启事,并且放大了那张近照,贴着玻璃给顾楠之瞧。
顾楠之看到那张脸终于是确定了,喃喃自语道:
“怪不得那时候觉得眼熟……得去查一下她的社会关系,警方应该已经查过了,看看有什么途径能获取。”
“我去查,你早点回去睡觉。”贺玄清对于顾楠之眼下挂着的青黑很有意见。
“我没事。”顾楠之的卧蚕托起他笑容中令人宽慰的甜:
“我今天本来也睡不着的,谢谢你陪我,你才是该回去睡觉的那个!把你生物钟都打乱了。”
顾楠之说着,就要去按躺榻另一侧的“排水”按钮,却忽然又盯着那鲛人少年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大学里的哲学课。
“如果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么理论上来说,他也不可能精准地回到原位,让最后一个姿势完全和第一个姿势重合……”顾楠之说到此处忽然回头道:
“玄清,手机给我!”
贺玄清从万宝囊里拿了防水密封袋给顾楠之的手机套上,随后将手机丢了进去。
顾楠之接了,擦了擦防水袋上挡住镜头的水珠,随后将鲛人少年的这段影像完整地录了下来。
等录完后,慢放最后的几秒,就会发现其中有一帧,鲛人少年扒着鱼缸向外看时,他靠近顾楠之的左手腕上,突然多了一颗痣。
顾楠之将那颗痣不断放大,就发现那颗痣,其实是一个图案。
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这图案就是他们不久前,在玛雅胸牌上见过的——五兔共耳。
“为了让画面连贯加的这一帧,不知道是谁留的线索。”顾楠之将手机贴在玻璃缸体上给贺玄清看:
“它只是闪现了一下,人的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那为什么料定我们会发现这个线索?”贺玄清盯着手机屏幕道:
“既然有人来过,那线索也可能是伪造的?”
“确实。”
顾楠之按了“排水”键,片刻后,湿漉漉地从躺榻上下来,自“舱门”里钻出来。
贺玄清立刻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给他贴了好几张“风干符”,念咒刮起一阵温暖的风,让顾楠之的衣衫瞬间就干了。
二人于是又去了三楼。
走上阶梯,入眼是一个铺着厚地毯的大平层,连房间都没隔。
然而当他们将手电筒照向天花板时都愣住了。
无数细密的丝线自顶端垂落,悬挂着一张巨大的浅褐色蛇蜕。
看那围度,这蛇至少得腰粗,十几米长。
“只有半条。”贺玄清用手电的光反复确认后道:
“不完整。”
“不对。”顾楠之将手机打开,仍旧调出方才翻拍的鲛人少年的视频,发了一份给贺玄清。
他在少年望过来时,放大了他的瞳孔,而贺玄清依言放大了少年左耳的珍珠耳坠。
他们将两部手机凑在一起看,便发现那紫色眼眸与珍珠耳坠上,同时映出的略显模糊的影像里。
黄嫣然的下半身,分明是一条雪白的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