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的人类饲养指南》凉个秋

42、42.许思慧 这是“错误

　　在许思慧死后的第七天，长笙、牧逸、黑辞、恒九四人再次来到学校西侧那片荒地上。

　　黑辞拿出一片长铁签，尖端沾上血后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半径约两米的圈，接着在圈内逐渐补齐该有的细节，阵法绘制完毕后他再次向长笙问道：“你确定是她让你这么做的，拥有她全部的记忆？”

　　长笙点点头，“我总觉得她最后看向我的一眼中承载着很多东西。她还有很多的话没跟我说，这需要我亲自走进她的记忆才能知道。”

　　黑辞犹豫：“拥有他人全部的记忆就相当于过一遍他人的人生，你会经历与她同等的痛苦。”

　　长笙笑笑：“没事，我已经下定决心，说不定此番我还能了解到有关暨福的事，帮你们抓获它呢。”
　　他一脸轻松，好像所要做的不过是小学期间经常参与的职业体验活动。

　　牧逸攥着手担忧地问黑辞：“施法的过程中会有危险吗？”

　　黑辞负手叹息：“只要灵魂在其身上，调动记忆便不是难事，唯一的风险恐怕就是……”
　　他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视线在学校围墙之外的某一点凝固。

　　此阵涉及灵魂调动，为了掩盖长笙的身世，黑辞选择学校的边缘作为施阵地，自己亲自动手避免其他妖警介入。周边布有妖管局的支援力量，确保在这过程中有任何异动都能被第一时间察觉。

　　大部分的人类对魔族了解较少，为了避免恐慌，此次行动仍会在暗中进行。通过昨日暨福短暂的现身，它宁可用分身试探长笙也没有直接附身，黑辞和上级皆判断这只堕的力量确实所剩无几，应该很难再次附身。

　　可尽管如此他仍有不安，因为今天已经是许思慧死后的第七日，若不是七日之后人的灵魂将入轮回，到那时长笙身上唯一留下的线索也将断掉，否则他绝不会草草地选择在学校偏僻之处替长笙施法。

　　虽说阵法周围已布下天罗地网，暨福一旦出现必被逮个正着，但它毕竟是活了多年的堕，谁也说不准它还会使出哪些招数。

　　黑辞对着阵法外围的牧逸嘱咐道：“等会儿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你要么立刻打断我们施法，要么大声向外面求援，一切以长笙的安危为重，懂吗？”

　　牧逸重重点头，因为他使用妖法的经验有限，此次阵法将由黑辞和恒九来执行。

　　黑辞深吸一口气，对正盯着阵法不断默背的口诀的恒九道：“我们开始吧。”

　　两人立于阵法的东西两侧，待长笙在阵法中央站定朝他们点头后，两人同时抬手拈诀。

　　长笙闭上眼，阵法上图案发出金色的光，接着开始有金色的光从长笙身上流淌而出，仔细看会发现那光流中有三种颜色，一种与阵法颜色相同是金色的，另一种则成莹白色藏在金色的光流中，莹白色的部分就是长笙灵魂中属于魔族的那一部分。同时光流中还分出一小股，绕着长笙周身流淌，这小股光流极细极弱不属于他——是许思慧的灵魂。

　　只见阵法两侧的二人同时抬手，长笙身子一挺，眉头簇紧。

　　记忆开始浮现了。

　　……

　　“我看见班级公告，你发奖学金了对吧？把一百块钱拿出来，小孩子藏那么多钱干嘛？”
　　父亲红着脸问我要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又把工资赌光还不敢让母亲知道，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依稀记起他还可从他的女儿身上扣下一点钱来。

　　我平静地将装着钱的红包交给他，它到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里面的钱不属于我。这世上从未有属于我的东西，餐桌旁没有属于我的位子，家里没有属于我的房间，更不用说这一点点的资产了。

　　父亲醉醺醺地抽出红色纸钞道：“我领导的女儿次次都是年段前十，你怎么不多向人家学习学习，这样还能多拿一点。”

