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许三多

16、第 16 章 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重天阙之上，清微天境。

　　凌煊随姜子牙方一落地，便察觉自己在玄君身上布下的那道雷电禁制悄然消散了。

　　…………

　　下界，荒寂山谷口。

　　跪倒在地的玄君猛地感到周身一松，那恼人的雷电束缚无声消解。他颤抖着手，一把扯下蒙在头上、沾染着自己湛蓝血迹的黑色斗篷。

　　清冷空气涌入肺腑，却裹挟着血腥与屈辱的气息。

　　他剧烈咳嗽着，更多湛蓝血液自唇角溢出。他抬起头，眼眸因剧痛与激烈心绪冲击而泛红，死死盯向那无垠苍穹——那里早已空茫一片，杳无痕迹。

　　唯有一件陌生的、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黑色斗篷，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玄君踉跄起身，下意识抬手按向剧痛不止的胸口，指尖却触到一件冰凉而生机盎然之物。

　　他心神骤凛，顾不得伤势，耗尽最后气力猛地划开身前空间，一步踏入独属于他的、绝对安全的太阴领域之中。

　　领域内万古冰寂，他颤着手，从染血的衣襟内取出那物——

　　一株栩栩如生、花瓣妖异鲜红、宛若凝血而成的幽艳之花，正静卧于他掌心，散发着牵引生死、沟通幽冥的寂寥气息。

　　曼珠沙华！

　　竟是……真正的曼珠沙华！

　　【他……他就这般……给了吾？】

　　玄君冰蓝色的眼眸中盈满难以置信的震愕。那个家伙，那般戏弄、折辱于他，末了又以那般近乎“抛弃”的姿态离去……为何偏要将这株他拼却性命也想求得的花，以那种……那种方式塞入他怀中？

　　恨意、屈辱，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辨明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有一丝被强行施与的恩惠？）汹涌交织，几欲冲垮他冰封的理智。

　　然此刻绝非沉溺于此之时！

　　父王！父王有救了！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不敢有半分延误，小心翼翼将曼珠沙华捧至玄冰床前。依循古老秘法，他引导着曼珠沙华那奇异之力，缓缓渡入冰床上那沉寂已久的身躯之内……

　　…………

　　三十三重天上，清微观，凌煊仙邸紫宸殿。

　　为求早日“刑满释放”，这三百日【天界时历】凌煊堪称“伏法楷模”。打坐修炼、听道学法、甚或主动分派文书杂务，驯顺得令诸仙侧目。

　　诸位长老、师兄乃至师侄见此情状，非但未觉欣慰，反个个心惊胆战，私下窃议不休：

　　“此子莫非又闯下什么未发之滔天大祸？”
　　“行止如此反常，其中必有蹊跷！万莫是足以牵连整个师门之重罪！”
　　“倒不如看他往日胡闹，至少心中安稳……”

　　他们皆不知，凌煊早已“无意间”被某位忧心他过于“关注”某位凡间修士的师兄，于茶水中掺入了秘制「忘情水」。此水于无情者无效，然于心中若有所系之人，却能悄然化去那份特定的、被心神认可的“牵念”之忆。

　　或许凌煊自身亦未曾真正明了那份对玄君的特殊“兴致”究竟算得什么，然那份关注确已超乎寻常。故而，忘情水生效了。

　　三百日刑期一至，凌煊立刻原形毕露，再按捺不住，于各处“滋事”抗议，嚷叫着再关下去便要疯了。

　　“师兄！亲师兄！求您了！只要不关着我，降妖除魔、洒扫庭除，何种差遣我都接！放我出去透口气罢！”他绕着姜子牙打转，一副可怜巴巴又精力过剩的模样。

　　诸位师兄被他吵得额角青筋直跳，心下暗忖：【果然还是忘情水下肚前那般好些，至少能清净几日……看来是真忘干净了。】忙不迭寻了个由头打发他：

　　“罢罢罢，莫再喧嚷！近日下界西北魔窟有血魔异动，为祸生灵，你便前去将其降伏。”

　　“领命！”凌煊闻言大喜，瞬化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坠向凡间。

　　…………

　　与此同时，下界已悠悠三百载。

　　太阴冰宫至深之处，在那株曼珠沙华的神异力量温养下，沉寂已久的冰封王者——玄君之父，终缓缓睁开了那双威严冰冷的眼眸。

　　玄君跪于冰床前，三百年的守护与期盼化作难言的激荡，然他天性情绪内敛，只是深深一拜：“父王。”

　　苏醒的王者了然过往种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气息较三百年前更为沉凝、却也似愈发冰冷的儿子，最终缓缓谕令：

　　“西北魔窟，有血魔现世，其力源血魔珠，于吾恢复有益。君儿，汝去将其斩灭，取回魔珠。”

　　“谨遵父命。”玄君毫无犹疑，领命而去。

　　两道因由殊异、却指向同一目标的宿命之线，在相隔三百载后，再度朝着西北魔窟交汇而去。

　　三百载光阴，于玄君而言，是从未懈怠的苦修。每一个日夜，皆在极致严寒的太阴领域中砥砺自身，压榨每一分潜能。支撑他的，是护卫苏醒后仍显虚弱的父王之志，是那份与凌煊定下的、不知可否作数的“飞升杀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强行摁入心底的微芒——那句轻佻的“待我”。

　　然而，三百载逝去，那个声音再未响起，恍若真只是一句不负责任的戏言。所有心绪，终被玄君淬炼成唯一冰冷的信念：变强。

　　西北魔窟之外，此刻已是人影绰绰，各色法宝光华流转，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入那煞气冲天的洞窟。各大宗门长老、弟子，及闻风而来的散修，皆远远观望，彼此戒备算计，皆盼他人先行拼命，自身坐收渔利。

　　便在此刻，一股极致寒意陡然降临，令喧嚷场面骤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