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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水 ...


  •   *
      四周传来气泡在水中升腾的声响,无法辨别具体的方位和距离。在没有初始和终结那样的时间里一直持续、不间断地传来,仿佛远自另一个时空,又像是近自侧旁,再或者,生发自我体内也未可知。而除此之外,除了我一直轰鸣不止的意志外,整个世界阒无声息。

      没错,轰鸣不止,仿佛把整个世界的喧嚣强行植入脑海。我思考着所有人的困惑,反驳着所有人的争论,逃离着所有人的罪过,反刍着所有人的记忆。

      一开始,我并未掌握我目前的状态,不妨说即便是现在的我也并未完全掌握。睁开了又好像没睁开的双眼,透过宇宙的昏黄和迷雾审视自己的局势和立场。周围有微小发光物,尘埃一般起起伏伏。雾气很重,视野里模模糊糊,看不清远处,或许远处本就是空无一物。自身似乎浮在空中,也属那些起伏的尘埃中的一个。

      我不确定我的状态,似是半梦半醒,无法真切感知外部世界,只能任其裹挟。似是而非的现实交错袭来,侵占意志,或争夺本体。在我这样思考的时间里,我漂浮于此,可是很快,当其他平行意志如天外陨石般不期而至,将我猛地砸中,我又不得不任其牵引,前往别处。我的本体,究竟在何处?

      过了很久,我才稍微地意识到,我莫不是这样无所凭依地活在水中?
      不,实际上我甚至无法确认我依然活着。

      *
      六只小狗并排在我面前站齐,我倒出适当剂量的沐浴露在它们身上,正要为它们洗澡,婆婆进来拦住我,说该走了。我没说话,只是凝神好好看了看婆婆的脸。婆婆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目光看我,只是默默转过身去接着给六只狗搓洗身子。婆婆的脸上是被命运摆布又无心反抗的表情。

      其实所有人都这样无心反抗地迎接这场劫难,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看她选中谁,然后一起送此人上断头台。不是没有逃过,只是逃不掉。她的遭遇把她变成一个可怕的人。必须有一个人死,才能让他人免遭劫难。

      离开前一天晚,和一个男子一起赏院子里的树。是一棵主干不高,但是很繁茂,叶片很大的树,开硕大的白色花朵。空气里浸透凛冽的香气,无风,有棉絮样的东西在空中起伏。在满月的银光下,棉絮也似乎发出了微光。

      我想给这样的场景拍摄一张照片,但是总没办法把握好距离,还是作罢。

      男子说,都准备好了吗。
      我说是的。

      她来接我,一同去儿时一起念过的小学。一路有说有笑,情同姐妹。我看到她的脸色渐渐变白,嘴唇一点一点没了血色,微笑也逐渐从脸庞上消失,像褪了一层陈旧的皮,眼睛焕发出新鲜而绝望的光泽。我们一点点走上楼梯,没有人再讲话。

      我被安置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她坐得离我很近。这好像是我们儿时跳舞前换衣服的房间,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上放置了一台似乎已经坏掉的老式电视,一个巨大的,四壁脏污、无水无鱼的鱼缸。几把缺腿的椅子歪斜着被丢弃在角落。

      她说,为什么?
      我盯着她。

      突然,一样利器猛得刺进我小腹中。低下头看,是一支削尖的铅笔,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她直直望入我眼底,表情看上去与其说是刚重伤我,不如说是好像和我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也不觉得疼痛,不觉得自己受了伤,只觉得热乎乎的黏稠血液从体内汩汩涌出。我觉得我理解了她对我的重伤。