　　「那你怎么不多向人家父母学习，为你的孩子创造好一点的学习环境呢？」

　　这句话他自然是不会听见的，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出门。

　　其实我的成绩不差，在一千人多人的年段里能排到一百多名，但只要有“别人家的孩子”的年段前十在，我就算是年段前二十也是学习不努力。他不在意我是否努力，只在意我的结果能否成为他酒桌上夸耀的资本，可惜我能够给他带来的资本向来只有一百元。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我从包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成豆腐块的五十，将它摊平夹在我的日记本里。

　　我进步了，奖学金多了五十。

　　日记本的夹层如今已经变得鼓鼓囊囊，这里藏着我用各种方法攒下来的钱，我在努力创造属于我的事物。

　　我将用这些钱去实行一个伟大的计划：十八岁离开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始我崭新的人生。

　　而计划的终点是我一定要实现的愿望：我想当一个作家，想写好多好多故事，再把这些故事讲给全天下的孩子听，让他们在孤独和寂寞的时候都有故事做伴。

　　确切来说，这不是我的愿望，而是“我”的。

　　最初的“我”死于五岁那年，之后的我是暨福将它的分身与“我”的灵魂融合而成。

　　暨福说我就是“我”，我是照着“我”原本的轨迹长大的。

　　可我觉得还是有点不一样，如果“我”知道长大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还愿意活下来吗？

　　我看着厨房里因父母吵架散落一地正等着我收拾的碗筷，看着仓库里和一堆杂物摆放的小床，再看着随着自己一起长大的新伤与旧疤——很不公平，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仔细想想，我还是想“活着”。

　　因为怨恨所以想要逃离，因为缺失所以极力想要填满，如果死去，那就注定我只能承受这些事物所带给我的痛苦，可我不甘愿我的人生只有痛苦，所以我会努力活下去，直至这残破的生命长出新的枝丫。

　　「你何必这样忍受，听我的话，用我的方法杀了他们，这样你就自由了。」
　　暨福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

　　我很高兴这些年它的陪伴，它总在我脆弱时代替我给对方一个有力的回击。

　　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它不对，将命运施加在我身上的不公转化成恶意并沉重地报复回去，同样是不公。即便我的罪行真能得到掩藏，这个灵魂也将沉重地无法走向明天。

　　“请不要这样，再过两年我就成年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他们。”

　　我总是对它说“快了、就快了”，可是真的快了吗？

　　地砖下的日记本被发现了，里面的钱正被人一张张抽出，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是因为一切功亏一篑，还是害怕精心筹划这么久的事就此暴露。

　　但他们只是清点完钱后暴打我一顿便离开了——他们甚至懒得关心我在想些什么。

　　日记本被他们随手扔在了门旁的垃圾桶里，我想去拿，但抬不起手来。

　　那个近在咫尺的门一下子变得遥远，凝眸望去，原是我自己画上去的，这世上从未存在过这一扇门。

　　我真的能离开他们吗？他们昨天还在讨论我应该嫁给谁，到时候我的彩礼应该收多少。

　　我真的能离开他们吗？只要我活在阳光下，他们只需报个警，就能问出我的新住址，随机开启新一轮无休止的纠缠，这仿佛是一个逃不出的循环。

　　我真的能离开他们吗？这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座村庄里，没有手机获取外界的信息，我甚至不知道我离开他们后我能不能活下去。

　　我渐渐意识到，跨出家门的那一步才是最难的。

　　「那就让我帮你做决定。」

　　“你想怎么做？”我以为它又想像之前那样控制我的身体帮我做出一些“逾矩”的事，这没什么不好，我的性格过于懦弱，适时交由它来操管反而更能达到我的目的。

　　暨福从不会做害我的事情。

　　但这一次是真错了。

　　我是被冻醒的，仓库的窗大开着。

　　我起身去关窗，却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从房间外传来。

　　我赤脚跑向厨房，伸手想要将煤气的阀门关掉，暨福却叫住了我。

　　「别傻了，他们死了你才能更好地活着，想想他们对你做的一切，你有什么狠不下心的？」

　　那些痛苦的回忆再度涌来，我抱着头开始啜泣。

　　「抱歉用这种方式来刺激你，可我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都能够得到自由。」

　　我止住哭声，屋子一下变得安静，只有鼾声从我弟弟的房间里传来，他年纪小，声音却是大极了。

　　每次父母打我时他都会在一旁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替我将那眼泪一并流出来般。

　　“他也要死吗？”