      电视亮了,画面上出现一男一女。她离开房间。直觉告诉我,她如果在电视熄灭之前没有回来,就不会再回来了。

      耳畔是气泡咕噜咕噜、缓缓在水中升腾的声响。鱼缸里正涌出淡绿色的、哀伤的湖水。

      我径直走到鱼缸旁,一跃而入。

      *
      “刚刚岂不是差一点就一命呜呼了?”
      “可不是嘛。”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们沿着一条铁轨向前慢慢行走,两人各自扯住一根潮湿的芦苇的两头。我在铁轨左侧,她在右侧,好像一直如此,从未试过逾越或对调。这条轨道孤独无依,既没有与之平行的另一条轨道,也没有可以在这种轨道上行驶的列车经过,所以只能径自没命地向前延伸。

      “起初好像非让我死不可。”我有些迷糊,只能向她抛出疑问,或者只是单单想把那种感觉一吐为快。
      “谁知道,莫不是被你侵占了什么东西?”她依旧是淡淡的语调,低着头,专注地行走。

      “即便是,也不至于要取人性命?”
      “就算不取人性命,也恨不得同样夺走一件你的至爱之物。”
      “到这个地步,我究竟是拿走了她的什么,甚至她向我报复时我也全然放弃反抗。”
      “嗯,全然放弃。”

      “或者只是个没有任何含义的幻觉。”
      “嗯,什么都没有变。”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径自向前走着。
      我说:“这条路究竟通往哪里呢?”
      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无论如何,不要到轨道这边来。”她抬起头,却没有看我。

      *
      周围再次溢满昏黄的微光,就是夜里的路灯会放射的那种光,遥远,又触手可及。明明没有实体支撑托举,却可以就这样停滞,在温吞水流的带动下微微起伏。如果有另一个世界的人从外侧观看,可能会把这种景象理解为一件和时间有关的玻璃工艺品。

      我可以选择下坠,对自己的容器撒手不管;又可以随时让自己停在某处,用意识操纵这具容器。对,只是容器而已,而且是暂时性的。在这样没日没夜地思考很久以后,我终于相信自己实际上真实而鲜明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

      只是可能还未醒来。

      *
      房间里挤满了记者,或是其他扛着长镜头的人,喧闹嘈杂,小小的空间充斥各种刺鼻气味。火药,烟雾,爆竹的残片。呼吸困难,逃命一样挤到室外,外面的台阶上也站满了人,还有人没命地往里面挤。

      走出巷子后,街上是截然相反地空荡。远远地望见天上垂下一条长长的黑色物体,被雾气笼罩,神秘、不真切。慢慢靠近,穿越层层浓雾后终于走到近旁,顿时一阵惊异或恐惧的情绪直击五脏六腑,连天地都开始摇颤,直让我晕眩得跌倒在地。从天而降的是无数条均已被开膛破肚,体内被掏空后首尾相连用细线穿在一起的巨鲤,每条有十几米长,一人宽。没有敢靠近,看一眼都觉得浑身发抖,返身快速跑回家去。回到家后,竟发现自己家里天花板上也垂下一长串巨鲤,不过已经没有在路上看到的那样大。犹豫很久,还是决定抱起一只慢慢从线上取下。鱼在怀里慢慢变小,放到装满水的桶里后,就只剩下一般鲤鱼大小。

      鱼的眼里流出眼泪一样的东西,我知道它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
      “好像一直追着你让你救它们的样子,那串鲤。”
      她先发出疑问,难得的好奇心,我反倒无言以对。我们还像过去那样并排走在轨道两侧,缓慢而坚定。阳光直率地垂落在周身,暖洋洋的,又有些炫目。

      “头发好像长了很多,你,这样散着看起来也不赖嘛。”我惊呼道。
      “没发觉。”她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然后恍惚地问,“不是一直这样长吗?”

      “人的头发会慢慢变长嘛。”我无奈地笑。
      “是吗……”

      我们依旧在这永远是日照当头的世界沿着轨道奔走不止。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另一侧?”
      她说:“我会消失。”

      *
      我曾设想,我莫不是真的成了某种工艺品一样的存在?感觉自己被装在鱼缸一样的容器里,或是干脆封在某件玻璃艺术品中,被摆在某处,仅供另一个世界的人从外部观赏。
      我,莫不是要永远囚困于此?