　　「当然，是他挤掉了你在这个家的位置。」

　　「来吧，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人发现。你难道不想实现你的梦想了吗？」

　　它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的徘徊，蛊惑着我将手一寸寸收回。

　　但下一秒我还是咬着牙将阀门关上。

　　「你在干什么！」

　　在它的咆哮声中我跑到父母和弟弟的房间外将他们逐一叫醒。

　　我做错了吗？也许吧。但我也避免了另一件错事。

　　“我是人，手上占了血，即便别人不知道，心里也会染上的。”我对它说。

　　它冷笑道：
　　「你是人吗？有哪个人在服下那么多毒药后还能活到今天？」
　　「是我救了你，这个灵魂是我替你补全，而现在你却敢违抗我！」

　　我恍然悟到，十二年前我走进黄昏时，错误便在这具身躯深处滋长，它们霸占灵魂残余的空隙，甚至不惜余力要与苟延残喘的灵魂融合唯一。

　　我不与它说话，它便开始向我连连道歉，见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理它，便道：

　　「如果你实在厌倦了我，我就离开。那个叫长笙的人类身上有魔族的气息，我应该可以附在他身上。这样，你也许会得到你想要的自由。」

　　“不，请你不要去找他。”我祈求道。

　　罪恶冲出我的胸腔，灼烧着我的喉咙，“请待在我的身体里，直至我死亡。”

　　我知道它是故意这么说的，它料准了我不忍心让其他人承受我的遭遇。

　　当我与它相遇的那一刻，我们此生就注定纠缠到底，除非——死亡。

　　近些日子，我无意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是暨福在控制我。

　　无论是弟弟还是班里的同学，大家看我的眼神都越来越怪，仿佛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稍不如意就会做出疯狂的举动。

　　当我看见那只鲜血淋漓的小猫瘫倒在我的脚边时我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为什么要伤害它呢？我记得我在电话中和父母吵完架后很生气，而它走在学校的围墙上即将跃出去。凭什么我要在这个围墙里继续待下去，而你却可以逃离。我扯着它的尾巴将它拽下来，将随身的笔戳进它的肉里。

　　从今往后的梦里都是那只小小一团黑白交加的身影。

　　「它老了，就算你不伤它，它也活不了多久。」
　　暨福说。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不应该用任何的理由去辩解。

　　我是这样，暨福也该是这样。

　　它对这具身躯的控制越来越得心应手，总有一天它的意志会临架于我的意识之上成为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我和它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许思慧的事情，我们都在照着她的愿望努力活下去，然而，如今这双手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再也无法提笔写下纯真的故事。

　　如果我真的还渴望着那些故事到来，那眼下我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故事给彻底抹除。

　　在研学返校后的那一个晚自修，和暨福融合得愈加紧密的我感受到花园中妖力的波动。

　　我朝躁动的方向走去，终于抓住了溺死前的稻草——人是有轮回的。

　　我是暨福创造出来阻止“我”转世的阻碍，这不是生命的延续而是对“我”的不公，“我”本应该走向新生，却被暨福强硬留下完成执念。

　　既然我也代表了“我”的意志，那此刻“我”所想的一定是——死亡。

　　我觉得生命的伟大在于你知道过去与未来都充满着“错误”，但仍一如既往地前进。

　　我曾奉行过这份伟大，我相信这份伟大会宽恕我用死亡来结束“错误”。我不是为了死亡而“死亡”，而是为了送这个灵魂去往新生。

　　我清楚暨福的性格，一旦我死亡，它便会分出新的分身带着这个灵魂继续活下去。

　　为了摆脱它，我将在死亡之前将这具身躯的灵魂转移一部分出去，而那转移的人选我已选好。

　　……

　　牧逸托着腮盯着阵法中的三人，除了长笙的表情有些凝重以外一切——不对，从启阵前他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后就一直感觉自己的脊背凉凉的。

　　还时不时有个几不可闻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个被魔气浸过的脑子。」

　　“啪！”

　　一掌拍下，再摊开，牧逸将手中被拍扁的蚊子抖落，喃喃道：“都快冬天了，怎么还有蚊子……”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两眼逐渐睁大，射出锐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