      伸出手握住一粒微小发光物,然而即便拿到眼前也是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一小团光亮。我感觉它有生命,也许和我一样正在思考自己的来处、归所这样的问题。
      突然,一个想法穿过我浑浑噩噩的脑袋。无论如何,一直停留于此,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万事万物有始必有无,这并非什么定理,而是一种信念。
      我选择向上游去。此水也必有尽头。

      *
      去一位朋友家作客。在公寓楼里,爬上昏暗盘旋的楼梯后终于抵达。进门后成了独立宅邸的感觉,门厅宽敞如酒店大堂,室内布置属欧式风格,奢华大气。天花板不高,灯光过于昏暗,也许是为了营造神秘暧昧的气氛,但实际上甚至连眼前事物也看不真切,给人一种不安、压抑之感。6个人,全是正装打扮。我也不例外,米黄色晚礼服,色调不出众,却与室内布置、灯光亮度巧妙融合,仿佛本就是室内装璜的一部分。

      静默地待在一个摆了有线电话和香槟的小桌旁一会,一个男子一直在我身后,静静伫立。小酌后我说想去卫生间,男子说,不妨往里走。

      他所谓的里面似乎在一条长长的甬道的尽头。缓缓向深处走去,仿佛潜入地底,他一直在身后默默陪伴着前行,时而靠近身后,滚烫地热气吹到耳后,有深厚的呼吸声响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起伏着。我加紧了脚步。

      我没有看他,说我自己去就好,可是话语似乎没有传进对方的耳朵。身后的脚步依然紧紧跟随。我快速跑进附近一个房间里,关上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他就在我身后。一种疲惫感猛地向我袭来,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因深刻的疲乏而产生的快速、钝重的心跳。

      我向窗边走去,瞥到对面楼下有消防员在抢救一条一条黑色的大鱼,街上正被大水冲刷着,墨绿色的洪水翻着巨浪从街的一头席卷向另一头。那些鱼身上裹着黏糊糊的泥巴,仿佛命不久矣。那个男人已经站在我身后,滚烫的身躯紧贴在我背部,我禁不住将身体前倾。他把嘴唇贴在我耳后。

      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嘴里开始吐出烟灰混合了水之后的东西,或者说喷更合适。烟灰水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喷出,渐渐变成黏糊糊的灰色泥巴,我也没有稍加控制任其肆无忌惮地喷将出去,墙上、地板上,四处都是。我觉得呼吸极度不畅,索性把手深到嘴里,一把一把掏出黏糊的泥巴来。可是体内仿佛有一架水泥搅拌机,泥浆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嘴被堵住,尝试呼吸却根本做不到,连鼻子也一同塞住,我觉得自己处在昏厥的边缘……

      可那男子无视我的惨状,依然向此处逼近。

      *
      “窒息,真是痛苦的感觉。”
      “嗯,简直一分钟都忍不下去。”

      还是那条无穷无尽的铁轨的两侧。
      我说:“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最后会发生什么。”

      她说:“我们一直一起走,一直牵着对方,可是我们走的始终是两条路,无论何时,在中间总是有一条分明的线,一条使空间分出个左右的轨道,甚至是使彼此最终无法相见的高墙。可即便是这样,模棱两可也好,稀里糊涂也好,哪怕一直就这样走在轨道两侧也在所不辞,因为你还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不要试图寻找究竟,那里除了恐惧和危险以外,什么答案也没有。”

      “可正是因为不想失去更多,我需要知道我究竟在走向哪里,所以当我不理解我前行的路线时,我一定要停下来。”说着,我真的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着我,那表情没有吃惊,而是一种渐渐加深的绝望,仿佛一个人被丢进了深渊。

      世界上的一切都不会比她的这个表情更让我感到悲伤。很想让她相信我,我却反而愈发沉默。突然被一种力量驱使,我迈向轨道另一侧,也就是她的那边,那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可她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
      向上,尽管可能没有尽头,但我知道我在前往何处。
      向上,穿过数不尽的微小发光物,穿过一条洪流内部最温吞无望的核心,穿过仿佛膨胀的母体的子宫。
      向上,几近一无所有的时候,却还有这信念。

      痛苦,沉重,晕眩,这些感觉一一从外部击中我,然后嵌入我体内,不断地撕咬和拖曳。
      可是还有人在等着我。这样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那一刻,眼睛更加酸涩。还有人等我,所以一定要向上。

      要活下去,要回到那个世界。

      周围昏暗的物质逐渐褪去,发光物渐渐隐藏在变得透亮的水中。世界在变亮。
      我没错,我在往阳光的方向、天空的方向前行。

      突然,远处有一人影慢慢靠近。

      起初实在看不清楚,不过是个人没有错。不会是她,她已经在安全的世界。
      这个人是谁。

      脑中一记闪电穿过,身体开始像一条被折断后随意抛入水中的芦苇一样瑟瑟发抖。
      那人已经逼近,我看清了他,看清他血红的眼睛和狰狞的面孔。他的眼睛告诉我,对不起,可你不能活。
      他抓住我的双腿,向下沉去。耳旁是气泡在水中咕噜咕噜的声响。微小发光物逐一显现,世界回归昏暗。

      *
      窒息,仿佛一只手死死攫住我的咽喉。汹涌的液体灌入体内。
      窒息,为逃离这洪流,必须向上游去。

      逐渐变亮,那是阳光的方向,没错。我张开嘴,空气,空气。终于顶破玻璃般的表层水面,世界在一声炸裂后重新聚拢、粘合。
      迅速大口呼吸,仿佛这是整个世界最后一团空气。哈呼,哈呼,哈呼,哈呼。然后我开始看清这明亮的世界,阳光,天空,没有水,一点也没有。

      却是一个到处是白色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到处站满了人,在那些先前闪现过的画面里,他们都出现过。要杀我的面孔苍白的女人,和我一起赏树的朋友,蜂拥的记者,一同和我去做客的人,尾随我的男子,他们都在,唯独一人。

      我张开干涩的嘴唇,想发出那个名字的音节。眼泪却先一步流满面颊。

      在哪里。我问他们。好像知道我说的是谁,好像了解一切来龙去脉,好像通晓古今无所不知的智者的他们,低下目光,一言不发。

      我不顾僵硬的关节,挣扎着向外逃去。腿没有力气,好像早已不属于我,最后只能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前爬。我进入一个房间,和我醒来的地方一样,不过似乎空气里掺杂了更多灰色和冷蓝色,没有阳光的温度,没有□□鲜活的任何迹象,她静静躺在中间。

      我终于明白,这个人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从此不再有。

      于是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

      一开始还有些不安,不过心还是渐渐平静下去,我得以排除一切顾虑轻轻握住它。之前并没怎么和她握过手,两人肢体接触并不多,她只是偶尔会在谈话时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这只手修长、骨节分明、白皙,连汗毛仿佛也在闪耀着微光,椭圆形的指甲上有不易察觉的凹陷,那是身体某些器官不健康的病征。这手总给人一种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写字的时候,敲击桌面的时候,讲话时随着情绪的变化在空中摆动的时候,或是仅仅就那么放在那里的时候。

      可她已经死了。这个人世界上不再有。

      尽管还有这具躯体留在这里,像是不过睡着一般,闭着眼,凝视的时间里仿佛看到她的睫毛轻微颤抖。身边的人都说她生得好看,瘦削的脸型,一颗小小的泪痣,黑钻一样镶嵌在左眼角附近的肌肤上。鼻翼两侧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如果是以前的话一定是泛着淡淡的粉色,可现在那颜色已经和她一起消失了。嘴唇虽然失去了血色,但依然饱满,唇线延伸出山脉一样柔和自然的弧度。突然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声音清脆,毫不吝惜;有时情绪上不来,她的嘴巴就会紧抿起来,目光低垂,透露着疲惫、不满、甚至敌意。现在想来,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复杂多变的情绪,有如此鲜明的外在特征和内在个性,在从出生到死亡的时间里持续发酵形成所谓独一无二的存在。然后最终又被统统带走。

      我凝视她的掌心,那些纹路依然交错着,形成无人能解的结局,那褶皱里仿佛还在散发香气。我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遗憾的是我依然看得见。

      她已经死了。从此不再有。

      我尝试把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那份施舍给我的重量仿佛表示这个人只是静静地睡了,仿佛过一会她便会舒适地动一动身体,仿佛她的体温会缓缓传达至我。我从未抱过她,只是开玩笑时搂了搂她的肩。我们以为感情不需要表达,我们以为不会死,不需要再见,我们以为人生只是在没有尽头的铁轨两侧奔走不止即可。

      可是她已经死了,消失了,不会动,也发不出声音了。她用机能的绝对沉默和我说了永别。我却不知道怎么把我的告别传达给她。

      我看着她僵硬的身体,却回忆起肌肤本来的柔软。原本我连看都不敢看,只有在她闭上眼或是背对我时,我的目光才敢登上那片岛屿一探究竟。白皙的臂肘自然弯曲时,我便会盯着那手臂看,看那略微浓密的汗毛静静蜷曲着,看那肌肤的光泽,并想象着自己把手指按上去会体会到的微凉感触,然后感觉自己内心的潮水舒适地缓缓起伏着,有微风时而拂过。

      可她现在已经死了。这个人,世界上无论如何,都再也不会有。我的心声不会被传达,接触不会被感知,停留也不会被理解。她已经从绝对意义上消失于这个世界,连存放在我心里的记忆也会逐渐褪色。在这世上终是她已死去,我还活着,走多远都一样,不会发生渐变,也不会发生对调或逆转,什么也不会变,只能是我,背着『她已死』这一事实走越来越远的路,跨越越来越多的时间。那条没有尽头的轨道现在只剩我留在一侧,怎么逾越,都没有意义。

      只是我没有祈求神明,亦没有怨怼。因为她一直来去自如,从不属于任何人,不为任何琐事牵绊,所以可以在生气时放肆地发脾气,在开心时无所畏惧地大笑,即便活着也可以轻易消失,即便死去又能如此鲜明地活在他人的记忆里。她只是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从此处离开,前往彼处。而我要做的就是等待重逢时她和阳光一起降临的瞬间。

      相信在我等待的时间里,黑暗终会缓缓退去。

      *

      他带她往森林深处走去。他说,请和我来,我有一些话和你说。
      她说他们还在那里,不要让他们等急。他转过身,却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那片湖水。

      你知道我爱你,深不见底的爱。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对她说。
      她没有看他,像过去一样默然。

      他不作声。世界归于沉寂,仿佛一切都陷入等待的骗局。她觉得有些晕眩,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识消失前她感觉他逐渐靠近,双眼血红。

      他结束后,坐在地上陷入危险的沉思。要结束一切,然后离开,谁也不会发现,他这样想着。于是他起身,抱起依旧毫无意识的她,奋力将其扔进湖里。
      正要离开时,他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几乎将整个山谷撕裂洞穿,只是无法穿透那片湖水。真遗憾,她不会再听见。他禁不住发出轻笑,却留下一串泪水。
      他匆忙躲到一片长势颇高的芦苇丛里,观察着匆匆跑来的人。来者在湖边发现散乱在地的衣物后,想也没想,便径直跃入水中。

      最终赤裸的她被奋力推到岸边上,依旧毫无意识。
      这次,换成她缓缓沉入水里,本想稍微休息一下,却再也没有上来。

      *

      原来,最后闪现在我脑际的求生、挣扎、恐惧和绝望,都是属于她弥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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